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柏林的幽靈與暫離的通牒
凌晨三點的客廳,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固體,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宋星冉坐在那張冰冷的黑色大理石茶几前,手中捧著那本厚重的、散發著陳舊紙張氣味的黑色檔案。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那是生理本能對於「危險」的直接反應。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企劃書。這是一份來自八年前柏林的驗屍報告。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德文與英文混雜的筆記。字跡潦草、狂亂,力透紙背,甚至劃破了紙張。光是看著這些字跡,宋星冉就能感受到當年寫下這些文字的人,處於一種怎樣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
文字變成了畫面,在宋星冉的腦海中瘋狂閃爍。她彷彿看見自己被綁在漆黑的錄音室裡,嘴裡塞著口球,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在窒息與劇痛中掙扎。
胃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酸水腐蝕著食道。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穿著完美西裝、卻散發著飢餓氣息的男人。
沈慕辰坐在那裡,像是一尊精密的蠟像,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卻出賣了他——指節用力到泛白,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他在恐懼。
這是一個多麼荒謬的畫面。這個掌控著龐大聲學帝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卻像是一個做錯事等待懲罰的孩子,或者更準確地說,像是一個把自己最醜陋傷疤揭開給人看的病人,正瑟瑟發抖地等待著醫生的判決。
如果是在一年前,宋星冉會尖叫,會逃跑,會把這份變態的文件甩在他臉上,然後報警申請保護令。
但現在,她的視線越過那份黑色的檔案,落在沈慕辰那雙深陷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施虐者的興奮,只有深不見底的空洞與絕望。
這一個月來,他把自己關在這個模擬的牢籠裡,剝奪食物,剝奪光線,試圖榨乾自己靈魂裡的最後一滴油。現在,他已經乾涸了。他是一具空殼,如果不把宋星冉這個「變數」吞進去,這部電影會死,沈慕辰這個藝術家也會死。
他不是在施暴。他是在求救。
儘管求救的方式如此殘忍、扭曲且令人作嘔。
宋星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肺部吸入那股混合著寒氣與沈慕辰身上酮酸中毒的味道。那種想吐的感覺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血管裡燃燒的怒火,以及一種近乎悲憫的決絕。
宋星冉合上了那本沈重的黑色檔案。厚實的皮革封面撞擊底頁,發出一聲沈悶、決絕的鈍響,像是一扇鐵門被重重關上。
沈慕辰的肩膀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微弱的顫抖。那是他在等待判決時,神經系統無法控制的反射。
他緩慢地抬起眼皮,看著宋星冉。眼神裡寫滿了灰敗。他似乎已經預見了結局——她會罵他變態,然後轉身離開,就像八年前所有人都離開他一樣。
「這份合約,」宋星冉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現在不會簽。」
沈慕辰的瞳孔微微擴散。果然。
「我懂。」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砂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沒關係。這本來就是……瘋子的囈語。」
他伸出手,想要收回那份檔案。動作遲緩而頹喪,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別碰它。」
