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徑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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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遺忘的祖墳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林文彥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山腳下望著蜿蜒而上的石階,心中滿是無奈。他已經整整十年沒有回鄉掃墓了,若不是父親在病榻前緊緊握著他的手,用最後一口氣叮囑他「一定要去掃阿祖的墓」,他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踏上這條路。


「文彥啊,就剩你了。」堂叔林國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阿祖的墓在後山比較深的地方,這些年大家都忙,只有你爸每年堅持上去,現在你爸也走了...」


林文彥點點頭,看著手中泛黃的手繪地圖。這是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上面用鉛筆勾勒出山路與墓地的位置,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勿忘本,慎終追遠」。


「國棟叔,為什麼阿祖的墓不和曾祖父他們葬在一起?」林文彥問道。


林國棟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正常:「這個...年代久遠,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風水考量吧。你快去吧,天色不早了,後山路不好走。」


林文彥看了眼陰沉的天空,雨絲如織。他背起裝有香燭紙錢的背包,踏上了濕滑的石階。


前半段山路還算好走,不時能看到其他掃墓的人家。但越往上走,人煙越稀少,山路也越發崎嶇。根據地圖指示,他需要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榕樹處轉入一條幾乎被野草掩蓋的小徑。


找了將近一個小時,林文彥終於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如簾幕般垂下。他在樹幹上發現了一道深刻的刻痕,形狀像是一個箭頭,指向右側。撥開茂密的藤蔓,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徑赫然出現在眼前。


小徑兩旁的樹木異常茂密,光線頓時暗了下來。林文彥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一步步向前走去。不知為何,一走進這條小徑,周圍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連雨聲也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林文彥終於看到前方有一片較為開闊的林地。墓地就在林地的中央,墓碑傾斜得厲害,幾乎要倒下。周圍雜草叢生,顯然多年無人整理。


他走近一看,墓碑上的字跡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林氏」二字和一個名字:「林秀英」。


「秀英...這是阿祖的名字嗎?」林文彥喃喃自語。他記得父親說過阿祖的名字是「林陳玉蘭」,怎麼會是「林秀英」?


他掏出手機想詢問堂叔,卻發現完全沒有信號。


雨不知何時停了,林中卻升起了一層薄霧。林文彥看了看天色,決定先完成掃墓再說。他拿出鐮刀開始清理雜草,又找來幾塊石頭撐住傾斜的墓碑。


正當他專心工作時,忽然感覺背後一陣寒意。他猛地回頭,只見霧氣中似乎有一個身影一閃而過。


「誰?」林文彥大聲問道。


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林文彥搖搖頭,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他點燃香燭,擺上祭品,開始燒紙錢。火光在薄霧中跳躍,映照著古老的墓碑,投下長長的影子。


就在這時,他清楚地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嘆息聲輕柔而哀傷,彷彿來自墓中,又彷彿來自霧氣深處。


林文彥背脊發涼,猛地站起身來。四周寂靜無聲,只有紙錢燃燒的劈啪聲。


「阿祖...是您嗎?」他顫聲問道,不知為何脫口而出。


一陣風突然吹來,將燃燒的紙錢捲起,在空中旋轉。灰燼如黑色的蝴蝶般飛舞,最終落回了墓前,排列成一個奇特的圖形。


林文彥定睛一看,那圖形似乎是一個字——「冤」。


他的心跳如擂鼓,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匆匆收拾東西,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墓地。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時更長,更暗。林文彥一路跌跌撞撞,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回頭望去,卻只有越來越濃的霧氣。


當他終於回到老榕樹處,重新看到主山道時,天色已近黃昏。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像是在哭泣。


林文彥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堂叔林國棟那裡。他需要問清楚,那個墓碑上的名字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當他描述完墓地位置和墓碑上的名字時,林國棟的臉色變得蒼白如紙。


「你說什麼?『林秀英』?這不可能...」林國棟的手微微顫抖,「那塊墓地...早就應該沒有墓碑了才對。」


「什麼意思?」林文彥追問。


林國棟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這件事,說來話長。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明天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離開堂叔家時,林文彥心中的疑惑不僅沒有解開,反而更深了。他回頭望了一眼後山的方向,霧氣籠罩的山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陰森。


那一夜,林文彥輾轉難眠。每當他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個由灰燼組成的「冤」字,還有霧氣中那個模糊的身影。


凌晨三點,他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叩、叩、叩...


聲音輕柔而規律,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輕輕敲擊他的窗戶。


林文彥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敲門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嘆息——正是他在墓地上聽到的那聲嘆息。


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傳來:


「幫幫我...」


## 第二章:塵封的往事


清晨,林文彥頂著黑眼圈出現在堂叔家門口。林國棟看到他憔悴的模樣,似乎明白了什麼,默默地遞給他一杯熱茶。


「昨晚...沒睡好?」林國棟試探性地問。


林文彥苦笑著點頭:「國棟叔,您就別瞞我了。那座墳墓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昨晚...」


他話未說完,林國棟就抬手制止了他:「先別說。我帶你去見阿水伯,他是村裡最年長的人,也許知道些什麼。」


阿水伯住在村子最東頭的老屋裡,已經九十二歲高齡。當林文彥和林國棟來到時,他正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渾濁的眼睛望著遠方,像是看著另一個時空。


「阿水伯,這是文彥,阿坤的兒子。」林國棟大聲說道,因為阿水伯耳背得厲害。


阿水伯緩緩轉過頭,目光在林文彥臉上停留許久,忽然顫巍巍地說:「像...真像阿坤年輕的時候...」


林文彥心中一震,沒想到這位老人還記得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阿水伯,我們想問問後山那座孤墳的事。」林國棟單刀直入,「就是阿坤每年都去掃的那座。」


聽到「孤墳」二字,阿水伯的臉色明顯變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文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秀英...那孩子命苦啊...」阿水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遙遠。


「秀英?她真的是我們林家的祖先嗎?」林文彥急切地問。


阿水伯搖搖頭:「她不是林家的祖先,她是林家的罪過。」


隨著阿水伯斷斷續續的敘述,一段塵封的往事逐漸浮出水面。


那是日據時期的事。林秀英是村裡最漂亮的姑娘,聰明伶俐,還讀過幾年書。她的父親是村裡的教師,因為不願教日語而被日本人抓走,從此下落不明。母親因此一病不起,家中重擔全落在年僅十七歲的秀英身上。


當時林家的家主林有財看中了秀英,想讓她嫁給自己的傻兒子做媳婦。秀英自然不願意,但林有財用盡手段逼迫,甚至威脅要收回她家租種的土地。


「那後來呢?」林文彥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


阿水伯嘆了口氣:「後來...秀英答應了。但不是嫁給傻兒子,而是嫁給了林有財本人,做他的三房。」


林文彥倒吸一口涼氣。按照輩分算,林有財應該是他的高祖父。


「婚後不到一年,林有財就暴病身亡。」阿水伯繼續說道,「當時村裡有傳言,說秀英毒死了他。但也有人說,林有財是遭了天譴。」


「那秀英後來怎麼樣了?」


阿水伯的眼神變得黯淡:「林有財的兩個大房把她視為眼中釘,聯合族人指控她通姦,說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林有財的種。按照當時的族規,這是要沉潭的。」


林文彥感到一陣寒意:「她...被沉潭了?」


「沒有。」阿水伯搖頭,「秀英逃走了,逃進了後山。但當時她已經懷孕八個月,在山裡早產,孩子沒能活下來。秀英自己也因為失血過多,死在了山上。」


「那她的屍體...」


「林家人覺得丟臉,草草把她埋在了她死去的地方,連墓碑都沒立。」阿水伯的聲音越來越低,「這件事成了村裡的禁忌,很少有人提起。我也是聽我阿爸說的,他那時還只是個孩子。」


林文彥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父親每年堅持去掃墓的身影,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叮囑。父親一定知道這個故事,所以才會要他「勿忘本,慎終追遠」。


「可是,我看到的墓碑上寫著『林秀英』,這是怎麼回事?」林文彥問道。


阿水伯皺起眉頭:「這就奇怪了。當年確實沒有立碑。不過...我記得秀英死後幾年,有人說在後山看到過她的鬼魂。林家人害怕,就請了道士做法,好像立了塊碑鎮壓...」


「鎮壓?」林文彥心中一震。


「這些都是傳言,我也不敢確定。」阿水伯擺擺手,「人老了,記不清了。你們走吧,我要休息了。」


離開阿水伯家,林文彥心情沉重。他沒想到,家族的歷史中竟然隱藏著這樣一段悲慘的往事。


「國棟叔,您早就知道這些,對嗎?」他問道。


林國棟點點頭:「我知道一些,但不詳細。你爸是長房長孫,可能知道得更多。他每年去掃墓,大概是想為祖先贖罪吧。」


「那塊墓碑...真的是用來鎮壓秀英阿祖的亡魂嗎?」


林國棟沉默不語,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當天下午,林文彥決定再去一次墓地。這次,他帶上了相機和錄音筆,想要更仔細地查看墓碑和周圍環境。


奇怪的是,這次上山異常順利。小徑似乎比昨天好走許多,霧氣也消散了。當他到達墓地時,驚訝地發現墓碑周圍的雜草已經被清理乾淨,墓前還擺著新鮮的水果。


「有人來過?」林文彥四處張望,卻不見人影。


他走近墓碑,仔細查看上面的字跡。在「林秀英」三個字下面,還有幾行小字,因為風化嚴重,幾乎無法辨認。他拿出相機拍照,準備回去後用軟體處理圖像。


正當他專心拍照時,忽然感覺有人在看他。


他緩緩轉過身,只見不遠處的樹影中,站著一個身穿白色衣衫的女人。她的臉看不清楚,但身形瘦弱,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


林文彥的心跳幾乎停止。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女人緩緩抬起手,指向墓碑的方向。


然後,她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林文彥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到女人剛才站立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地上有一小片潮濕的痕跡,形狀像是一個腳印。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發現腳印旁有一塊小小的金屬物件。撿起來一看,是一枚生鏽的髮簪,樣式古舊,上面隱約能看到雕刻的花紋。


林文彥將髮簪握在手中,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傷湧上心頭,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柔,像是耳語:


「我的孩子...」


## 第三章:髮簪的秘密


林文彥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山。那枚生鏽的髮簪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無盡的哀愁。


回到暫時居住的老家祖屋,他將髮簪放在桌上,仔細端詳。髮簪約莫十公分長,一端是簡單的雲頭紋,另一端則是尖銳的。雖然佈滿鏽跡,但仍能看出做工精細,絕非普通農家女子所用之物。


「這會是秀英阿祖的遺物嗎?」林文彥喃喃自語。


他想起在墓地感受到的那陣悲傷,還有那個若有似無的聲音。「我的孩子」——這句話在他腦海中迴盪,讓他心中充滿疑惑。


秀英阿祖的孩子不是夭折了嗎?為什麼她還會提到孩子?


