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完成階段性轉換的,是醫美診所與健身中心。
語言已經很久沒有盛載過能引申為「失敗」的詞語。沒有任何新聞標題使用「消失」或「終結」。市政府的公告寫得很簡潔,字距偏寬,行距比過往版本多了 12%,彷彿要為焦慮預留更多呼吸空間。公告寫道:
「鑑於實體生命即將全面轉換存在載體,與外觀維持及體能強化相關之服務,需求結構已自然移轉,將依序完成轉型或停止更新。請市民放心,所有最終呈現狀態皆已納入上載模型評估。」
一週後就是世界末日。
準確地說,是肉身世界的結束。全民將上載至元宇宙生活,永久停留在可回溯、可修訂、可備份的狀態裡。沒有老化,沒有意外。
「終於不用靠努力換取明天。」
肉身僅作為過渡載體,被列入「短期使用狀態」,任何關於體態、皮膚、線條與比例的焦慮,都屬於明日黃花。因為它們太明確地屬於舊世界。
它們已完成了自己的歷史功能。
* * * * *
健身中心沒有關門。
燈仍然亮著,器材維持在每日校準狀態。音樂歌單沒有更新,還停在某一年夏天流行過、現在已經不再被任何平台推薦的節奏。公告欄上的字距仍然維持三年前的版本,字與字之間貼得太近:
「本場域已轉為身體感知維持用途。」
沒有高峰時段。只有零星幾個人,像是習慣性地回到一個即將拆除的公共場所。健身教練也在。他沒有問我是不是最後一次來,也沒有提上傳的事。我們一起做深蹲。一起計算呼吸。教練在必要的時候伸手,短暫而專業地碰觸背部與肩膀,確保力線沒有偏移。他要求我下得更穩一點,像以前一樣。
「反正帶不走。」我說。
他點頭,沒有否認,卻還是說:「手臂不要彎,再往前伸一點。」像是一種職業習慣。
* * * * *
醫美診所的轉換則快得多。幾乎是在「永生升級方案」發布後的隔天,它們就完成了服務內容的全面更新。實體療程被標註為「紀念性體驗」,保留給少數仍堅持在上載前「完成流程」的用戶。真正被推送的,是全新的主力項目:
數位外觀初始化諮詢。
入口的大型橫幅已更新標語:
「要不要帶著皺紋進入永恆?」
字體仍沿用舊時代的「抗老系列」,只是把「逆齡」兩字整組刪除,留下來的空白顯得過於乾淨。醫師的角色也被重新定義。他們不再判斷「還能不能再改善」,而是協助確認:
「你是否準備好,永遠停留在這裡?」
醫師語氣溫柔而專業,彷彿在介紹桌布或主題色:
「有些用戶不希望看起來太完美,那會讓人誤以為他什麼都沒經歷過。」
他接著展示一整面皺紋樣式庫。分類清楚,標註詳盡。
- 額紋:理性型 / 疲勞型 / 事業有成型
- 眼尾紋:溫和信任型 / 飽經風霜型
- 法令紋:早熟權威型 / 曾經滄海型
還有一列被標註為「社交適配」:
- 笑紋:
✔ 適合社交場合
✔ 適合公開演說
✔ 適合葬禮場合
進階方案允許用戶調整深淺、節奏,甚至設定切換條件——會議模式、私人模式,還有回憶模式:「在回憶親人時自動生成,讓永恆裡的你,永遠深愛著他/ 她。」。
一名顧客舉手詢問。他指著螢幕角落一條幾乎看不見、標註為「不建議使用」的皺紋樣式,問那是什麼。醫師停頓了不到一秒,回答那只是舊版資料遺留的測試紋理,沒有實際意義,也無法啟用。
「那如果我就是想要那種呢?」
螢幕自動跳轉回主選單,最受歡迎方案被重新放大,亮度上調。
* * * * *
世界只剩下六天。
健身教練說,有些客人每天都來,不是為了成果,而是為了在上載前,讓身體記得「用過自己」。
「你不覺得嗎?」他一邊收器材,一邊說:「你現在不做,以後你就不會知道自己曾經做到過。」
我突然意識到,肉身真的只剩下不到一週的有效期限。
「上載之後,還會需要努力嗎?」
教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重量加了五公斤。「先把這一組做完。」 他說得很自然,像明天還會繼續。