宋星冉突然按住了檔案,阻止了他的動作。
「我說的是『現在』不會簽,不是『永遠』不會簽。」
沈慕辰愣住了,手指僵在半空中。
宋星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慕辰,你以為隨便丟給我一份八年前的舊劇本,我就會乖乖配合你發瘋嗎?你把我當什麼了?一個隨叫隨到的採樣器?」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刺破了他自以為是的悲情。
「這份計畫書裡有很多漏洞。安全措施不足,心理評估缺失,還有……」她指了指沈慕辰那副搖搖欲墜的骨架,「執行者的狀態極差。」
「如果你想讓我簽字,你就得證明你有能力執行它,而不是在執行過程中把自己餓死,或者把我弄死。」
宋星冉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了剛剛放下的手提包。
「現在幾點了?」她問道,語氣平靜得可怕。
沈慕辰有些茫然地看向掛鐘:「凌晨三點十分。」
「我剛結束了十二個小時的工作,我的腦子現在很亂,胃也很痛。」宋星冉指了指那本黑色檔案,「這份合約內容太沈重了。現在的我,沒有足夠的理智去判斷這是不是一個陷阱,或者是……一份情書。」
她轉過身,走向玄關,再次穿上了那件還帶著濕氣的風衣。
「我要走了。」
沈慕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妳要去哪?」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慌亂,像是被主人遺棄的狗。
「回我的小套房。」宋星冉沒有回頭,一邊穿鞋一邊說道,「雖然那裡很小,隔音也很差,但至少那裡的空氣是正常的。我需要冷靜三天,好好想清楚。」
她握住門把手,動作停頓了一下。
「還有,沈慕辰,我有個條件。」
她轉過頭,視線銳利如刀,直刺沈慕辰那張蒼白凹陷的臉。
「在我想清楚之前,這三天,你不准把自己餓死。」
她的目光掃過他那空蕩蕩的領口和突出的顴骨,語氣變得嚴厲且充滿了威脅意味。
「如果三天後我回來,發現你連站都站不穩,或者因為低血糖暈倒在錄音室裡……那這份合約就作廢。」
「聽清楚了嗎?Subject S。」
沈慕辰愣在原地,看著她那雙燃燒著怒火與關切的眼睛。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被人管束的溫暖。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個字:
「……好。」
宋星冉點點頭,推開門。
「三天後見。」
大門沈重地合上,將那個穿著西裝、滿身孤寂的男人,獨自留在了這座冰冷的豪宅裡。
Part 2:兩個女人的密謀
第二天下午。聲域文化大樓附近的頂級法式餐廳。
這裡的環境優雅而私密,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松露與紅酒香氣。蘇曼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優雅地切著盤中的牛排。
她對面坐著宋星冉。
宋星冉今天沒有穿平日裡的休閒裝,而是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職業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跟在沈慕辰身後的小跟班,而是一個準備談判的對手。
「所以,」蘇曼放下刀叉,用紙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眼神玩味,「妳約我出來,是想通了?準備勸他放棄那個瘋狂的計畫,還是準備離開他?」
「我是來做背景調查的。」
宋星冉開門見山,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推到蘇曼面前。那是她昨晚趁沈慕辰不注意,用手機拍下的那份黑色檔案的封面。
「這份《The Void》,妳見過嗎?」
蘇曼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原本從容的表情瞬間凝固。她的瞳孔收縮,手中的餐刀碰到了瓷盤邊緣,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把這個給妳看了?」
蘇曼的聲音裡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
「看了。」宋星冉觀察著蘇曼的反應,「這上面的日期是 2018 年,柏林。那時候妳也在德國,對吧?」