林文彥決定去村裡的文史工作室查查資料。工作室的管理員是一位退休教師陳老師,對地方歷史頗有研究。


「林秀英?」陳老師推了推老花眼鏡,「這個名字有點耳熟...讓我想想。」


他在檔案櫃中翻找許久,終於抽出一本泛黃的族譜影印本。那是林家的族譜,但奇怪的是,裡面並沒有林秀英的名字。


「你看,這裡記載著林有財的三房妻子姓陳,名玉蘭。」陳老師指著族譜上的記錄,「這就是你說的阿祖林陳玉蘭。」


「那林秀英是誰?」林文彥困惑地問。


陳老師翻到族譜最後幾頁,那裡有一些補充記錄。在一行小字中,林文彥看到了令人震驚的內容:


「有財公三房陳氏玉蘭,原姓林,名秀英,因故改姓入譜。民國三十四年歿,葬於後山。」


「她改姓了?」林文彥驚訝地說。


「這在當時並不罕見。」陳老師解釋道,「有些女子嫁入大家後,會改姓或改名,以示與原生家庭切割,或是因為其他原因。」


「但阿水伯說她是被草草埋葬,連墓碑都沒有。可這族譜卻正式記錄了她的葬地...」


陳老師沉思片刻:「族譜通常只記錄正式承認的家族成員。如果她被記錄在這裡,說明林家後來承認了她的地位。不過...」


「不過什麼?」


「我記得聽老一輩說過,林家有段不太光彩的往事。」陳老師壓低聲音,「關於林有財的死,還有他三房妻子的遭遇。但詳細情況沒人敢多說,像是某種禁忌。」


林文彥想起阿水伯的話,心中瞭然。看來秀英阿祖的故事在村裡是公開的秘密,只是大家都避而不談。


「陳老師,您看看這個。」林文彥拿出那枚髮簪。


陳老師接過髮簪,仔細端詳後,眼睛突然睜大:「這...這上面有字!」


林文彥湊近一看,在鏽跡之下,髮簪的側面確實刻著極小的字。陳老師拿出放大鏡,辨認了半天,緩緩念出: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這是《詩經》裡的句子。」陳老師說,「通常用於表達夫妻間生死不渝的愛情。這枚髮簪,很可能是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林文彥心中一震。秀英阿祖被迫嫁給年長許多的林有財,怎麼會有這樣的定情信物?除非...


「除非她心裡另有其人。」陳老師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在當時的社會,這種事情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林文彥想起阿水伯說過的傳言——秀英被指控通姦,說她懷的孩子不是林有財的。難道這些指控並非空穴來風?


離開文史工作室時,天色已近黃昏。林文彥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中思緒萬千。秀英阿祖的故事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悲傷。


回到祖屋,他將髮簪清洗乾淨,放在燈下仔細觀察。在光線的照射下,他發現髮簪內部似乎是空心的,頂端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接縫。


難道裡面藏了東西?


林文彥小心翼翼地嘗試扭轉髮簪,但因為鏽蝕嚴重,根本轉不動。他想了想,找來一些潤滑油滴在接縫處,等待滲透。


等待的過程中,他打開電腦,查看昨天在墓地拍攝的照片。經過影像處理軟體的增強,墓碑上的小字逐漸清晰起來:


「林門林氏秀英之墓

民國三十四年立

冤屈未雪,魂歸何處

子然一身,含恨而終」


在這些字的下面,還有更小的字,幾乎無法辨認。林文彥不斷調整對比度和銳度,終於看清楚了最後一行:


「知我冤者,唯君而已。若見此碑,望為申雪。秀英絕筆」


「絕筆?」林文彥喃喃自語,「這墓碑上的字...是秀英阿祖自己寫的?這怎麼可能?」


死人怎麼可能在墓碑上留字?除非...


除非這些字是在她生前就刻好的,或者是在她死後由別人代刻。


林文彥感到一陣寒意。這座墳墓越來越神秘,彷彿隱藏著一個等待被發現的秘密。


這時,他注意到髮簪的潤滑油已經滲透得差不多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包住髮簪,輕輕扭轉。


「喀」的一聲輕響,髮簪的頂端果然旋開了。


林文彥屏住呼吸,將髮簪倒置,輕輕搖晃。一卷極細的紙條從中滑落,掉在桌上。


紙條已經泛黃變脆,林文彥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上是用蠅頭小楷寫的信,字跡娟秀卻略顯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就:


「吾愛: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恐已不在人世。林家人誣我通姦,欲置我於死地。我逃入山中,但產期將至,恐難倖免。


我們的孩子,若能有幸存活,請你務必找到他。我將我們的定情信物一分為二,髮簪我隨身攜帶,玉佩交予接生婆帶走。若孩子活著,玉佩應在他身上。


林有財非我所殺,但他的死確與我有關。我無意害人,只想保護我們的孩子。真相藏在老宅東廂房的地板下。


請為我申冤,也為我們的孩子正名。


永遠愛你的

秀英

民國三十四年三月廿八日絕筆」


林文彥讀完信,雙手微微顫抖。這封信揭開了一個更大的秘密:秀英阿祖不僅心中有愛人,還可能有一個存活下來的孩子!


而且,信中提到了「真相藏在老宅東廂房的地板下」。老宅,指的應該是林家的祖宅,也就是林文彥現在居住的這棟房子。


他抬頭環顧四周。這棟祖宅已有百年歷史,東廂房現在是儲物間,堆滿了雜物。難道那裡真的隱藏著什麼秘密?


正當林文彥準備去東廂房查看時,屋內的燈光突然閃爍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完全熄滅了。


黑暗中,林文彥聽到了一個聲音——輕柔的腳步聲,從走廊那端緩緩接近。


「誰?」他顫聲問道。


沒有人回答,只有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房門外。


林文彥的心跳如雷鼓動。他摸索著找到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照向房門。


門下縫隙處,可以看見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


那雙腳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然後,一張紙從門縫下被緩緩推了進來。


紙上寫著三個字:


「救孩子」


## 第四章:東廂房的秘密


林文彥盯著那張紙,心跳如雷。門縫下的那雙繡花鞋已經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他深吸一口氣,撿起紙條,上面的字跡與髮簪中紙條上的如出一轍,都是秀英阿祖的筆跡。


「救孩子...」他喃喃自語,「難道秀英阿祖的孩子真的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他既震驚又困惑。如果孩子還活著,現在應該已經七十多歲了。他會在哪裡?為什麼從未聽家人提起過?


林文彥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他本該等到天亮再去東廂房查看,但心中的好奇與一種莫名的使命感驅使著他現在就行動。


他拿起手電筒和工具,走向祖宅的東廂房。這間房多年未用,堆滿了舊家具、農具和一些雜物,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霉味。


根據信中所說,秘密藏在「地板下」。林文彥開始仔細檢查地板。東廂房的地板是傳統的木板鋪設,經過百年歲月,已經變色並有些翹曲。


他跪在地上,一塊塊敲擊木板,聽聲音辨別是否有空心處。這項工作耗時耗力,但他耐心地進行著。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當他敲到房間角落的一塊木板時,聲音明顯不同——下面是空心的!


林文彥心跳加速,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撬開那塊木板。下面果然有一個隱藏的空間,大小約莫一個鞋盒。他伸手進去摸索,碰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件。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生鏽的鐵盒,上面掛著一把小鎖,鎖已經鏽死了。林文彥用工具撬開鎖,打開鐵盒。


盒子裡有幾樣東西:一本泛黃的日記本、幾封書信、一枚半圓形的玉佩,還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林文彥首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男子穿著學生制服,女子穿著旗袍,兩人站在一起,笑容燦爛。雖然照片已經褪色,但林文彥能認出女子正是他在墓地見過的那個身影——林秀英。而男子的面容...竟然與林文彥的父親有幾分相似!


「這是...」林文彥震驚不已。


他翻過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與明翰攝於台北,民國三十一年春」。


明翰?這是秀英阿祖愛人的名字嗎?


林文彥接著翻開日記本。這是秀英阿祖的日記,記錄了她從民國三十年到三十四年的生活點滴。他快速瀏覽,很快就被其中的內容吸引。


日記的前半部分充滿了青春氣息,記錄了秀英在台北讀書的時光,以及她與李明翰的相識相戀。李明翰是她的同學,兩人志趣相投,私定終身。


但好景不長,秀英的父親被抓,她被迫輟學回鄉。臨行前,李明翰將一枚玉佩一分為二,兩人各持一半,作為定情信物和將來相認的憑證。


回到鄉下後,秀英的母親病重,家中經濟陷入困境。林有財趁機逼婚,秀英為了母親的醫藥費和家中的生計,不得不答應嫁給他。


婚後的生活如同地獄。林有財年事已高,性格多疑暴戾,兩個大房妻子更是處處刁難。秀英在日記中寫道:「此身雖在,心已死。唯盼明翰知我苦,來日相見訴衷腸。」


民國三十三年秋,秀英發現自己懷孕了。從時間推算,孩子應該是李明翰的,因為那時林有財已經病重無法行房。這個發現讓她既欣喜又恐懼。


「我有明翰的孩子了,這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秀英在日記中寫道,「但若被林家發現,我與孩子都將性命不保。」


隨著孕期推進,秀英的肚子越來越明顯。林有財雖然病重,但仍察覺到不對勁。他在某日當眾質問秀英,兩個大房趁機煽風點火,指控秀英通姦。


「今日有財公當眾辱我,謂我不守婦道。二房三房更是欲置我於死地。幸有財公突然咳血昏厥,我得以暫時脫身。然知此事難了,須早作打算。」日記中寫道。


接下來幾頁的日記越來越潦草,記錄了秀英的恐慌與計畫。她暗中聯繫了一位可靠的接生婆,準備在生產時逃離林家。同時,她也在尋找機會,想要取得能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


「今日偷入有財公書房,發現一重大秘密。原來有財公之病非尋常,乃二房長期下毒所致。我找到毒藥殘餘,藏於安全處。此物或可救我性命。」


看到這裡,林文彥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林有財真的是被毒死的,但不是秀英,而是二房!


