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感的價值》,觀賞的過程中不斷地思考:到底甚麼是情感的價值?情感的價值為何物?在文本裡、創作者的想像裡,情感的價值又是什麼?這樣的疑問在我腦海不斷流竄。
電影裡頭,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生命經驗可以探討,創作者藉由房子這樣的媒介來象徵家庭情感和世代創傷,他是實質的存在亦是情感和創傷的載體。
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兩段,是瑞秋與古斯塔夫在排戲時,瑞秋深情地演繹電影裡主角的獨白,鏡頭捕捉古斯塔夫表情的變化,我想,在那刻,古斯塔夫就明白,瑞秋始終無法滿足他心中對這部電影的想像,即便瑞秋是多麼優秀的演員;另一段則是瑞秋找上諾拉,提出對自己的質疑,說明古斯塔夫的電影角色存在一股難以言喻的憂傷、不知從何處而生的悲憤,而對於這份悲傷的難以理解,使瑞秋對演繹該角色感到說不出來的違和感,此時鏡頭聚焦於諾拉的神情變化,在那一刻,諾拉便若有似無地明瞭了,古斯塔夫的那句「這部電影是為你而寫的」。
諾拉的恐懼與憂傷從何而來?
在後段我們可以知道,諾拉過往有自殺的經歷,這也解釋了他在前面那些失落、愣住、焦慮、恐懼的眼神,以及瑞秋對角色不斷提問卻難以掌握的疑問——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憂傷。而諾拉在許多言行表現上也不斷擦邊似的提及這樣的狀態,如坦誠地與演員男友說,他面對親密關係的恐懼及自我厭惡的感受,以及,他在上舞台前所產生的不安與焦慮,亦可能來自於他的自我否定,但與此同時,他討厭那個總在逃避、否定自己的自己,因這樣的行為,如同他心中那象徵不負責人的身影——他的父親古斯塔夫。
透過古斯塔夫與諾拉的互動,可以覺察到一個在諾拉心底的議題。諾拉多次諷刺父親的缺席,甚至使用「拋下」這個詞,安妮斯也提到「我以為我是宇宙的中心,然後你就消失了。」對此,姊妹都對於父親的離開感到是「被」遺棄的;而在安妮斯的兒子埃里克的慶生聚會,古斯塔夫與諾拉的互動從原先的靠近,兩人因彼此幽默的默契而對視後會心一笑;到後面的爭執,古斯塔夫對諾拉現狀給出的各種「建議」,讓諾拉感到,在父親的眼裡,自己永遠都不夠好的挫折。這樣互動的變化,加上諾拉面對古斯塔夫邀約合作的抗拒、不斷說著「你又知道我演得怎麼樣」,及看見瑞秋這樣巨星級的演員擔任他原先可以擁有的位子,那種複雜且矛盾的感受,都可以推敲出諾拉實則渴望父親的認可,卻有著永遠得不到這份認可的失落。這樣的失落、感覺自己不夠好的感受,與童年「被拋下」的經驗、與諾拉的自我厭惡和逃避,及諾拉上台前的焦慮與恐懼,或許都有某些成分的連結。
相似的感受,相似的孤獨
古斯塔夫從頭到尾都在對諾拉說著「我懂你的感受」及「我很擔心你」這兩種情感。但崇尚自由的藝術家、自戀的老白男,能表達的關懷有限,只能透過他最擅長的媒介來傳達這份關懷——電影。
古斯塔夫的電影,時隔多年再度創作,製作人說「我知道這是你在這方面研究了很久」,內容又涉及古斯塔夫母親的故事、同時又是為女兒諾拉所寫的故事,在古斯塔夫創作的電影裡,有著自己、母親與女兒的身影。回到瑞秋與古斯塔夫的對話,瑞秋表明想知道更多關於古斯塔夫母親的故事以更明瞭角色的心境,古斯塔夫回應「這不是我母親的故事」。所以這個故事從何發想、以誰為原型改編?我想,都是吧。是關於母親的故事、是為女兒寫的,亦是古斯塔夫為自己鑽研許久的問題意識所創作,是什麼問題意識?答案一直都如此清楚——瑞秋問「這時他在想什麼?」古斯塔夫回「不知道。你覺得他在想甚麼?」;瑞秋描述「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憂傷」。
這股憂傷在古斯塔夫、在其母親、在諾拉身上都曾/正存在著——古斯塔夫的母親自殺身亡、古斯塔夫年輕時期從瑞士回到挪威尋求諮商、諾拉曾自殺過,現在仍擺脫不掉這難以捉摸的感受。而這樣的感受從何而來?對古斯塔夫的母親來說,你可以說是政治受難後留下的創傷所致;對古斯塔夫來說,可以是母親自殺與缺席所帶來的;對諾拉來說,可以是政治受難造成的世代創傷、可以是從小父親缺席所致的自卑感、可以是面對親密關係恐懼的挫敗、可以是尋求認可的自我厭惡,可以都是,也可以都不是。也因此,我認為創作者想要探問的核心議題並非在家庭,家只是媒介,不論物理上的或情感上的都是,創作者想扣住的核心在於那股令人想要自我毀滅的憂傷與孤獨。從何而來,創作者未給予解答,而答案是什麼也不重要,重點在於,古斯塔夫如何透過電影創作來因應或協助諾拉面對這股憂傷,以減緩兩人走向與祖母相同道路的步伐。因此,那句獨白才如此地重要,貫穿整部電影,是古斯塔夫創作的核心——
「有人說,祈禱不是為了向神傾訴,而是讓自己體會到絕望的本質。讓自己倒下,除此之外別無辦法。」
「情感的價值」
於此,不禁令人疑惑,為何片名為《情感的價值》?創作者想要指涉的到底是什麼?劇中安妮斯在收拾家中物品時與諾拉在討論如何分配傢具,安妮斯說「這正是情感的價值。」在這裡可以解讀,情感的價值,正是賦予一座平凡的花瓶獨特的意義,花瓶可以普通,但若是從小看到大、陪伴我們一起長大的花瓶,那就意義非凡,而這正是情感的價值。賦予「物」獨特價值的,是「人的情感」。如同世代相傳的房子。另一個例子是,當古斯塔夫對瑞秋說,其母親上吊自殺的椅子正是那張IKEA的椅子時,瑞秋嚇了一跳,事後,安妮斯跟諾拉聽取此事卻都為之一笑,這難以抹滅共同生活的經驗,形成了人與人之間他者無法理解的默契與共同認知,這也是情感的價值——只有你才懂的玩笑話。
最後,或許有些牽強。諾拉跟古斯塔夫會走上如祖母般的命運嗎?不知道。但可以知道的是,相較於古斯塔夫母親的經驗,古斯塔夫有其妻子的諮商協助、有電影當作媒介追求人生意義,甚至最後用電影來自我感動;而諾拉除了透過演戲來逃避自我,與古斯塔夫與祖母最大的差別是,他有安妮斯。安妮斯如同童年時期諾拉陪伴、照顧她一般,現在換安妮斯來陪伴諾拉;以及,最後諾拉亦參與了古斯塔夫的電影自我療癒之旅。這些不一樣,都有可能讓古斯塔夫與諾拉走向不同的結尾,這些不一樣,亦是情感的價值所兌換而成的。

最後一幕,古斯塔夫被諾拉的表演、自己的創作鏡頭所感動,接著與諾拉對視,那個對視,比起解讀為和解、開始和解、尚未和解,我更傾向解讀為:在這一刻,我懂你、你也懂我,那難以向他人描述的感受,其透過演出在我的內心所產生了變化,你的也是。這層無須言語描述的理解,亦是情感的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