蘇曼沈默了許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復情緒。
「那是他的地獄。」蘇曼放下酒杯,眼神變得幽深,「那一年,他的聽覺過敏症狀惡化到了極點。他聽不見人說話,只能聽見噪音。他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裡,整整三個月沒出門。這份計畫書……是他當時寫給自己的遺書。」
「遺書?」宋星冉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想通過極致的痛覺來對抗幻聽。他想證明自己還活著。」蘇曼看著宋星冉,語氣複雜,「但他當年沒有執行。因為他找不到一個能讓他信任到願意交付『施虐權』的人。但我沒想到,八年後,他竟然會把這份東西挖出來,還想用在妳身上。」
「他不是想傷害我。」宋星冉打斷了她,語氣堅定,「他是在求救。」
「求救?」蘇曼冷笑,「妳知道這上面寫的都是什麼嗎?窒息、電擊、擴張……這不是求救,這是毀滅。宋星冉,妳是個聰明人。妳應該知道,現在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去看心理醫生,而不是陪他玩這種危險遊戲。」
「心理醫生救不了他。妳比我更清楚。」宋星冉直視著蘇曼的眼睛,「這八年來,他看過多少醫生?吃過多少藥?有用嗎?如果常規療法有用,他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蘇曼語塞。是的,她最清楚。沈慕辰的病,是靈魂的病。
「所以,我決定陪他瘋這一場。」宋星冉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動容的力量,「我要執行這份計畫。但我需要專業的指導。」
「妳瘋了。」蘇曼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妳要我教妳怎麼被虐待?還是教妳怎麼去虐待他?」
「不。我要妳幫我找一個能教我『如何安全地活下來』的人。」
宋星冉從包裡拿出那份從檔案裡抄錄下來的項目清單。
「這裡面涉及了繩縛、呼吸控制、痛覺轉化。我不是專業的,我不知道人體的極限在哪裡。如果我不想死在錄音室裡,也不想讓他因為失手殺了我而崩潰,我就必須學會怎麼控制這些風險。」
蘇曼看著她,眼神從震驚轉為審視,最後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讚賞。
她一直以為宋星冉只是沈慕辰豢養的金絲雀,或者是某種床伴。但此刻,她看到了一個與她勢均力敵的對手。這個女人不是菟絲花,她是橡樹。她不僅要承接沈慕辰的瘋狂,還要試圖馴服這場瘋狂。
「妳真的不怕?」蘇曼問道。
「怕。」宋星冉坦承,「但我更怕他一個人死在那個真空裡。」
蘇曼沈默了幾秒,然後從那昂貴的愛馬仕手包裡,取出了一張黑色的名片。
名片上沒有頭銜,沒有公司名稱,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薇嵐
「去找她。」蘇曼將名片推到宋星冉面前,「她是全亞洲最頂尖的 BDSM 指導師,也是心理學博士。當年在德國,就是她把沈慕辰從地下室裡拖出來的。」
宋星冉接過名片,指尖感受到紙張的厚度。
「她不接生客,脾氣很怪。」蘇曼補充道,「但妳只要說是沈慕辰的『藥』,她會見妳的。」
「謝謝。」宋星冉收好名片,站起身。
「宋星冉。」
在宋星冉即將走出餐廳時,蘇曼叫住了她。
「活著回來。」蘇曼的聲音很冷,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科夫堡》不能沒有女主角。」
宋星冉回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放心。我是他的底噪。如果連我都消失了,這部電影就真的變成默片了。」
Part 3:馴獸師的繩索
第三天的深夜。
宋星冉回到了「御景天巒」。
客廳裡的氣氛比三天前更加壓抑。沈慕辰依然穿著那套西裝,坐在同一個位置,姿勢甚至都沒有變過。他就像是一尊正在風化的雕像,生命力在肉眼可見地流逝。
看到宋星冉回來,他的眼珠遲緩地轉動了一下,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在等。等最後的判決。
宋星冉走到他面前。她沒有說話,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慕辰胸前那條打得一絲不苟的絲綢領帶。
接著,她猛地發力。
這不是調情,這是馴獸。
沈慕辰被迫順著這股巨大的拉力向前傾身。他的膝蓋撞擊到地板,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