他繼續往下讀。日記的最後幾頁記錄了秀英的逃亡。她在一個雨夜逃入後山,但因為驚恐和勞累導致早產。接生婆雖然趕到,但孩子出生後沒有呼吸,秀英也因失血過多而生命垂危。


「孩子無聲,接生婆謂已夭折。我心如刀割,命不久矣。將髮簪與此日記託付接生婆,望其交予明翰。若孩子有奇蹟存活,半塊玉佩在其身上...」


日記到此中斷,後面是空白頁。


林文彥放下日記,心中充滿悲涼。秀英阿祖的命運如此多舛,含冤而死,連孩子也未能保住。


但他隨即想到:如果孩子真的夭折了,那「救孩子」的紙條是什麼意思?還有,接生婆後來怎麼樣了?她是否將髮簪和日記交給了李明翰?


林文彥打開鐵盒中的書信。這些是李明翰寫給秀英的信,但因為戰亂,大多未能寄達。最後一封信的日期是民國三十四年五月,也就是秀英死後兩個月。


「秀英吾愛:


聞汝噩耗,肝腸寸斷。接生婆周氏已將汝之遺物交我,知汝冤屈,痛不欲生。


林家勢大,我無力為汝申冤,此為我一生之憾。然有一事須告汝知:我們的孩子尚在人間!周氏告我,當時孩子並非夭折,只是窒息假死。她帶孩子離開後,孩子恢復呼吸,現已託付可靠人家收養。


我將去尋我們的孩子,將其撫養成人。汝之冤屈,我亦會設法昭雪。待事成之日,我必帶孩子來汝墓前祭拜。


永遠愛汝的

明翰」


讀到這裡,林文彥激動得手都顫抖了。秀英阿祖的孩子還活著!而且被李明翰帶走了!


但隨即他又困惑起來:如果李明翰找到了孩子並將其撫養成人,為什麼從未有人提起這件事?這個孩子現在在哪裡?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


林文彥拿起那半塊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翡翠雕刻成雙魚形狀,從中間被精確地一分為二。魚眼處有一個小孔,似乎是穿繩用的。玉佩背面刻著一個字:「永」。


「永...永結同心?」林文彥猜測。


他將所有東西重新放回鐵盒,但保留了那半塊玉佩和照片。這些證據太重要了,他需要好好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正當他準備離開東廂房時,手電筒的光線突然照到牆上的一個影子——那是一個女人的影子,長髮及腰,身形瘦削。


林文彥猛地轉身,身後卻空無一人。


但他清楚地感覺到,房間裡的溫度下降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的氣味。


「秀英阿祖...是您嗎?」他輕聲問道。


沒有回答,但牆上的影子微微動了動,彷彿在點頭。


然後,影子抬起手,指向鐵盒的方向。


林文彥不解地看著影子。鐵盒已經打開,秘密也已經揭曉,還有什麼?


影子又指向日記本,然後做了一個翻頁的動作。


林文彥恍然大悟,急忙重新打開鐵盒,拿出日記本。他仔細翻找,發現在日記的最後一頁與封底之間,還夾著一張極薄的紙。


這是一張地圖,手繪的,標記著後山的一個地點,旁邊寫著:「證據在此」。


「證據?什麼證據?」林文彥自言自語。


影子再次動了動,這次指向窗外後山的方向。


「您是要我去找這個證據?」林文彥問道。


影子點了點頭,然後逐漸淡去,最終消失在牆上。


房間的溫度恢復正常,檀香氣味也消散了。


林文彥握緊手中的地圖,知道自己的使命還未結束。秀英阿祖指引他找到這些東西,不僅是為了揭露真相,更是為了完成她未了的心願——為她申冤,找到她的孩子。


但這張地圖標記的地點在後山深處,比墓地還要偏僻。林文彥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決定明天一早就出發。


回到房間,他將所有發現的物品擺在床上,仔細研究。照片上的李明翰,那張與父親相似的臉,讓他心中升起一個荒謬卻又合理的猜想。


他拿起手機,翻出家族的老照片。在一張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上,他看到了驚人的相似之處。


「不可能...這太荒謬了...」林文彥喃喃自語。


但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需要更多證據,而這些證據,很可能就藏在地圖標記的地點。


那一夜,林文彥夢見了一個場景:一個年輕女子在雨中奔跑,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她跌倒了,又爬起來,最終來到一棵大樹下。她將一個油布包裹埋進樹根處,然後親了親嬰兒的額頭,淚流滿面。


「保護好證據...找到你的父親...」女子輕聲說道,然後將嬰兒交給一個模糊的身影。


林文彥驚醒時,天剛濛濛亮。夢中的場景如此真實,彷彿他親身經歷過一般。


他知道,今天他必須去後山,找到秀英阿祖埋藏的證據。


而這個證據,可能會揭開一個驚天的秘密,一個關於他自身血緣的秘密。


## 第五章:深山尋證


清晨的山林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鳥鳴聲清脆悅耳,但林文彥無心欣賞。他背著背包,裡面裝著工具、水和一些乾糧,按照地圖的指引向後山深處進發。


地圖標記的地點在墓地更北方的山谷中,那裡幾乎沒有路徑可循。林文彥只能憑藉指南針和地圖上的地形特徵,在密林中艱難前行。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來到一處溪流邊。地圖上標記這裡有一棵「三叉樹」,但他舉目四望,看到的都是類似的樹木。


正當他感到困惑時,忽然注意到對岸有一棵形狀奇特的樹。樹幹在約一人高處分成三個粗大的枝幹,正是地圖上描述的「三叉樹」。


林文彥小心翼翼地渡過溪流,來到樹下。地圖指示證據埋在「樹根朝東三尺處」。他用腳步測量,找到了一個可能的位置。


正準備挖掘時,他忽然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鈴鐺聲,又像是金屬碰撞聲,從不遠處傳來。


林文彥警覺地抬起頭,只見霧氣中有一個身影緩緩走來。那是一個老婦人,身穿傳統的藍布衫,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拐杖頂端掛著幾個小鈴鐺。


「年輕人啊,你在這裡做什麼?」老婦人聲音沙啞地問道。


林文彥有些緊張,但還是禮貌地回答:「阿嬤,我在找東西。您怎麼一個人在這深山裡?」


老婦人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齒:「我住在山裡很多年了。這裡不常有人來,你是第一個。」


她走近幾步,渾濁的眼睛盯著林文彥看了許久,突然說:「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像誰?」


「像一個很久以前的人。」老婦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姓林,對吧?」


林文彥心中一驚:「您怎麼知道?」


「因為你長得像林家人。」老婦人嘆了口氣,「也像另一個人...李明翰。」


聽到這個名字,林文彥幾乎跳起來:「您認識李明翰?」


老婦人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何止認識...我就是當年為秀英接生的周氏。」


林文彥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深山裡遇到當年事件的關鍵人物!


「周...周阿嬤?」他結結巴巴地說,「您還活著?」


周阿嬤苦笑:「活著,但也跟死了差不多。這些年我躲在山裡,就是不想再捲入那些恩怨是非。」


「可是秀英阿祖的孩子...李明翰...」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周阿嬤打斷他,「跟我來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周阿嬤帶著林文彥來到溪流上游的一間小木屋。木屋雖然簡陋,但收拾得整潔乾淨。屋內供奉著一個牌位,上面寫著:「林氏秀英之靈位」。


「您一直祭拜秀英阿祖?」林文彥問道。


周阿嬤點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拜:「秀英是個好女孩,她的冤屈我一直記在心裡。當年我答應她要把孩子交給李明翰,我做到了。但後來發生的事...」


她示意林文彥坐下,倒了一杯山茶,開始講述那段塵封的往事。


當年秀英逃入山中後,周阿嬤接到消息趕去接生。孩子出生時確實沒有呼吸,周阿嬤以為已經夭折,但當她帶著孩子下山準備安葬時,孩子突然哭出了聲。


「那是個奇蹟。」周阿嬤說,「我趕緊把孩子藏起來,然後回去找秀英,但她已經...」


周阿嬤擦去眼角的淚水:「秀英臨死前把髮簪和日記交給我,要我交給李明翰。我照做了。李明翰找到我,帶走了孩子。」


「那後來呢?李明翰和孩子去了哪裡?」


周阿嬤沉默了片刻:「李明翰帶著孩子離開了這裡,說是要去台北。但後來戰亂爆發,我就失去了他們的消息。直到幾年後,我才聽說李明翰在一次空襲中去世了。」


林文彥心中一沉:「那孩子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周阿嬤說,「沒有人知道孩子的下落。有人說孩子也死了,有人說被別人收養了。但我相信,那孩子還活著。」


「您為什麼這麼確定?」


周阿嬤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半塊玉佩,與林文彥手中的那半塊一模一樣,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這半塊刻的是「心」字。


「這是...」林文彥震驚地拿出自己那半塊玉佩。


兩半玉佩完美地拼合在一起,形成完整的雙魚玉佩,背面「永心」二字清晰可見。


「這半塊玉佩原本應該在秀英的孩子身上。」周阿嬤說,「但多年前,有人將它送到了我這裡。」


「誰送來的?」


「一個陌生人,說是受人之託。他只說了一句話:『物歸原主,真相待揭』。我猜,這可能是李明翰生前安排好的,或者是...那孩子本人送來的。」


林文彥握著完整的玉佩,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這玉佩彷彿有溫度,有生命,承載著一段跨越時空的愛情與承諾。


「周阿嬤,秀英阿祖在地圖上標記了一個地點,說那裡有證據。您知道是什麼證據嗎?」


周阿嬤點點頭:「我知道。那是秀英生前藏起來的證據,能證明林有財是被二房毒死的。秀英說過,如果有一天有人來為她申冤,就讓他找到這些證據。」


「您為什麼不早點把證據拿出來?」


「時機未到。」周阿嬤嘆了口氣,「林家在本地勢力很大,我一個孤老婆子,怎麼對抗?而且,這些年我一直覺得,秀英在等待合適的人來完成這件事。」


她看著林文彥,眼神深邃:「現在,你來了。」


在林文彥的請求下,周阿嬤帶他回到了三叉樹下。兩人一起挖掘,果然在樹根朝東三尺處挖到了一個油布包裹。


包裹裡有幾樣東西:一個小藥瓶,裡面還有少量褐色粉末;幾封書信,是二房與藥鋪夥計的通信,討論如何下毒;還有一本賬本,記錄了二房購買毒藥的開支。


「這些就是證據。」周阿嬤說,「秀英在臨死前告訴我藏證據的地點,她說這些東西能還她清白。」


林文彥仔細查看這些物品,心中既憤怒又悲傷。秀英阿祖含冤而死,而真凶卻逍遙法外,甚至可能壽終正寢。


「周阿嬤,我想為秀英阿祖申冤,也想知道那個孩子的下落。您能幫我嗎?」


周阿嬤沉思良久,緩緩點頭:「我老了,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但在死前,我想看到秀英的冤屈得以昭雪。我會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無論真相如何,無論你發現什麼,都要以慈悲心對待。」周阿嬤意味深長地說,「仇恨只會延續痛苦,唯有寬恕才能帶來真正的和平。」


