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卡牌攤開,排列得整整齊齊,金色線條在白色底板上閃著微暖的光,每一張都帶著鮮明的彩色紋理,亮麗、乾淨,宛如經過精心設計的藝術品,比市政宣傳用的永生視覺模板來得真實。手指滑過卡牌表面,凹凸的線條微微留下顫動的觸感,每一個符號都像暗藏著尚未揭示的訊息。
我隨意翻開五張牌,排列成塵封記憶中的某種結構,手指輕輕敲打桌沿,期待著某個答案。
工程師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衣服上夾雜一種焦味,還有咖啡香和焊接金屬味。他的眼神偶爾閃過短暫的不確定,像小孩偷偷看不該看的東西。我之前只在線上會議中見過他,頭像一直是三角形符號,像個笑話。他聲音低沉,語速略慢,像是在用力地架起一道從遠古到新世代的橋樑。
「塔羅最早只是拿來打發時間的東西。」他說,「幾個世紀前,歐洲貴族會用它來消磨夜晚,後來才有人開始問比較麻煩的問題。」
我點點頭。對這個年代的我們來說,占卜代表什麼?未來可能失敗、不可控、挑戰規則。新世代悄悄把它標記為「不必要」,像是默默抽掉一根支柱,沒人明說,也沒人發現。
「那我們今天算復古?」我問,語氣故意拖長。
他沒有笑,只是微微轉頭看向窗外,像在懷念什麼舊日的夜晚。
「世界末日會怎樣?」那是我的問題。
第一張牌——星辰。畫面中央,一名人物仰望夜空,星光傾灑而下,金銀色的線條細膩,像流動的水晶絲線從牌的邊框延伸出去。每顆星都刻意凸起,反射著室內光線,閃得像微小的火花。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忽然有點想笑。星辰代表希望、指引、未來。這些詞我最近聽得太多了,幾乎快要變成系統預設的背景音。
「看起來比較不那麼像終點。」我說。所有的光都將被鎖進數位世界,永遠不再變動;對光來說,大概算是一種華麗的升級。
工程師嗯了一聲,沒有反駁。
第二張牌——審判。金色號角的線條筆直而銳利,人物從裂開的地面中起身,身體仍保有重量與陰影,彷彿在回應遠方的呼叫。
那是一種熟悉的姿態。工程師低聲說。「審判不是懲罰,而是『被要求做出最終選擇』:確認、同意、繼續。」
類似的構圖我在系統介面裡看過無數次:這是一個被設計成你會想按下去的選項:是否上載、是否同步、是否同意成為永恆的一部分。如果你沒有想按,通常只是因為還沒看清楚說明文字。
第三張牌——戀人(逆位)。兩個人各自偏離視線,沒有望向彼此。連結他們的線條筆直、僵硬,像被拉到最佳效率的參數。沒有拉扯,沒有遲疑,也沒有失手的可能。
戀人逆位在這裡不是感情破裂,而是選擇被提前完成。永生並沒有讓人失去愛,只是很有禮貌地,把「愛錯」這件事,從人類經驗中移除了。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第四張牌——隱者。他站在畫面的邊緣,手中的光源只照亮腳下的一小塊地面。光線刻得極細,像專為一個人準備。
工程師沒有說話。但我知道,這張牌不是給世界的,而是專屬給我們的。在全面同步之前,仍然有人選擇先退後一步,保留一小段未被接管的路,再確定這一步是不是自己要走的。
最後一張——世界(逆位)。圓環沒有完全閉合,邊緣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缺口。人物的姿態完美,動作卻停在完成之前,像被刻意保留在「尚未結束」的狀態。
我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很久。如果世界真的完成了,就不需要占卜了,也不需要我們坐在這裡,假裝還能問出什麼。如果還有人在問「會不會失敗」,那就代表——
它其實還沒準備好被封存。
我抬起頭,看向工程師:「所以,末日不是毀滅?」工程師沉思片刻,緩緩說:「視乎你問的是誰的毀滅。」
工程師收回卡牌,輕輕攪動,像在調整某種儀式節奏。洗牌動作慢而有力,每次碰撞在空氣中敲出微微回聲。牌面圖案變得虛幻不定,線條閃爍、色彩忽明忽暗,重疊、混沌,剛才的秩序被打散。
這副牌是工程師私下製作的特殊合金,內嵌獨立運算模組。每次洗牌,微電流就刺激手指與感官,隨機生成圖案和紋理,甚至模擬雕刻的那種觸感細節,全靠微電流的脈衝,非法又刺激——透支肉身的感覺,像是健身房裡那種沉重不潔的重量感,比官方同步按鈕有趣多了。
