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特地確認了自己還有沒有晨勃。硬梆梆的肉身充血感讓我稍稍心安。
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生理反應,一個在任何報告裡都不具備效率或價值的佐證,但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它比任何數據指標都真實,是少數尚未被系統完全接管的隱私──
腕環隨即亮起,系統完成快速掃描:
「夜間自主神經反射正常。血流反應、荷爾蒙分泌與肌肉張力皆符合年齡與工作負載標準。」
停頓不到半秒,系統再補上一句:
「該項指標已列入舊載體參考資料,暫不影響整體評估。」
我將胸椎逐節展開,骨盆微微前傾,核心肌群啟動,默默把新世界的重量引入血肉與神經的每一節。
我正式起床了。
窗外的雲層在清晨被重新編碼。預設的「晨曦金」被換成多段色階,依序疊加高彩度的橘、粉、藍與不具命名必要的亮色。雲朵肩負了慶典視覺的重要任務。這些顏色彼此並不協調,但符合嘉年華標準:足夠繽紛,且無須費神理解。
腕環提示已完成財務調整,績效金被標記為「可動用」,並即時轉換為嘉年華服飾的購買額度——系統判定我在此時此地,應該被轉換為參與者。
數位備份服務依然免費。由於記憶與人格的保存被視為公共設施,資金只能從其他地方回收:服裝、配色、外觀模組,以及所有僅在解壓時段內具有效果的附屬項目。市政府已成功否定末日危機,將之重新命名為「行星解壓嘉年華」。
公告說,這是一場協助公民「平穩過渡認知障礙」的公共節慶:「地磁偏差性運動促成人類全體升級。」
我換上嘉年華服飾——就是平常的輕便制服,只是色彩被系統調整過,胸前徽章和肩線多了些亮片,材質在不同光影區段自動切換反射率,確保我行走於任何視角時,永遠是這幅慶典構圖中最和諧的一顆像素。
我低頭確認,晨勃在換好衣服的那一刻悄然消去,只剩下微弱的血流回饋;整理一下肩線與胸前徽章,確保沒有因換衣摩擦而偏移。手以標準的角度自然地插進口袋,指尖感受到布料的溫潤紋理;踏入磁力走廊,微弱的震動再次傳來——低幅到讓全體市民都輕易忽略過去──每一步仍帶來一絲針刺般的確切興奮刺激感。
街道被重新命名為「慶典動線」,柏油上投影著流動的色塊,像一條永不乾涸的河。志工穿著亮橘色背心,引導人群前往各個帳篷。彩旗在空中緩慢擺動,風速被調整到不會吹亂髮型的程度。路口的大型螢幕循環播放注意事項:
「請勿奔跑。」
「請保持理性情緒。」
前方有人舉起立體照相儀自拍。她比了個愛心,背景是寫著「WELCOME TO THE END」的拱門。照片拍攝成功後馬上跳出濾鏡建議與配樂選項。
論壇裡有人抱怨免費動線排太久。
「尊爵方案真的快很多。」
「我已經上傳一半了,廣告還在播。」
「為什麼低階版天堂要強制插播保健食品?」
嘉年華的其中一個熱門攤位是「多元情感體驗館」。帳篷外排著一圈人。每個人站在半透明的感官投影艙中。牆上寫著簡介:
「沉浸式體驗──標準化之前的多元性別與性取向情感。」
我踏進艙內,志工微笑提醒:「體驗過程中若出現不適,請舉手,系統會即時調節刺激強度。」
我輕觸按鈕,神經界面立即與艙體接駁,視覺、聽覺、觸覺、心跳反饋,甚至溫度與微妙氣味瞬間同步。畫面亮起時,我甚至來不及判斷自己變成了誰。
「你」站在一間潔淨的房間裡,有人從背後抱住「你」。那個擁抱的力道剛好,胸口貼上來時,「你」的呼吸自動慢了半拍。
下一瞬間,「你」坐在床沿,有人替「你」把衣服整理好,指尖滑過鎖骨,「你」的身體自然地回應,血流上升,肌肉放鬆,一切反應都對,一切都沒有被回應的需求。
畫面一次次切換。
「你」成為不同的身體。有時肩膀寬闊,有時骨架纖細;有時聲音低沉,有時在胸腔裡顫得過快。「你」的手被牽起後就再也不會被放下,手心的溫度永遠恰到好處,不會出汗,也不會太僵硬。
「你」和不同的人接吻——男人、女人,或是無法被簡單歸類的身軀。嘴唇貼上的角度總是對的,舌頭進來的節奏像舞台表演一樣精準而華麗。沒有退縮,也沒有誤解。
「你」或躺在床上,或靠在牆邊,或浸在滿是泡泡的浴缸中。觸感隨著身體變化,始終指向同一種結果。