林文彥鄭重地點頭:「我答應您。」


帶著證據回到祖宅,林文彥開始整理所有的線索。他有秀英的日記、李明翰的信件、毒藥證據,還有完整的雙魚玉佩。這些足以證明秀英的清白,但還不足以找到那個孩子。


晚上,林文彥將所有證據攤在桌上,試圖理清頭緒。他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在李明翰的最後一封信中,提到了一個地址——台北市萬華區某條街道的一個門牌號。


這個地址現在可能已經不存在了,但或許還有線索可尋。


正當他思考時,房間裡的燈光又開始閃爍。這次林文彥沒有驚慌,反而平靜地說:「秀英阿祖,是您嗎?我找到證據了,我會為您申冤的。」


燈光停止了閃爍,房間裡的溫度微微下降。牆上再次出現了那個女子的影子。


影子緩緩移動,來到了林文彥面前。它伸出手,似乎想要觸摸桌上的玉佩。


林文彥將玉佩放在影子手中。雖然影子無法真正拿起玉佩,但這個動作似乎有某種意義。


然後,影子指向了窗外北方——台北的方向。


「您是要我去台北,尋找那個孩子嗎?」林文彥問道。


影子點了點頭,然後做了一個懷抱嬰兒的姿勢。


「我會找到他的,我保證。」林文彥鄭重地說。


影子似乎滿意了,它緩緩淡去,但在完全消失前,它做出了一個口型,說了兩個字。


林文彥仔細辨認,那兩個字是:


「謝謝」


影子消失後,房間恢復正常。林文彥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彷彿秀英阿祖的靈魂終於得到了些許安寧。


他決定第二天就出發去台北,按照李明翰信中的地址去尋找線索。但在那之前,他還需要做一件事——將秀英阿祖的墳墓重新修整,正式為她立碑。


這一夜,林文彥睡得特別安穩。他夢見秀英阿祖站在陽光下,笑容燦爛,手中牽著一個小男孩。她對林文彥點點頭,然後轉身走向遠方,身影逐漸消失在光芒中。


醒來時,林文彥眼中含淚,但心中充滿了力量與決心。


他知道,他的使命才剛剛開始。他不僅要為秀英阿祖申冤,還要找到那個失散多年的孩子,完成一段跨越七十年的救贖。


而這一切的關鍵,可能就藏在台北的某個角落,等待著他去發現。


## 第六章:台北尋踪


台北的午後,陽光透過高樓的縫隙灑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林文彥站在萬華區一條老舊的街巷前,對照著手中泛黃信紙上的地址。


「桂林路三段...」他喃喃自語,抬頭看著眼前的景象。


七十年過去了,這裡早已物換星移。信中的門牌號對應的現在是一棟七層高的公寓大樓,一樓是便利店和早餐店,毫無歷史痕跡可尋。


林文彥走進便利店,向櫃檯後的年輕店員詢問:「請問您知道這棟大樓以前是什麼建築嗎?大概七十年前。」


店員搖搖頭:「我才來工作三個月,不清楚耶。你可以問問隔壁早餐店的老闆,他在這裡開店很久了。」


早餐店已經打烊,但老闆還在裡面清理。林文彥敲了敲玻璃門,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伯開了門。


「老伯您好,我想請問一下,這棟大樓以前是什麼建築?大概是日據時期到光復初期。」


老伯打量了林文彥一番:「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在尋找一位親人的下落,他七十年前住在這裡。」林文彥誠懇地說。


老伯點點頭,示意他進來:「坐吧。這棟大樓是四十年前建的,之前是一片日式木造宿舍,國民政府來台後,分配給公務員居住。你說七十年前...那時候這裡確實有一些房子,但戰後很多都被炸毀了。」


林文彥心中一沉。如果建築物都不存在了,要找到線索就更難了。


「不過...」老伯想了想,「我記得小時候聽我父親說過,這附近以前有個『李醫師』,醫術很好,戰後幫助了很多傷兵和平民。但他後來在一次空襲中去世了。」


「李醫師?」林文彥心跳加速,「他叫什麼名字?」


「名字我不記得了,但大家都叫他李醫師。聽說他是從南部來的,帶著一個嬰兒,孤身一人在台北行醫。」


「他是不是叫李明翰?」林文彥急切地問。


老伯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李明翰醫師!你怎麼知道?」


林文彥強壓激動:「他是我的...親人。老伯,您知道李醫師去世後,那個嬰兒去哪裡了嗎?」


老伯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戰亂時期,很多事情都亂了套。有人說嬰兒被親戚接走了,有人說被送到孤兒院了。那時候每天都有失去父母的孩子,誰能記得那麼多?」


雖然線索中斷了,但至少證實了李明翰確實帶著嬰兒來到台北,並且在這裡行醫。這讓林文彥更加確信,秀英阿祖的孩子很可能還活著。


「老伯,您知道這附近還有哪位老人家可能知道當年的事嗎?」


老伯沉思片刻:「你可以去龍山寺附近找找看。那裡有一些老攤販,在那裡做了幾十年生意,可能知道些什麼。特別是『阿娥姨』的紅茶攤,她今年快九十了,從小就在萬華長大。」


林文彥謝過老伯,立即前往龍山寺。在寺廟旁的巷弄裡,他找到了阿娥姨的紅茶攤。一位滿臉皺紋但眼神清澈的老婦人正在慢條斯理地準備紅茶。


「阿娥姨您好,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七十年前住在這附近的李明翰醫師。」


阿娥姨的手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仔細看了看林文彥:「你長得有點像李醫師。」


林文彥心中一動:「您記得他?」


「怎麼不記得?」阿娥姨嘆了口氣,「李醫師是個好人,救過我父親的命。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姑娘,常常去他的診所幫忙。」


「那您記得他帶的那個嬰兒嗎?」


阿娥姨的眼神變得遙遠:「記得,那是個男嬰,李醫師叫他『小永』。李醫師對那孩子視如己出,但誰都看得出來,那不是他的親生孩子。」


「為什麼?」


「因為李醫師太年輕了,而且他從未結婚。有人問過他孩子的母親是誰,他總是沉默不語,眼神悲傷。」阿娥姨搖搖頭,「後來李醫師在空襲中去世,當時小永才三歲多。」


林文彥感到一陣心痛:「那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當時一片混亂,診所被炸毀,李醫師的遺體被找到,但小永不見了。大家都以為孩子也死了,但幾天後,有人在廢墟中聽到哭聲,挖出來一看,竟然是小永!他躲在一個鐵櫃子裡,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然後呢?」


「然後...」阿娥姨皺起眉頭,「那孩子被一對夫婦帶走了。我記得那對夫婦姓...姓陳?不對,好像是姓林...」


「姓林?」林文彥心中一緊。


「對,姓林!他們說是李醫師的遠親,從南部來台北處理後事的。他們帶走了小永和一些李醫師的遺物。」


「您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或者他們的名字?」


阿娥姨努力回憶:「名字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那位先生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被刀砍過。他們說要帶孩子回南部,好像是...彰化還是雲林一帶。」


林文彥記下這些信息。手腕有疤痕的林姓夫婦,從南部來,帶走了小永。這會是他的家人嗎?難道小永被帶回了林家?


「阿娥姨,李醫師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比如信件或照片?」


阿娥姨想了想:「診所被炸毀了,大部分東西都沒了。不過...我記得李醫師有一個鐵盒子,總是鎖著,不讓人碰。那對夫婦帶走小永時,也帶走了那個鐵盒子。」


鐵盒子!林文彥想起了祖宅東廂房的那個鐵盒。難道有兩個鐵盒?或者這個鐵盒後來被帶回了林家?


「謝謝您,阿娥姨,這些信息對我非常重要。」


阿娥姨點點頭,突然說:「孩子,如果你是來尋找親人的,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地方。李醫師和小永以前常去植物園,他說那裡讓他想起家鄉的樹林。也許你可以在那裡找到一些...感覺。」


林文彥謝過阿娥姨,買了一杯紅茶,慢慢走向台北植物園。午後的植物園寧靜宜人,遊人不多。他漫步在樹蔭下,試圖感受七十年前李明翰和小永在這裡散步的情景。


走著走著,他來到一棵巨大的榕樹下。這棵樹估計有上百年的樹齡,氣根垂落如簾。樹下有一張長椅,林文彥坐下休息。


不知為何,坐在這裡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平靜。他閉上眼睛,彷彿能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輕聲講故事,和一個孩子的笑聲。


「爸爸,這棵樹好大喔!」

「是啊,它就像我們家鄉後山的那棵大榕樹。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回去看看。」

「媽媽在那裡嗎?」

「媽媽...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林文彥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流下了眼淚。那些聲音如此真實,彷彿就在耳邊。


他搖搖頭,準備離開時,注意到長椅的扶手上刻著一些字。湊近一看,是幾個已經模糊的刻字:「李永、父、民國36年」。


李永!這應該是小永的名字!李明翰讓他姓李,但中間名用了「永」,來自玉佩上的「永心」!


林文彥激動得手都顫抖了。他拿出手機拍照,仔細記錄下這個發現。李永,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七十四歲了。他在哪裡?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離開植物園時,天色已晚。林文彥回到旅館,整理一天的收穫。他現在有了名字:李永。有了可能的地區:彰化或雲林。還有特徵:被手腕有疤痕的林姓夫婦帶走。


他打電話給堂叔林國棟,詢問家族中是否有手腕有疤痕的長輩。


「手腕疤痕?」林國棟思考了一會兒,「你這麼一說,我記得三叔公左手腕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刀傷。他說是小時候幫忙砍柴時不小心傷到的。」


「三叔公?他是誰?」


「他是你爺爺的弟弟,叫林有志。他年輕時確實去過台北一陣子,後來回鄉結婚生子。他已經去世十多年了。」


「他有孩子嗎?」


「有一個兒子,叫林文忠,現在住在彰化。你問這個做什麼?」


林文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國棟叔,您聽說過李永這個名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到林文彥以為斷線了。


「國棟叔?」


「你...你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林國棟的聲音有些緊張。


「我在台北找到了一些線索。國棟叔,請告訴我真相,李永是不是秀英阿祖的孩子?」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終於,林國棟嘆了口氣:「這件事...很複雜。你回來吧,我們當面談。有些事情,是時候告訴你了。」


掛斷電話,林文彥心中波濤洶湧。堂叔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測:李永確實存在,而且林家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回鄉。但在那之前,他還想再去一個地方——李明翰當年的診所舊址,現在的公寓大樓。


夜幕降臨,林文彥再次來到那棟公寓前。便利店還開著,早餐店已經關門。他站在街對面,試圖想像七十年前的景象:木造的房子,掛著「李明翰醫師」招牌的診所,年輕的醫師和蹣跚學步的孩子...