槓鈴像一個不願意妥協的朋友。重量壓下來的瞬間,我的胸腔被迫縮緊,感受到一種明確的、向下的存在感,是一種即將失敗的錯位感。槓鈴不再服從節奏,而是要求我給出即時的回應。我能感覺到肌肉在延遲,神經在猶豫,身體正在被迫選邊站。
只有在重量持續往下的時候,那種即將到來的輕盈才會被暫時抵消。在所有東西都準備變得無重之前,我至少還能確認:此刻,有什麼東西確實壓在我身上。運動在此時此地,不是為了未來的自己,而是為了確認目前仍然存在的重量。肌肉的痠痛不指向任何成果,只是一種尚未被系統取代的回饋。
槓鈴在下沉的一瞬間,差點偏離我的手掌。那種失衡讓我心頭一緊——我可能會被夾傷。
世界末日在那一秒變得非常近。
「身體避險演算法啟動,自動平衡模組已修正角度。」
重量被平滑修正,動作瞬間恢復正常。
汗水持續滲出來,落在冷冰冰的金屬支架上,立刻被吸走溫度,只留下短暫的濕痕。
失敗被允許接近,但不被允許發生。
教練看著我,語氣平淡地說:「這個其實可以關掉……要不要自己試試?」
我深吸一口氣,汗水再次滴落在冰冷的槓鈴上,濕痕再次迅速消散。
提到皺紋服務時,教練的語氣很平淡。
「皺紋啊。」他說,「以前我們都是想辦法消掉的。」像在談論一種早就不再訓練的肌群。
我停下來稍稍歇息,深吸一口氣,感覺每一塊肌肉都還在跳動,胸腔的重量、背肌的緊繃、掌心與槓鈴的接觸——這種充實感令人滿足,在告訴我:我真的動過。
一種更深的情緒卻緊隨其後:五天之後,這一切都將消失。汗水、疼痛、重量感、疲憊,將被清理得一乾二淨。我胸口一緊,馬上投入下一組訓練。
我離開健身中心時,教練正在擦拭鏡子。鏡子裡的人,看起來還很真實。燈還亮著,音樂還在播放。也許明天它就會被重新命名為「過渡性體驗場域」,或乾脆什麼都不剩。但至少在這一天,仍然有人願意流汗,願意承認肉身的疲勞,願意在世界結束前,把最後一組動作做完,努力地延遲關機。
我卻無法忽視鏡上的標示:「高反射物件,已完成心理功能。」
那行字還是舊版用語,沒有被更新。
* * * * *
還有其他產業正在悄悄被重新分類。心理諮商被併入「情緒校正模組」。教育內容全面轉為「回憶導覽」。宗教組織收到的是「精神敘事保存建議書」。復健師、長照人員…這些職業早就被系統部分取代,只是一直被壓在「尚可維持」的狀態。有些人已經被提前安置。有些行業,還沒來得及被討論,就先被壓平了。
現在,世界末日只是讓這件事說出口變得合理。
系統說,這是為了避免最後一週出現「價值動盪」。
* * * * *
回到辦公室,我在桌面的反光前停了一下,用掌心的老繭反覆感受眼角的細紋──因焦慮而微微緊繃,肌肉不平均地用力;皮膚下方有細小的顫動,幾道即將成形卻尚未命名的紋路,充滿不對稱的、骯髒的、隨機的斷裂感——像某種尚未被系統收編的錯誤。
抽屜裡,那個印著「Plan B」、有微小裂痕的馬克杯,壓住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信紙散發出一種乾澀、略帶鐵鏽與機油的味道。在全大樓統一配給的「清晨雨林」香氛中,這股味道顯得極其刺鼻。
我小心抽出,信紙上寫著:
工程部。
我把信紙平放在桌上,馬克杯依舊輕壓其上。我心裡湧起一種衝動:如果連肉身的存在都能選擇保留或消失,還有什麼不可能?
我握緊手中的 Plan B 馬克杯,指尖微微發熱。
系統再次跳出提示:
「全市即將進入永久上載階段。建議立即將實體狀態同步至雲端,以確保元宇宙永生完整性。」
我看了它一眼,輕輕點選——稍候再提醒我。
我踏上了一條荒謬而必要的路。至少這條路,系統還沒來得及幫我鋪好紅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