「好了,結果已經出來。」工程師抬頭看我,微微皺眉,在衡量我是否被這種刺激嚇到,眼底依稀帶著舊日的柔光。
我們既是在占卜,也是在測算末日的機率與上載風險;以最平常的工程流程包裝的操作:觀察、記錄、微調系統參數,確保上載過程不會出現不可預期的偏差。
他把卡牌推到一旁,桌面隨即亮起工程介面,層層疊疊的模組圖像像一組被拆解過的玩具。「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不是預測世界末日,」他說,「而是測試一個被系統標示為『理論上不需要』的選項。」
我挑眉:「聽起來就很值得做。」
他指向螢幕上一段不起眼的註解——Legacy Propulsion Compatibility Test。官方說法是檢查舊世代推進原理,在極端條件下是否仍能被模擬。實際內容卻被壓縮得極小,像是怕被誰看見。
「上載之後,物理世界理論上就不再重要了,」工程師語氣冷靜,「但系統仍然保留一小段邊緣模組,用來處理『非數位殘留』。」
我盯著那段模組資料,裡頭的參數粗糙得近乎原始,和我們平常接觸的精緻模擬完全不同。「如果有人——假設只是理論上——拒絕完全上載,還能不能用最原始的方法離開地表?」
「不是離開,是推離。不是像羽毛一樣升起,而是像被踢了一腳的炸裂。」接下來的說明開始變得微妙。他不使用「火箭」這個詞,只稱之為「高能量瞬時推進結構」;也不談燃料,只說「可燃性廢棄合金的能量轉換效率」。所有違禁、過時、被法規淘汰的東西,在工程師的口中都被翻譯成中性的名詞。
我笑了一聲:「你真的很怕把話講清楚。」
工程師終於抬頭看我:「因為一旦講清楚,這就不再是測試,而是計劃。」
任務本身並不戲劇化。觀察、焊接、記錄。嘗試用最不被系統承認的材料,組合出一個它無法預測結果的結構。只要條件夠原始,系統就會失去敘事權。
「你只需要在場,」他說,「確保這不是一個被寫進模擬的行為。」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副卡牌。星辰的殘影早已消失,只剩下合金冷冷的反光。
如果說剛才的占卜是在問世界會怎麼結束,那這個「測試」顯然是在回答另一個問題:
如果我們用最爛的方法,世界會不會反而撐得久一點?
我離開房間,回頭望了一眼。這裡不是普通的研究室——這裡是工程部,一個在官方永生計劃下保留縫隙、操作微妙漏洞的地方。工程部今天異常熱鬧。笑聲、叫喊、鍵盤敲擊、儀器運作聲充斥著整個房間。桌面上堆著官方文件、報告、標準操作手冊,成為這片熱鬧中關鍵的背景板。有人在交換數據,有人低聲爭論,有人用幽默調侃彼此的代碼錯誤,偶爾還有人被系統提示「異常行為檢測」。
電腦屏幕閃過不在官方清單的程式名,桌角的文件夾裡隱約露出未列入規範的符號和標記。我停下腳步,觀察,思考——我能參與嗎?我要怎麼參與?
回到熟識的辦公室,燈光自動調回那種對視覺神經最包容的暖白色。桌面一如系統期待的那樣乾淨,只有那個寫著 PLAN B 的馬克杯,被默認為不影響效率。
我忽然想喝點茶。腦中浮現出另一種更廉價的占卜方式——茶葉。曾經有人透過殘渣解讀未來,那種做法依賴錯誤、沉澱與不對稱,散發著失敗的性感氣味。
走到飲水機前,選擇「熱飲|茶|標準配方」,液體注入杯中,顏色、濃度、溫度同時完成。這個時代的茶不需要茶葉,也就不會留下任何可以被誤讀的東西。
我大口喝茶,刻意留下幾滴茶水在杯子底部;把杯子傾斜,讓茶水慢慢流動,讓最後一點淡褐色的液體沿著內壁慢慢滑落。它暫停了一下,留下新的痕線,和原本的重疊、偏離、分岔。我屏住呼吸,聚精會神研究那道痕跡。也許它會變成某個方向。也許只要再多一秒,就能對應到剛才那組牌的順序。我開始替它命名:是延宕,還是偏差?是尚未上載的殘餘,還是工程部刻意留下的縫隙?
世界牌的缺口、星辰的閃爍,像在對我眨眼。就在我準備靠近一點、確認那條線是否真的指向什麼時——
感測器亮起。空氣被重新校正,水痕迅速變淡、收縮,最後消失得乾乾淨淨,像從未存在過。
桌面跳出一行字:
「非必要水漬已記錄為低風險異物。」
占卜被中止了,甚至還未來得及成立。
「明天會發生什麼?」我輕聲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