突然,他注意到公寓側面的小巷裡有一點微光。走近一看,發現是一間小小的土地公廟,廟前點著紅色的燈籠。


廟旁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這條街的歷史。林文彥用手機照亮石碑,仔細閱讀。碑文記載了這條街的變遷,最後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戰後重建,舊貌換新顏。唯念李明翰醫師仁心仁術,救治傷患無數,特立此碑以為紀念。願仁者精神永存人間。」


石碑下方還刻著一些名字,是當年受過李醫師幫助的人們的後代捐贈立碑的名單。林文彥一個個看過去,突然,一個名字讓他屏住了呼吸:


「捐贈人:李永 暨 家屬」


李永!他來過這裡!他為父親立了紀念碑!


林文彥激動地繼續往下看,在捐贈人名單的最後,有一行小字:「聯絡方式:04-XXXXXXX」


這是彰化地區的電話號碼!


林文彥幾乎要歡呼出來。他立即撥打這個號碼,但電話那頭傳來冰冷的語音:「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也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電話號碼可能早就換了。但至少這是一個確切的線索:李永在彰化,而且他記得自己的父親,還為他立了碑。


林文彥在土地公廟前雙手合十,默默祈禱:「土地公保佑,讓我找到李永,完成秀英阿祖的心願。」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一陣微風吹過,廟前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林文彥抬頭一看,發現風鈴下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寫著:


「有緣人終會相逢」


這句話給了他莫大的信心。他相信,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回到旅館,林文彥整理了所有的線索和證據。明天回鄉後,他要和堂叔深談,然後去彰化尋找李永。


睡前,他將雙魚玉佩放在枕邊。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玉佩上,翡翠泛起柔和的光澤。


林文彥做了一個夢。夢中,他看到了秀英阿祖和李明翰,他們手牽手站在陽光下,笑容幸福。在他們身邊,是一個小男孩,正在追逐蝴蝶。男孩轉過頭來,林文彥驚愕地發現,那張臉竟與自己有七分相似。


秀英阿祖對他點點頭,然後三人一起走向遠方,身影逐漸融入光芒中。


醒來時,林文彥心中充滿了溫暖與確定。他知道,自己不僅是在為秀英阿祖申冤,也是在尋找自己家族失落的一環。


而這一環,可能比他想像的更接近。


## 第七章:家族秘密


回鄉的客運車上,林文彥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中百感交集。短短幾天,他發現的家族秘密比過去三十年知道的還要多。


堂叔林國棟已經在客運站等他,臉色凝重。


「走吧,先去我家。」林國棟簡單地說,沒有多餘的寒暄。


到了堂叔家,林國棟泡了一壺茶,兩人相對而坐。沉默了很久,林國棟終於開口:


「文彥,你知道為什麼你爸每年都堅持去掃那座孤墳嗎?」


「因為秀英阿祖的冤屈?」


林國棟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只是這樣。你爸...他其實知道李永的下落。」


林文彥震驚地看著堂叔:「什麼?我爸知道?」


「不僅知道,他們還見過面。」林國棟嘆了口氣,「這件事要從頭說起。」


他開始講述一段連阿水伯都不知道的往事。


當年,林有志(三叔公)去台北處理李明翰的後事,確實帶回了李永。但回到鄉下後,家族內部對於如何處置這個孩子產生了分歧。


「有些人主張把孩子送進孤兒院,畢竟他不是林家的血脈。有些人則認為,孩子是無辜的,應該照顧他。」林國棟說,「最後是你爺爺,也就是我大伯,做出了決定。」


「我爺爺?他做了什麼決定?」


「你爺爺收養了李永,改名林文明,當作自己的兒子撫養。但這件事是秘密進行的,只有少數幾個家族核心成員知道。」


林文彥腦中一片混亂:「等等...林文明?我怎麼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因為他在家裡只待了三年。」林國棟的眼神變得黯淡,「當時家族裡還是有人無法接受他,經常欺負他。七歲那年,文明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


「離家出走?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去哪裡?」


「這就是問題所在。大家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以為他死了。直到二十年後,他忽然回來,已經是個大人了。」


林文彥聽得入神:「他回來做什麼?」


「他回來找你爺爺,說要感謝他的養育之恩,但也表明自己不會回歸林家。他說自己現在姓李,叫李永,在彰化成家立業了。」


「那我爸和他...」


「你爸那時剛好在家,兩人見了一面。」林國棟回憶道,「我記得他們談了很久,然後文明...李永就離開了,再也沒回來過。但你爸從那以後,每年清明都會去掃秀英的墓,風雨無阻。」


林文彥終於明白父親的堅持從何而來。他不僅是在為祖先贖罪,更是在履行對李永的某種承諾。


「國棟叔,李永現在在哪裡?您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林國棟搖搖頭:「那次之後就沒有聯繫了。但你爸去世前,好像收到過一封信,來自彰化。信裡有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林文彥想起父親的遺物中有一個上鎖的木盒,他從未打開過。也許答案就在那裡。


告別堂叔,林文彥匆匆回到祖宅,找出父親的木盒。盒子是用檀木製成的,小巧精緻,掛著一把黃銅小鎖。他試了幾把鑰匙都不對,最後在盒子底部發現一個隱藏的夾層,裡面藏著一把小小的鑰匙。


「爸,對不起,我要打開了。」林文彥輕聲說道,用鑰匙打開了木盒。


盒子裡有幾樣東西:一封信、一張照片、還有一本薄薄的筆記本。


林文彥首先拿起照片。那是一張黑白全家福,照片中有年輕的爺爺奶奶、父親,還有一個大約五歲的男孩,站在父親身邊,笑容靦腆。照片背面寫著:「全家福,民國四十一年春。文明來家三年留念。」


這就是李永,或者說林文明,在家族中的短暫時光留下的唯一影像。


接著,林文彥打開那封信。信紙已經泛黃,字跡蒼勁有力:


「坤哥如晤:


見字如面。自上次一別,已逾廿載。弟在彰化一切安好,妻賢子孝,事業小成,無須掛念。


近日整理先父遺物,發現一些關於母親的資料,心中感慨萬千。母親一生坎坷,含冤而終,為人子者,每思及此,心痛如絞。


坤哥多年來為母親掃墓,弟雖未能親至,但心中感激不盡。現弟年事已高,恐來日無多,有心為母親正名,又恐擾家族安寧,心中矛盾,難以決斷。


若他日有緣,望坤哥能來彰化一敘,共商此事。


弟 永 敬上

民國八十九年三月」


這封信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父親收到信後,為什麼沒有行動?還是他行動了,但沒有告訴任何人?


林文彥翻開筆記本,這是父親的日記,記錄了他與李永見面後的思考和計畫。


日記中寫道:


「今日收到文明來信,知他欲為生母申冤,我心甚慰。秀英阿祖之事,乃我林家之恥,多年來無人敢提。父親臨終前,曾囑咐我要照顧文明,更要設法還秀英阿祖清白。我愧對父親囑託,多年未能成事。


文明建議公開所有證據,為秀英阿祖舉辦正式的祭祀儀式,並將她的名字重新寫入族譜。但此事牽扯甚廣,二房後人仍在,恐生事端。


我需謹慎行事,尋求族老支持。若能在明年清明前達成共識,或許可給文明一個交代,也讓秀英阿祖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後面的日記中,父親記錄了他與幾位族老的溝通,但進展不順利。二房的後人強烈反對,認為這會損害家族名聲。父親為此憂心忡忡,健康也每況愈下。


最後一篇日記寫於父親去世前一個月:


「近日身體越發不濟,恐難完成此事。文彥常年在外,不知家族往事,我亦不忍將此重擔加諸其身。然每思及文明之託,秀英阿祖之冤,心中難安。


或許我該將一切告知文彥,由他決定如何行事。這孩子心地善良,正直不阿,當能做出正確選擇。


秀英阿祖,若您在天有靈,請指引我們,該如何解開這七十年的冤結...」


讀到這裡,林文彥已淚流滿面。原來父親一直背負著這樣的秘密和重擔,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爸,您放心,我會完成您未完成的事。」林文彥對著父親的遺像輕聲說,「我會找到文明叔,一起為秀英阿祖申冤。」


現在,他有了明確的目標:去彰化尋找李永(林文明)。但二十年過去了,李永是否還在彰化?是否還健在?


林文彥想起在台北土地公廟看到的電話號碼,雖然是空號,但至少證明李永曾經在彰化。他需要更多線索。


他再次仔細檢查父親的木盒,發現盒子內層的絨布有些凸起。撕開絨布,下面藏著一張小紙條,上面有一個地址:「彰化縣鹿港鎮民生路XX號」。


還有一個名字:「李永心」。


永心!這一定是李永的孩子,名字取自雙魚玉佩上的「永心」二字!


