霧未散,雪先近。
人以為回到人聲裡便能喘息,卻不知有些問題,偏要在最尋常的地方出口。
出口一開,便再也合不回去。
【霜角村.回村小徑】
傍晚的冷是慢慢下來的。先是風裡多了一點硬,接著霧沉了一層,最後連遠處的犬吠都像被雪壓住,叫得短,叫得輕。
石栓揹著柴走在前頭半步,柴捆壓得他肩膀微沉,步子卻不慢。他回頭看了林溯一眼,像怕這個人又走丟似的,袖角仍被他攥著一點。那攥法很克制,不像拖拽,更像一種笨拙的照顧。
「你們修者是不是都不怕冷啊?」
「上頭是不是天天都能看見雲海?」
「那掐訣是不是很快就能」
他問到最後,句子收在半空,像自己也覺得再問下去就太吵。可那份熱仍在,像火星落在霧裡,不至於燒起來,卻能讓人覺得這一路並不只有寒。
林溯聽著,沒有答太多。
他偶爾嗯一聲,偶爾搖頭。更多時候只是把眼神放在腳下,像怕一抬眼,便又看見那些不該出現在凡界的影子。可石栓的聲音一直在,像有人硬把他從胸口那一寸空洞裡拉出來一點點。
走進村裡後,巷道寬了些,人聲也多了些。霜角村雖偏,卻是大村,路岔多,屋舍也密。村內有一口湖,靠近幾條巷子的交會處,晚些時候常有人去那裡坐著吹風。
林溯的腳步微微一偏,想要往那口湖邊去。
他想去那裡坐一坐,什麼也不做。讓腦子空著,讓胸口那一寸空也空著,至少不必被人問、不必被人看。
袖角卻輕輕一緊。
「欸,別往那去。」石栓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傻,「湖邊風很硬,坐著更冷。走走走,跟我們去許婆家吃晚飯吧。你看起來就很需要。」
晚飯兩個字落下,林溯胸口那一寸空洞忽然緊了緊。不是痛,是某種久未碰到的真實。他並不討厭石栓。話很多,問題很多,可那份熱讓人無從拒絕。事發到現在,他第一次在一個凡人身上感到莫名的平靜。不是被安慰,是被迫把注意力移開,不再只盯著自己體內那口散不成形的息。
石栓走著走著,忽然回過頭,朝後方喊了一聲。
「默老先生。」他喊得很自然,像喊村裡長輩,「您也會一道來吧?」
霧裡的老者不疾不徐,步子不快,卻不曾落遠。霧光貼在他肩頭,淡得像不願被看清。老者沒有回應,只把目光掠過石栓,又掠過林溯。
林溯也回頭。
他的眼神仍空洞,可那空洞第一次有了欲言又止的形狀。像某句話在喉間打轉,想問清楚,卻又怕一問便牽出更多不該說的事。他把那口氣吞回去,視線仍忍不住追著老者的方向。
再走幾步,竹圍籬便出現在霧裡。
【霜角村.許婆家.竹圍籬院】
竹圍籬圍了一圈大院,空間寬得像把半片田收進來。屋裡是煙火與飯,屋外是藥田與器具。圍籬內外皆是地,泥濕而黑,種滿各式藥草。曬藥的竹架立在牆邊,幾只竹簍與陶罐分散在院角,石臼與木杵擺在屋外一側,像隨時都有人要用。
院內的聲響先一步撞出來,像有人把整座屋子都搗醒了。
「叫你溫柔些搗成藥泥,到底有什麼難的!」許婆的聲音尖利,卻不刺耳,像刀子敲在鍋沿上,叮叮作響。
「我根本不想搗!」顧行舟一邊躲一邊叫,狼狽得很理直氣壯,「是妳這老太婆逼迫我的!」
掃帚破風的聲音啪地落下,顧行舟身形一晃,貼著門框滑出去,像條被趕出窩的魚。他剛衝到院外,忽然看見霧巷那頭有一道冷整的身影回來。
岑瀾。
她剛巡過周遭,步子乾淨,身形像尺量過。顧行舟眼皮一跳,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立刻想溜到旁側去避一避。
也就是那一瞬,他撞上迎面進院的石栓。
柴捆撞得輕響,石栓被撞得後退半步,眼睛一睜,還沒看清人就先冒出一句。
「欸?你也是修者嗎」
顧行舟眨了眨眼,像連喘息都懶得喘完整,下一瞬就轉頭朝屋內喊,語氣欠揍得理所當然。
「老太婆,有壯漢來囉!」