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被宋星冉拽著領帶,單膝跪在了她的雙腿之間。
他的眼神充滿了錯愕,瞳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權力反轉而劇烈收縮。但在那錯愕的底層,宋星冉看到了一種病態的興奮——那是受虐者終於等到了女王降臨的狂喜。
宋星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指死死地絞緊那條領帶,勒得沈慕辰不得不仰起頭,暴露出那截蒼白、脆弱且正在瘋狂吞嚥的喉結。
「沈慕辰,你看清楚。」
宋星冉的聲音很冷,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刀片。
「你給我看的這份東西,不是劇本,也不是合約。這是一份驗屍報告。你想把我拆了,拆成一塊塊帶著痛覺神經的肉,好塞進你的麥克風裡。」
沈慕辰被迫仰視著她,呼吸急促,因為領帶的勒緊而缺氧,臉頰泛起一潮紅,但他沒有掙扎,反而用那種近乎虔誠的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宋星冉此刻憤怒的臉。
「只有妳能做到……」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破碎,「只有妳能讓我痛……」
「閉嘴。」
宋星冉手上再次加力,強行切斷了他的供氧。
她看著眼前這個瘋子,心裡最後一絲猶豫被斬斷了。
如果這就是他要的藝術,如果這是唯一能把他從深淵裡拉出來的方式。
那麼,她願意陪他瘋這一場。
但前提是,這場獻祭的刀柄,必須握在她的手裡。
她鬆開了領帶,看著沈慕辰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大口喘息。
「這份合約,我可以簽。」宋星冉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但我們得換個玩法。你不是獵人,沈慕辰。你是我的獵犬。獵犬要聽主人的話,才能吃肉。」
Part 4:共犯的條款
宋星冉從包裡拿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顆直徑約五公分、表面拋光得如同鏡面的實心不鏽鋼球。
那是她這三天在接受特訓時,那位神秘的導師給她的禮物。
「這是什麼?」沈慕辰的視線聚焦在那顆球上,眼神中帶著一絲困惑。
「安全閥。」
宋星冉走到茶几前,將那顆沈重的金屬球舉到沈慕辰面前。
「這三天,我去見了一個人。一位專家。」
她沒有說是誰,但沈慕辰從她變得專業的眼神中猜到了一些。
「那位專家告訴我,當我進入那些極端狀態——比如窒息、或者是極致的痛覺時,我的大腦可能會因為缺氧或者過載而無法發出求救訊號。我可能會喊不出來,甚至可能會因為過度興奮而誤以為自己還能承受。」
她鬆開手。
咚。
實心鋼球重重地砸在長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沈悶卻極具穿透力的撞擊聲。即使有地毯緩衝,那股重量感依然讓地板產生了微弱的震動。
「所以,她建議我使用這個。一個不依賴意志的物理開關。」
宋星冉指著地上的球,眼神銳利如鷹:
「在錄音過程中,我會始終握著這顆球。如果我痛到無法思考,如果我被堵住嘴無法喊停,或者如果我暈過去了——我的手會鬆開,球會落地。」
她逼近沈慕辰,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只要聽到這個聲音,你必須立刻停下。無條件、無理由地停下。哪怕你正錄到最完美的頻率,哪怕那是整部電影的高潮,你也必須立刻把你的手、你的器具,從我身體裡拿開。」
這是一個絕對的物理開關。它不依賴語言,不依賴意志,只依賴重力。
沈慕辰盯著那顆球,沈默了兩秒。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控制權的完全讓渡。他不再是那個掌握生殺大權的神,他必須時刻監聽這顆球的動靜,像個守夜人一樣小心翼翼。
「成交。」他點頭,聲音沙啞,「這是妳的主權。」
「第二,放風權。」
宋星冉豎起第二根手指。
「不管錄音進度如何,也不管你的情緒有多麼『伊夫堡』。每週五晚上,錄音強制暫停。」
「你要陪我出門。吃飯、逛夜市、看電影,隨便做什麼都好。在那幾個小時裡,你不是基督山伯爵,我也不是受試者。我們只是沈慕辰和宋星冉。」
沈慕辰皺起眉頭,顯然這違反了他「沈浸式體驗」的原則:「這會打斷情緒的連貫性。鄧蒂斯在獄中沒有週末。」