林文彥激動不已。他立即上網查詢這個地址,發現是一家中藥行的地址,店名就叫「永心中藥行」。


他試著撥打網上查到的電話號碼,響了幾聲後,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接聽:「您好,永心中藥行。」


「您好,我想請問,李永先生或李永心先生在嗎?」


對方沉默了一下:「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李永先生的親戚,從南部來,有重要的事情想找他。」


「抱歉,我爺爺已經去世三年了。我父親現在不在店裡,您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我是他的孫女。」


林文彥心中一沉。李永已經去世了...但他有孩子,有孫女,血脈延續了下來。


「我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我是林文彥,李永先生應該是我叔叔。我有一些關於他母親的重要事情需要告訴他的家人。」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然後說:「林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來店裡一趟嗎?有些事情,當面說比較好。」


「當然,我明天就過去。」


掛斷電話,林文彥感到既失落又期待。失落的是他終究沒能見到李永本人,期待的是終於要見到秀英阿祖的後人了。


那一夜,林文彥將所有證據和資料整理成一個文件夾。秀英的日記、李明翰的信件、毒藥證據、雙魚玉佩、照片...這些都是七十年前那段愛情的見證,也是一個女人冤屈的證明。


睡前,他將雙魚玉佩放在手心,默默祈禱:「秀英阿祖,明翰阿祖,我找到你們的後人了。我會把你們的故事告訴他們,為你們申冤,讓你們的愛情得到應有的紀念。」


月光如水,透過窗戶灑在玉佩上。林文彥彷彿看到玉佩微微發光,兩個半塊之間的接縫處,似乎有光芒流轉。


他閉上眼睛,進入夢鄉。在夢中,他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場景:一個中年男子站在秀英的墓前,默默流淚。男子轉過身來,林文彥看到了父親的臉,但又不太一樣。男子對他點點頭,然後指向北方。


「去找他們,告訴他們真相。」男子說,「這是我未完成的使命,現在交給你了。」


林文彥醒來時,天已微亮。他知道,今天將是重要的一天。他將前往彰化鹿港,揭開故事的最後一章。


而這一章,不僅是關於過去,也是關於未來;不僅是關於冤屈,也是關於和解與傳承。


## 第八章:血脈相連


鹿港的古鎮風情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寧靜。林文彥走在民生路上,尋找著「永心中藥行」。街道兩旁是傳統的紅磚建築,有些已經改建成現代店鋪,但仍保留著古樸的韻味。


終於,他看到了那塊招牌:永心中藥行。店面不大,但整潔乾淨,櫥窗裡陳列著各種藥材,門口的對聯寫著:「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


林文彥推門進入,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店內瀰漫著濃郁的中藥香氣,一個年輕女子正在櫃檯後整理藥材。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眉清目秀,氣質溫婉。


「您好,請問是李小姐嗎?我是林文彥,昨天通過電話的。」林文彥自我介紹。


女子抬起頭,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我是李曉慧,李永的孫女。請坐,我已經通知我父親,他馬上就來。」


李曉慧泡了一壺茶,兩人相對而坐。林文彥注意到店內牆上掛著一些老照片,其中一張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張全家福,中間的老人應該就是李永,他的面容...竟然與林文彥的父親有七分相似!


「那是我爺爺,三年前去世的。」李曉慧注意到他的目光,「林先生,您說您是我爺爺的親戚?」


林文彥點點頭,從背包中拿出那張秀英和李明翰的合照:「這張照片上的人,您認識嗎?」


李曉慧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眼睛逐漸睜大:「這...這是我曾祖父李明翰和曾祖母林秀英!這張照片我爺爺一直珍藏著,但從不輕易示人。您怎麼會有?」


「我是從家族祖宅中找到的。」林文彥說,「李永先生,本名應該是林文明,是我爺爺收養的孩子,對嗎?」


李曉慧沉默了一下:「這件事...爺爺很少提起。他只說自己從小失去父母,被林家收養,但後來離開了。他一直使用李永這個名字,說這是他生父給他的名字。」


「您知道他的身世嗎?知道他母親的故事嗎?」


李曉慧搖搖頭:「爺爺不願意多說,只說那是一段傷心的往事。但我父親可能知道得更多。」


正說著,店門再次被打開,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子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爸,這位是林文彥先生,他說他是爺爺的親戚。」李曉慧介紹道。


男子點點頭,與林文彥握手:「我是李永心,李永的兒子。林先生,您遠道而來,想必有重要的事情。」


林文彥直接切入主題:「李先生,我帶來了關於您祖母林秀英的一些資料和證據。我想您應該知道她的故事,以及她蒙受的冤屈。」


李永心的表情變得複雜:「我知道一些,但並不完整。父親臨終前,將一個鐵盒子交給我,說裡面是家族的秘密,但囑咐我不要輕易打開。他說,時候到了,自然會有人來解釋一切。」


「鐵盒子?」林文彥心中一動,「能讓我看看嗎?」


李永心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跟我來吧。」


他帶領林文彥來到店後的住家,從臥室的保險箱中取出一個鐵盒。林文彥一看,這個鐵盒與他在祖宅找到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大一些。


李永心打開鐵盒,裡面的物品讓林文彥屏住了呼吸:有更多的信件、照片、文件,還有...另外半塊雙魚玉佩?


不,仔細一看,那也是一塊雙魚玉佩,但與林文彥手中的那塊不同,這塊玉佩是完整的,沒有被分開。


「這是...」林文彥拿出自己那半塊玉佩。


當兩塊玉佩放在一起時,所有人都驚呆了:它們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林文彥的那塊被分成了兩半,而李永心的這塊是完整的。


「我明白了。」林文彥突然說,「李明翰阿祖將一塊完整的玉佩交給秀英阿祖作為定情信物。秀英阿祖將它分成兩半,一半留在自己身上,一半準備給孩子。而李明翰阿祖自己保留了另一塊完整的玉佩,後來傳給了李永。」


李永心點點頭:「這就解釋了為什麼父親有這塊完整的玉佩。但他從未告訴我它的來歷。」


林文彥開始講述整個故事:秀英與明翰的愛情、秀英被迫嫁給林有財、懷孕逃亡、孩子「夭折」的真相、秀英的冤屈、明翰尋找孩子的努力...


他展示了所有的證據:秀英的日記、明翰的信件、毒藥證據、地圖、髮簪中的密信。李永心和女兒聽得入神,時而震驚,時而悲傷。


當林文彥講到秀英在日記中寫到對孩子的愛與期盼時,李永心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原來...原來祖母是這樣的人。」他哽咽道,「父親一生都在思念她,但因為不知道真相,只能將這份思念深埋心底。」


「現在我們知道了真相。」林文彥說,「我們可以為秀英阿祖申冤,將她的名字正式寫入林家族譜,為她舉辦正式的祭祀儀式。」


李永心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林先生,您為什麼要做這些?對您有什麼好處?」


林文彥誠懇地說:「一開始,我只是完成父親的遺願。但現在,我覺得這是正確的事。秀英阿祖含冤七十年,她的故事應該被記住,她的名譽應該被恢復。而且...」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我們是一家人。您父親是我爺爺收養的孩子,按照輩分,我應該叫您一聲叔叔。」


李永心看著林文彥,眼神逐漸柔和:「父親臨終前說,總有一天,林家的人會來找他,那時就是真相大白的時候。他等了很久,最終沒能等到。但他相信,這個人一定會來。」


「我父親也一直在努力,但他遇到了阻力。」林文彥說,「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完成這件事。」


三人詳細討論了計畫。林文彥建議在清明節當天,在秀英的墓前舉行公開的祭祀儀式,邀請家族成員和村裡長者參加,正式為秀英平反。同時,將她的名字重新寫入族譜,承認她是林有財的正式妻子。


「我還有一個想法。」李曉慧突然說,「我們可以將秀英曾祖母和明翰曾祖父的故事寫下來,保存在家族檔案中。他們的愛情雖然悲劇,但值得被記住。」


林文彥和李永心都贊同這個想法。他們決定分工合作:林文彥負責聯繫林家成員,爭取支持;李永心負責準備祭祀儀式;李曉慧則負責整理所有資料,編寫家族故事。


離開永心中藥行時,林文彥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七十年


的冤屈即將得以昭雪,一個破碎的家庭即將以某種方式重聚。


李永心送他到門口,握著他的手說:「文彥,謝謝你。父親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這是我應該做的。」林文彥真誠地說,「清明節見。」


回鄉的路上,林文彥開始聯繫家族成員。他首先拜訪了幾位族老,展示了所有證據,講述了完整的故事。大多數人都被感動,同意支持平反行動。只有二房的後人一開始有所抵觸,但在確鑿的證據面前,最終也不得不承認當年的錯誤。


林文彥還特意去見了周阿嬤,告訴她所有的進展。這位九旬老人聽完後,老淚縱橫:


「秀英啊,妳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清明節前一天,李永心一家人來到了村子。這是李永(林文明)離開七十多年後,第一次有他的直系後代回到這裡。


林文彥帶他們參觀了祖宅,看了秀英的日記和髮簪,還去了後山的墓地。在秀英的墓前,李永心跪了下來,泣不成聲:


「祖母,孫兒來看您了。您受委屈了,但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李曉慧也流著淚,將一束鮮花放在墓前。她輕聲說:「曾祖母,您的故事不會被忘記,您的愛情會被永遠記住。」


那天晚上,林文彥做了一個清晰的夢。夢中,秀英和李明翰手牽手站在他面前,笑容安詳。秀英對他點點頭,然後指向遠方。在那裡,李永正向他們走來,三代人終於團聚。


秀英開口說話了,聲音溫柔而清晰:


「謝謝你,孩子。現在,我們可以安息了。」


清明節當天,後山秀英的墓前聚集了數十人。除了林家族人,還有村裡的長者和好奇的村民。新的墓碑已經立好,上面刻著:


「林門林氏秀英之墓

妻 李明翰之愛侶

母 李永之生母

民國三十四年歿

冤屈已雪,魂歸安處」


林文彥主持了儀式,他講述了秀英的故事,展示了所有證據。李永心則代表秀英的後代發言,表達了對先祖的追思和對林家的寬恕。


在眾人的見證下,族老正式宣布恢復林秀英在林家的名譽和地位,將她的名字重新寫入族譜。周阿嬤顫巍巍地走上前,將一炷香插在香爐中,輕聲說:


「秀英,安息吧。」


儀式結束時,奇蹟發生了:一對白色的蝴蝶從墓後飛出,在眾人頭上盤旋了三圈,然後向北方飛去,消失在天空中。


所有人都相信,那是秀英和李明翰的靈魂,終於得到了解脫。


下山時,林文彥和李永心並肩而行。兩人雖是第一次見面,卻感覺像認識了很久的親人。


「文彥,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李永心問道。


「我會繼續整理家族的歷史,確保這樣的故事不會被遺忘。」林文彥說,「您呢?」


「我會帶曉慧常回來看看。這裡畢竟是我們的根。」李永心說,「父親一直想回來,但因為種種原因未能成行。現在,我們可以替他完成這個心願。」


兩人約定,每年清明都要一起來掃墓,不僅祭拜秀英,也祭拜所有先祖,包括林有財和李明翰。


「歷史不應該被遺忘,無論是光榮還是錯誤。」林文彥說,「只有記住過去,才能更好地走向未來。」


李永心點頭同意:「你說得對。我們的家族因為一個秘密而分裂,現在因為真相而重聚。這就是歷史的教訓。」


回到村子,林文彥將雙魚玉佩交給李永心:「這應該屬於你們,這是秀英阿祖和明翰阿祖愛情的見證。」


李永心卻將玉佩推回:「不,這應該由你保管。你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樑,是讓真相大白的人。這塊玉佩在你手中,更有意義。」