有人記住「你」每一個紀念日,有人總是剛好說出「你」想聽的話。有人在「你」沉默時自動補上關心,在「你」遲疑時提前給出肯定。「你」甚至不需要渴望——渴望早已提前被滿足。
快樂在「你」身上流動,平穩、連續、沒有噪訊。不同的性別,不同的親密對象,不同的姿勢與距離——所有情緒都被導向同一個出口:安心、被接納、 被持續地保證。
這裡從來不存在「被拒絕」這個分支,彷彿一個優化過的空洞。
幸福像新世代禮物的包裝紙,一層又一層疊加上來。
艙體再次微震,系統提示音冷靜而禮貌:
「情緒曲線已趨於平坦,體驗品質優良。」
我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還好,沒有硬。這玩意兒至少還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硬。
幾分鐘後,艙體自動解除連接,出口處發放一杯貼著彩色標籤的「平權奶茶」,同時附上溫韾提示:
「領取飲品時,請保持微笑或中性表情,以利後續數據比對。飲品領取後請於三分鐘內飲用完畢,以免影響體驗數據。」
我輕啜一口,身體立即給出肯定的回饋,是一種被精確計算過的滿足。我這才知道,原來連「不爽」都可以被調成奶茶口味。
隔壁攤位是「末日清倉區」。沒有玻璃櫃,也沒有保存說明。商品直接堆在地上,像是來不及分類的遺產。整箱整箱的東西被一次推出來賣——家庭號衛生紙、五百入的即棄紙杯、標準尺寸的保暖外套,顏色不可選,尺寸不可換。志工只重複一句話:「反正用不完。」
有人一次刷走三箱「保存期限:十年」的礦泉水。旁邊則是正在被拆封的奢侈品:名錶沒有錶盒,珠寶直接裝在塑膠袋裡販售。沒有人試戴,因為「擁有」本身已經具備所有意義。購買後會立即顯示在個人頁面,並附上一行說明:
「此資產僅於人格上傳完成前具備展示價值。」
一個中年男子皺著眉,對攤主抱怨:「如果真的磁場崩潰,電子支付會很不方便吧?」
攤主笑著回答:「放心,實體世界只會維持到上傳完成為止。」
我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些東西被迅速帶走、消耗、浪費。這不是紀念,也不是收藏,而是一場公開的、毫不心痛的行星清算。
街角的火鍋店還在營業,阿姨照常在切肉。刀鋒劃開肌纖維,白色脂肪與紅色血管交錯顫動,筋膜被撕裂,血水滲出,成品在案板上抽搐,再被掃入未完成的滾熱濃湯中,不住冒出蒸氣。她一邊剁一邊罵:「數什麼位?人活著就是要吃熱的啦。」
她拒絕參加嘉年華,拒絕簽署任何同意書。下午的新聞快訊已經把她標記為「高文化保留價值個體」,暫緩處置。
夜裡,低階版上傳隊伍延伸到街口。滿版廣告在視野邊緣閃爍。街友被招募為「測試志工」,負責驗證極端環境下的穩定性。免費方案的隊伍彎成三個街口那麼長。隔著一道半透明的能量牆,尊爵通道卻空蕩蕩的,紅毯優雅得像剛鋪上去一樣。
「永生萬歲!」隊伍裡突然有人高喊。
那聲音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捂住。音量被調低,人群的注意力被自動分流。志工已經走到那人身邊,把一瓶霧狀噴劑遞到他嘴邊。「情緒略為激動,這是正常現象。」志工微笑著說,「請不要影響他人的體驗數據。」
那人開始哭。他的肩膀抖得很厲害,但哭聲沒有擴散,只在他自己身體裡迴盪。我突然很想幫他解除音量管控,讓哭聲將整條街撐破。
回到家裡,我坐在浴室的鏡子前。
城市的背景噪音被調整到最低,連警報聲都顯得溫和。晚間新聞宣布,腦機介面公司的股價再創新高。政客成立「升級基金」,呼籲公民踴躍捐款,捐款者可優先選擇上傳時段與人格保留比例。
我盯著鏡中的臉,想著,這可能會被上傳。
於是,我伸出右手,用指甲狠狠地在左前臂上劃了一道。沒有調整痛覺,沒有申請許可。在恆溫、完美的房間裡,感覺到一絲久違的、骯髒的灼燒感。
嘉年華還在繼續。
音樂沒有停,笑臉行星在天幕上緩慢旋轉。
世界正在被有秩序地送走。
尚餘最後一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