「所以鄧蒂斯瘋了。」宋星冉冷冷地打斷他,「我不想在電影殺青後,發現我的男朋友真的變成了精神病。你需要呼吸人間的空氣,才不會在那座監獄裡窒息。這是為了救你。」
她想起了蘇曼的話——他是靠著雜訊才活下來的。所以,她必須強迫他接觸雜訊。
沈慕辰看著她堅持的模樣,最終妥協。他知道,這條繩索不僅是拴著他,也是在保護他。
「好。依妳。」
「第三。」
宋星冉走到沈慕辰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掃過他凹陷的臉頰、乾燥起皮的嘴唇,以及那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搖搖欲墜的骨架。
「停止斷食。」
沈慕辰剛想反駁,宋星冉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那隻溫暖、柔軟、帶著沐浴乳香氣的手掌,輕輕地貼上了他冰冷僵硬的臉頰。
這種觸覺的反差極其強烈。對於沈慕辰來說,那種熱度像是一塊烙鐵,燙得他渾身一顫,卻又貪婪地想要更多。那是生命的溫度,是他這具行屍走肉最渴望的燃料。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宋星冉的拇指撫過他鋒利的顴骨,語氣裡帶著心疼,但更多的是嚴厲的命令。
「接下來的錄音,無論是繩縛還是擴張,都需要極大的體力與控制力。如果你手抖了,如果你暈倒了,受傷的人是我。」
她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纏:
「沈慕辰,我要的是一個強大的、能掌控全局的執行者,不是一個隨時會死的餓死鬼。如果你連抱起我的力氣都沒有,這場刑罰就沒法執行。」
「現在,去廚房。」
她指向廚房的方向,語氣不容置疑。
「冰箱裡有我熱好的雞湯。去吃掉它。這是命令。」
沈慕辰愣住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宋星冉,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熱度。
那一瞬間,他那層堅硬的、為了藝術而武裝起來的「非人」外殼,徹底碎裂了。
那種長期被壓抑的飢餓感——對食物的飢餓,對溫暖的飢餓,對愛的飢餓——在這一刻決堤。
他緩慢地抬起手,覆蓋在宋星冉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冷,像冰;她的手很熱,像火。
「好。」
沈慕辰低聲回應。那聲音卑微、破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就像是一隻在暴雨中流浪了許久、瀕臨餓死的野狗,終於被主人戴上了項圈,並被允許進入溫暖的屋內進食。
他將臉深深地埋進宋星冉的掌心裡,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交出了自己的生命權。
從這一刻起,他的胃,他的身體,他的靈魂,都歸她管轄。
「我吃。」
《沈氏底噪重建計劃》
檔案編號: PROJECT_IF_001
主體: 伯爵 & 唯一的共犯
當前狀態: 契約成立 / 生理機能重啟中 (Rebooting)。
自省記錄(沈慕辰):
過去三十天,我試圖通過剝奪熱量與光線,將自己還原成一具只剩下恨意的枯骨。酮酸中毒的氣味讓我以為我已經接近了伊夫堡的真相——那種絕對的、乾燥的死寂。但我錯了。真正的地獄不是死寂,而是看著光亮在眼前卻無法觸碰。
今晚,當她把那顆不鏽鋼球砸在地毯上,當她溫熱的手掌貼上我因飢餓而失溫的臉頰時,我才意識到:痛覺不是單向的。她給了我三個條款。她以為那是對我的限制,是煞車。但她不知道,那是對我的「授權」。
正是因為手裡握著那個隨時可以喊停的「死人開關」,我才敢肆無忌憚地將她推向極限。那一碗雞湯的溫度順著食道燒灼著我萎縮的胃袋。很痛,但這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像「救贖」的毒藥。從今以後,我的生命維持系統,由她接管。
女王反饋(這一頁的邊角沾上了一點油漬,像是某人剛喝完湯沒擦手就拿筆寫字留下的):
沈先生,別以為你那副「瀕死吸血鬼」的樣子很迷人。在我眼裡,你就是一隻餓到快要神智不清、需要在雨天被撿回家的流浪狗。我答應做你的素材,不代表我原諒你這一個月來的自殘行為。那顆金屬球我會握緊的。但在那顆球落地之前……你最好祈禱你的技術對得起我即將遭受的痛。
快點吃,把肉長回來。如果你連抱起我的力氣都沒有,這場關於「復仇」的戲,你就只能自己在夢裡演。還有,這週五晚上去吃麻辣鍋。這也是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