林文彥想了想,接過玉佩:「那麼,我會好好保管它,並將它的故事傳給下一代。」


當晚,林家舉辦了家族聚餐,李永心一家人被正式邀請參加。這是七十年來,這個家族第一次完整地團聚。雖然過去的傷痛不可能完全消失,但至少,和解的過程已經開始。


晚餐後,林文彥和李曉慧在院子裡聊天。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你以後會常回台北嗎?」李曉慧問。


「會,我打算在那裡設立一個家族史料工作室,整理和保存我們兩家的歷史。」林文彥說,「妳有興趣參與嗎?」


李曉慧眼睛一亮:「當然!我是學歷史的,這正是我想做的事。」


兩人相視而笑,一種特殊的連結在他們之間建立。這不僅是因為共同的家族歷史,也是因為共同的使命。


夜深人靜時,林文彥獨自來到秀英的墓前。新立的墓碑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將完整的雙魚玉佩放在墓前,輕聲說:


「秀英阿祖,明翰阿祖,你們的愛情終於得到了承認。安息吧。」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淡淡的花香。林文彥抬頭望去,彷彿看到兩個身影手牽手站在月光下,對他微笑點頭,然後緩緩消失在夜空中。


他知道,長達七十年的冤屈終於得以昭雪,一段被埋沒的愛情終於得到了紀念。而他的使命,也暫時告一段落。


但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他將繼續挖掘和保存家族的歷史,讓後代記住這些故事,從中學習愛、勇氣、寬恕與和解。


回到祖宅,林文彥打開筆記本,開始記錄這幾天的經歷。他要將秀英的故事完整地寫下來,不僅為家族,也為所有曾經被歷史遺忘的人。


寫到深夜,他抬起頭,看到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他知道,秀英阿祖終於可以安息了。


而他也明白了一個道理:掃墓不僅是對逝者的追思,更是對歷史的尊重,對真相的追求,對正義的堅持。


只有正視過去,才能擁抱未來。


只有記住歷史,才能創造新的歷史。


這,就是掃墓的真正意義。


## 第九章:真相的餘波


清明節過後,村子裡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秀英的故事像一陣春風,吹散了多年的沉默與禁忌。人們開始公開談論那段歷史,老人們回憶起當年的點滴,年輕人則驚訝於家族中竟有這樣一段悲劇愛情。


林文彥在村子裡多待了一週,整理家族史料,同時協助李永心一家與林家建立更緊密的聯繫。李永心決定在村裡買下一處老屋,改造成家族紀念館,展示秀英和李明翰的故事,以及兩家和解的過程。


「這不僅是我們家族的故事,也是這個村莊歷史的一部分。」李永心對林文彥說,「應該讓更多人知道,從中學習寬恕與和解的重要性。」


林文彥完全同意。他開始著手編寫一本小冊子,詳細記錄秀英的故事、證據的發現過程,以及清明節的平反儀式。他還採訪了周阿嬤、阿水伯等見證者,記錄他們的口述歷史。


一天下午,林文彥正在祖宅整理資料,突然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是兩位陌生的老人,一男一女,看起來都有八十多歲了。


「請問是林文彥先生嗎?」老先生問道,聲音顫抖。


「是的,請問您們是...」


老太太突然流下眼淚:「我們是...我們是林有財二房的孫子孫女。」


林文彥心中一緊。二房的後人,他們來做什麼?是來反對平反行動的嗎?


但他還是禮貌地請兩人進屋。老先生自我介紹叫林文雄,老太太叫林美玉。他們是兄妹,長年住在台北,聽說家族發生的事情後,特意趕回來。


「我們來,是想道歉的。」林美玉開口就說,眼淚止不住地流,「我們從小聽祖父祖母說秀英的壞話,一直以為她是害死曾祖父的壞女人。直到看到你公布的證據,我們才知道真相...」


林文雄接過話:「我們的祖母,也就是二房,確實毒死了曾祖父。這件事在家族中是最高機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祖母臨終前告訴了我們的父親,父親又告訴了我們,但警告我們絕對不能說出去。」


「為什麼現在願意說出來了?」林文彥問道。


「因為我們老了,不想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林文雄嘆了口氣,「而且,看到秀英的後人如此寬宏大量,我們感到羞愧。我們應該為祖先的罪行道歉。」


林美玉從包包裡拿出一個陳舊的木盒:「這是祖母留下的東西,裡面有她的懺悔書和一些...證據。我們想把它交給你們,希望能彌補一些過錯。」


林文彥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裡面確實有一封懺悔書,還有一些當年的物證,包括購買毒藥的單據、與藥鋪夥計的通信等。這些證據與秀英藏起來的證據互相印證,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我們還想當面向李永心先生道歉。」林文雄說,「雖然我們的道歉來得太遲,但至少是我們的心意。」


林文彥被兩人的誠意打動,立即聯繫了李永心。當天下午,在祖宅裡,一場歷史性的會面發生了。


李永心見到林文雄和林美玉時,表情複雜。他的祖父被這家人的祖母害死,他的祖母因此蒙冤七十年。但看著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真誠的道歉,他的心也軟了下來。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李永心最終說,「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你們的道歉我們接受了,希望我們的家族能真正和解。」


林文雄和林美玉感動得老淚縱橫。他們沒想到李永心如此寬容,這讓他們更加愧疚。


「我們還有一件事。」林美玉說,「我們願意出資修繕秀英的墓地,並在村裡建立一個紀念碑,記錄這段歷史,警示後人。」


這個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修繕墓地不僅是對秀英的尊重,也是對歷史的負責。而建立紀念碑,則能讓後代記住這個教訓:冤屈可能暫時得逞,但真相終將大白;仇恨可能延續痛苦,但寬恕能帶來和解。


接下來的幾天,林文彥、李永心、林文雄和林美玉一起工作,規劃墓地修繕和紀念碑的設計。他們決定將墓地擴建成一個小型紀念園,種植秀英最喜歡的桂花和玉蘭花。紀念碑則採用雙面設計,一面記錄秀英的故事,一面記錄兩家和解的過程。


「這不僅是紀念一個人,更是紀念一種精神。」林文彥在設計討論會上說,「秀英阿祖代表了愛與堅韌,而你們代表了悔改與寬恕。這兩種精神同樣珍貴。」


工作進行期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村裡的年輕人自願幫忙清理墓地周圍的環境,老人們則提供當年的歷史細節。整個村子似乎因為這個項目而凝聚起來,共同的歷史成為了連結彼此的紐帶。


一天傍晚,林文彥獨自來到正在施工的墓地。夕陽的餘暉灑在新立的紀念碑上,上面的字金光閃閃:


「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

以人為鑑,可以明得失

紀念林秀英女士及其子李永先生

並紀念林李兩家之和解

願後人記取教訓

以愛與寬恕創造未來」


他靜靜站了很久,感受著這片土地的變化。七十年前,這裡是一個女人含冤而終的地方;七十年後,這裡成為了一個家族和解、歷史被正視的象徵。


「文彥。」


他轉身,看到李曉慧走來。她手中拿著一疊文件,笑容溫柔。


「這是紀念館的設計圖,你看看。」她遞過文件,「我打算設立幾個展區:秀英曾祖母的生平、她與明翰曾祖父的愛情、冤案的真相、平反過程,以及兩家和解的故事。」


林文彥翻看設計圖,非常滿意:「很好,這將是一個活生生的歷史課堂。不僅我們家族的後代可以學習,外人也可以來參觀,了解這段歷史。」


「我還有一個想法。」李曉慧說,「我們可以設立一個獎學金,以秀英曾祖母和明翰曾祖父的名字命名,資助研究女性歷史或台灣家族史的學生。」


「這個想法太好了!」林文彥眼睛一亮,「這正是將過去的苦難轉化為未來希望的方式。」


兩人坐在墓地旁的長椅上,看著夕陽慢慢沉入山後。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你知道嗎,」李曉慧輕聲說,「我最近常常夢到秀英曾祖母。在夢裡,她總是笑著,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我想,那是她終於找到了平靜。」


林文彥點點頭:「我也夢到她,還有明翰阿祖。他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謝謝你,文彥。」李曉慧真誠地說,「如果不是你堅持追查真相,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秀英曾祖母可能永遠含冤地下,我們兩家也可能永遠是陌生人。」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林文彥說,「是你爺爺保留了證據,是你父親願意面對真相,是周阿嬤守護了記憶,是許多人的共同努力。」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而且,這讓我明白了掃墓的真正意義。它不只是形式上的祭拜,更是對歷史的尊重,對真相的追求,對正義的堅持。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告慰逝者,也能真正面向未來。」


天色漸暗,兩人起身離開。走在回村的路上,林文彥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充實。他完成了父親的遺願,為秀英阿祖申了冤,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見證了一個家族的和解。


這不僅是對過去的救贖,也是對未來的奠基。


回到祖宅,林文彥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一本陳舊的相冊和一本筆記本,還有一張字條:


「文彥:


這是我父親(林有志)留下的東西,可能對你有用。他臨終前說,如果有一天有人追查秀英的事,就把這些交給他。


國棟」


林文彥激動地翻開相冊,裡面是許多老照片,記錄了李永(林文明)在林家短暫的童年時光。有他與林文彥父親一起玩耍的照片,有他過生日的照片,還有他離家出走前的最後一張照片。


筆記本是林有志的日記,記錄了他收養李永的經過、家族內部的爭議,以及李永離家出走後他的懊悔與尋找。最後一頁寫著:


「文明離家已三年,杳無音信。每思及此,心痛如絞。我辜負了大哥的託付,也辜負了那孩子。若他日有人尋來,請告訴他:三叔公對不起他,但永遠愛他,永遠歡迎他回家。」


林文彥合上筆記本,眼眶濕潤。原來三叔公一直心懷愧疚,一直想念著那個他收養又失去的孩子。


他立即打電話給李永心,告訴他這個發現。電話那頭,李永心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


「父親一直保留著三叔公送他的一個彈弓,說那是他童年唯一的玩具。他從未恨過三叔公,只是覺得自己不屬於那裡。」


「現在,他屬於了。」林文彥說,「他永遠是林家的一部分,也是李家的一部分。他的故事,將是兩家共同的記憶。」


掛斷電話,林文彥將新發現的資料加入他正在編寫的家族史中。這本家族史越來越豐富,不僅有秀英的故事,還有李永的故事,林有志的故事,以及兩家三代人的恩怨與和解。


他決定將這本家族史印刷成書,分發給所有家族成員,也放在即將建成的紀念館中。這不僅是記錄歷史,也是傳承價值觀:愛、勇氣、寬恕、和解。


夜深了,林文彥仍在工作。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灑在書桌上,照亮了那些老照片和舊信件。