許婆站在門內,掃帚還握在手上。她一眼看見石栓,又瞥見默老先生也跟著跨進院門,火氣像被人按住一角,語氣仍硬,卻不再亂打。
「趕緊的。」她丟出三個字,像把院子裡的節奏重新定下。
石栓像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一樣。柴一放,袖子一挽,動作利索得很,先把柴堆到該堆的位置,又順手把院外石臼旁的竹簍挪正,像怕人走路會踢翻。那熟門熟路不是討好,是他平日就這樣幫忙,幫得久了,身體比嘴更快。
默老先生默不作聲,沒有多看屋外的鬧劇。他只往屋裡走,步子不疾不徐,像不願沾上任何麻煩。石栓忙完一輪,也趕緊跟著進屋,嘴上還補一句。
「許婆,我來了啦,我先幫你弄飯!」
林溯跟在他們身後跨進圍籬。
他沒有看岑瀾,也沒有看顧行舟。視線一直落在老者的方向,像那方向才是他此刻唯一不會散掉的線。直到屋裡的煙火味撲上來,他才微微停了一瞬,像被人間的氣息撞到胸口。
許婆忙著使喚人,嘴裡還罵著顧行舟「別杵著礙眼」。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回頭,目光越過石臼與竹簍,落到林溯臉上。
她眉頭一皺,語氣又嫌又硬。
「怎麼還是一副病懨懨的。」她哼了一聲,「你這身子,是打算靠霧養著不成。」
顧行舟本來還在縮著躲掃帚,聽見這句,卻像被更有趣的東西勾住。他下意識撇過去,目光一落,便不肯再挪開。
那不是看人。
像是看一段痕。
顧行舟心裡低低嘀咕,嘴角的笑意更淡,卻更像一種趣味。
哦。他就是那道有趣的痕。
屋內很快忙起來,刀落砧板的聲音咚咚響起,鍋灶有聲,柴火噼啪,飯香混著藥味往外溢。那是凡界的節奏,粗糙卻踏實,像把人硬拉回「活著」這兩個字上。
默老先生的身影淡在炊煙與火光裡,只留一截背影,不急不慢。林溯站在屋外器具旁,靠著竹架的陰影,像終於找到一點不被人聲逼近的空。他的視線仍忍不住追著屋內那道沉靜的背影,卻又不敢追得太明顯。
岑瀾從霧巷回到院邊,隔著圍籬掃了一眼,目光在林溯身上停得很短,很克制。她沒有上前,也沒有追問,只像把「人回來了」這件事先記下。顧行舟的動線她也看在眼裡,心底掠過一絲異樣,卻沒有立刻出手。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若顧行舟能從林溯身上抓出什麼,反倒省了她繞路。
林溯本想趁這一瞬往藥草田那側去。
田地濕,草葉低,至少能讓他短暫不必聽任何人說話。腳步才一動,便聽見身後有靴底壓過泥地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顧行舟踩過濕泥,像怕那道痕溜走似的,也跟了過去。
他站到林溯側前半步,不近不遠,恰好擋住他往田裡去的路。顧行舟不先寒暄,也不問傷勢,只把目光落在林溯身上,落得像在量一段裂紋。
林溯的指尖微微一縮,眉頭微挑,終於把視線落回顧行舟臉上,像在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顧行舟卻不給他繞的空間。聲音很平,很直接,像把所有客套都省掉。
「你體內那口東西,是為何物。」
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沉下來。藥草田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暗處搓著一把乾葉。
凡界的平靜,終究在那一句話裡起了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