他抬起頭,彷彿看到秀英阿祖在對他微笑。那笑容中沒有了悲傷,只有平靜與感激。


「安息吧,阿祖。」他輕聲說,「您的故事不會被忘記,您的愛會永遠流傳。」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書寫。因為他知道,每一個故事都值得被記住,每一段歷史都值得被尊重。


而他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 第十章:新的開始


一年後的清明節,後山的景象已經煥然一新。秀英的墓地擴建成了一個小巧精緻的紀念園,園中種滿了桂花和玉蘭,花開時節香氣四溢。紀念碑矗立在園子中央,碑前常有人擺放鮮花。


紀念館也已經建成,位於村子入口處,是一座融合傳統與現代設計的建築。館內展示了秀英與明翰的故事、冤案的真相、平反過程,以及兩家和解的歷史。開館半年來,已經吸引了上千名訪客,不僅有本地人,還有從外地特地前來參觀的歷史愛好者。


這天清晨,紀念園裡聚集了比去年更多的人。除了林李兩家的成員,還有村裡的鄉親、附近學校的師生,以及一些媒體記者。今天不僅是清明掃墓的日子,也是「秀英獎學金」首次頒發的儀式。


林文彥站在紀念碑前,看著眼前的人群,心中感慨萬千。一年前,他獨自一人來到這裡,心中充滿疑惑與不安。一年後,這裡成為了一個象徵愛與和解的地方,吸引了這麼多人前來。


「各位鄉親,各位朋友,歡迎來到秀英紀念園。」林文彥作為主持人開口,「一年前的今天,我們在這裡為林秀英女士舉行了平反儀式。一年後的今天,我們見證了這個地方的變化,也見證了我們社區的變化。」


他簡要回顧了這一年的進展:紀念館的建成、家族史的出版、兩家關係的改善,以及秀英獎學金的設立。


「今天,我們將首次頒發秀英獎學金。這個獎學金旨在鼓勵年輕學子研究台灣女性歷史和家族史,讓更多被遺忘的故事被發掘,被記住。」


李曉慧走上前,宣布首屆秀英獎學金的得主:一位來自台北大學歷史系的研究生,她的研究課題是「日據時期台灣女性的婚姻自主權——以林秀英個案為中心」。


獲獎學生上台發表感言:「林秀英女士的故事不僅是一個愛情悲劇,更是那個時代台灣女性處境的縮影。她的堅韌、她的愛情、她的冤屈、她的平反,這整個過程讓我們看到歷史的多面性,也讓我們思考如何從歷史中學習...」


她的發言贏得了熱烈的掌聲。林文彥看著這位年輕的研究生,心中充滿希望。秀英的故事不僅被記住,還成為了學術研究的課題,影響著新一代的思考。


頒獎儀式後,是今年的清明祭祀。與去年不同,今年的祭祀不僅包括秀英,也包括李明翰和林有財。林文彥在儀式上解釋了這個安排:


「今天我們不僅祭拜秀英阿祖,也祭拜明翰阿祖和有財公。這不是混淆是非,而是承認歷史的複雜性。秀英阿祖是受害者,明翰阿祖是深情的愛人,有財公則代表了那個時代的父權體制。只有全面看待歷史,我們才能真正理解過去,創造不同的未來。」


祭祀儀式莊嚴肅穆,三座墓碑前都擺放了鮮花和祭品。林文雄和林美玉代表二房後人,特意在秀英墓前深深鞠躬,表達歉意。李永心則在林有財墓前上了一炷香,輕聲說: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是歷史的產物,也是未來的創造者。」


儀式結束後,眾人前往新建的紀念館參觀。館內的最新展區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那是「寬恕牆」,上面貼滿了兩家成員和參觀者寫下的關於寬恕與和解的話語。


「仇恨只會延續痛苦,寬恕才能帶來和平。」

「真相可能令人痛苦,但唯有真相能帶來真正的和解。」

「記住歷史,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避免重蹈覆轍。」

「愛比恨更有力量,寬恕比報復更需要勇氣。」


林文彥站在寬恕牆前,讀著這些話語,心中充滿感動。這面牆不僅記錄了兩家的和解,也成為了一個公共的療癒空間,讓每個人都能反思寬恕的意義。


參觀結束後,林李兩家在紀念館的會議室舉行了一年一度的家族聚會。與去年不同,今年的聚會氣氛輕鬆融洽,大家像真正的家人一樣交談、分享。


林文彥和李永心坐在一起,翻看著新出版的家族史。這本書不僅記錄了秀英的故事,還收錄了許多家族老照片、口述歷史,以及這一年來兩家交往的點滴。


「文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你沒有回鄉掃墓,這一切會怎樣?」李永心問道。


林文彥想了想:「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些故事,秀英阿祖可能永遠含冤,我們可能永遠是陌生人。所以我很感激父親的堅持,也很慶幸自己沒有逃避。」


「有時候,一個簡單的決定能改變很多事情。」李永心感嘆,「就像你決定去掃那座孤墳,就像我決定見你,就像文雄和美玉決定道歉...每一個決定都是一個轉折點。」


林文彥點頭同意。他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山腳下猶豫的時刻,如果當時他選擇離開,而不是上山,一切都會不同。


「對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李永心問,「會留在這裡嗎?」


「我會在台北和這裡兩邊跑。」林文彥說,「我在台北設立了一個小型史料工作室,專門整理和保存台灣家族歷史。但我也會常回來,這裡畢竟是我的根。」


李曉慧走過來加入談話:「爸,文彥,我有一個提議。我們可以將紀念館擴建成一個區域性的歷史研究中心,不僅展示我們家族的故事,也收集和保存整個地區的家族歷史。」


「這個想法很好!」林文彥眼睛一亮,「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 collectively 就是這個地方的歷史。我們可以從自己的家族開始,慢慢擴展到整個社區。」


三人開始熱烈討論這個計畫。他們設想中的研究中心不僅是檔案館,還是一個活躍的社區空間,舉辦講座、工作坊,幫助其他家族整理自己的歷史,甚至協助修復老照片、翻譯古文書。


「這將是一個長期的項目,可能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才能完全實現。」李永心說,「但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一點一點做。」


「就像秀英阿祖的故事,」林文彥說,「花了七十年才得以昭雪,但最終還是等到了正義。重要的是開始,然後堅持下去。」


聚會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林文彥獨自一人再次來到秀英紀念園。夕陽的餘暉給整個園子鍍上了一層金色,桂花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他在秀英的墓碑前坐下,輕聲說:


「秀英阿祖,您看到了嗎?您不僅得到了平反,您的故事還成為了一個新的開始。紀念館、獎學金、研究中心...這些都是因您而生的。您的苦難沒有白費,它轉化成了對未來的希望。」


一陣微風吹過,桂花花瓣如雨般飄落。林文彥抬頭望去,彷彿看到秀英和明翰站在花雨中,手牽手,笑容燦爛。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象:兩隻白色的蝴蝶從花雨中飛出,繞著紀念碑飛了三圈,然後向北方飛去。在它們身後,似乎還有第三隻小一點的蝴蝶。


「那是...你們的孩子嗎?」林文彥喃喃自語。


蝴蝶越飛越遠,最終消失在暮色中。林文彥知道,那是秀英一家終於團聚,終於可以安息了。


他站起身,最後一次撫摸墓碑上的字:「冤屈已雪,魂歸安處」。


是的,冤屈已雪,魂歸安處。但故事沒有結束,而是開啟了新的篇章。


回到祖宅,林文彥開始整理行李。明天他將返回台北,繼續他的史料工作。但他知道,他會常回來,這裡已經不僅僅是他的故鄉,更是他心靈的歸宿。


晚上,他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是那位獲得秀英獎學金的研究生寫來的:


「林先生您好:


感謝您和您的家族給我這個機會。我的研究進展順利,除了林秀英女士的個案,我還發現了其他幾個類似的案例。我計劃將這些案例比較分析,寫成碩士論文。


這讓我思考:歷史上有多少像秀英女士這樣的女性,她們的故事被遺忘、被扭曲?我們如何發掘這些故事,還原歷史的真實面貌?


再次感謝您。您的工作不僅是為自己的家族尋求正義,也是為所有被歷史遺忘的人發聲。


此致

敬禮

陳雅婷」


林文彥回信感謝陳雅婷的研究,並邀請她有空來紀念館參觀交流。關掉電腦,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滿足感。秀英的故事不僅在家族內產生了影響,還在更廣闊的學術和社會層面引發了思考。


這就是歷史的力量,這就是故事的力量。


睡前,林文彥將雙魚玉佩放在床頭。月光透過窗戶照在玉佩上,翡翠泛起溫柔的光澤。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看到這枚玉佩的情景,那時他只覺得它是一件古老的飾品,不知道它承載著如此沉重的愛情與承諾。


現在,他明白了。這枚玉佩不僅是愛情的信物,也是歷史的見證,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樑。


他閉上眼睛,準備入睡。明天將是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但在入睡前,他最後一次想起了秀英阿祖,想起了她的堅韌、她的愛情、她的冤屈、她的平反。


「謝謝您,阿祖。」他在心中說,「謝謝您指引我找到真相,謝謝您讓我明白掃墓的真正意義。安息吧,您的工作已經完成,現在輪到我們了。」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這個安靜的夜晚,林文彥知道,他的人生已經因為這段經歷而徹底改變。他不再只是一個回鄉掃墓的遊子,而是一個歷史的守護者,一個故事的傳承者。


而這一切,都始於一年前的那個清明節,始於那座孤墳,始於一個女人七十年的等待。


夜更深了,林文彥沉入夢鄉。在夢中,他看到了一片桂花盛開的園子,秀英和明翰手牽手站在花叢中,身邊是一個小男孩。他們對他揮手微笑,然後轉身走向遠方,身影逐漸融入光芒中。


在他們身後,新的故事正在展開:紀念館裡人來人往,研究中心燈火通明,年輕學子翻閱著歷史檔案,老人們講述著過去的故事...


這是一個關於愛、寬恕與和解的故事。


這是一個關於歷史、記憶與傳承的故事。


這是一個結束,也是一個開始。


而林文彥知道,他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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