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廳時,最後一抹殘陽正被群山吞噬。
將昏黑的天空染成近乎乾涸的血色。
夜晚。餐廳的飯桌上除了福伯準備的菜餚外,還多了一個冰冷的鐵盒。
那是達圖專門為他們準備的『口糧』。
裝飾樸素,比上午給村長的還要小巧許多。
打開鐵盒,裡面裝的依然是鵝黃色的『白土』。
或許是特別分裝出來給商君他們的,所以擺放顯得有些凌亂。
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有些乾燥。
「吃吧,家鄉的味道。」
達圖的嘴角上揚,但商君卻從他的眼底處捕抓到一絲令人膽寒的空洞。
商君與庫特伸手拿起一塊送入口中。
沒有香氣,也沒有甜味。
在牙齦咬下的瞬間,只有乾澀的粉末在舌尖炸開,像吞了一把沙。
粉碎的顆粒沾黏在舌尖與上顎,那種粉末與黏稠交織的口感,讓他的喉嚨產生強烈的排斥感。
這東西與其說是口糧,不如說是維持生命的燃料。
(連城裡的白土都比這好入口……)
商君艱難地嚥下,內心湧起一陣荒涼。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庫特,老隊長的眉頭也扭曲成一團。
顯然他也在跟這塊『燃料』奮鬥著。
達圖看穿了他們嫌惡,開口解釋道:
「少了調味與精緻的步驟,生產速度可以提升兩到三倍。」
說完。
他自己也拿起了一塊,平靜地咬了一口。
「真難吃。」
這句話,商君無法從中感受到任何的情緒。
仿佛被犧牲掉的味覺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據。
翌日清晨。
黑夜才剛散,福伯便已守候在門口。
他的身影在此刻顯得更加佝僂。
「村長已經在大廳等候各位。」
彎腰欠身,伸手比劃著大廳的方向,動作一如既往地緩慢而恭敬。
一行人還沒走到大廳。
就看見村長在門口處來回踱步。
他的眼下帶著濃重的陰影,顯然一夜未眠。
「你們來了。」
簡短的開頭,沒有任何寒暄。
「我剛好要去附近的村莊,一起走一趟吧。」
村帳的話,有些突然。
但沒有任何人反對。
對達圖而言,事情越快談妥越好。
對商君與庫特來說,只需要服從命令。
「好,我回去拿糧食。」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一句宣判了結局,連會議都省下來了。
眾人徒步到達另一個村莊。
距離並不遠,腳程快些的話二十分鐘就能看到房屋的輪廓。
商君踏入村莊後,就能發現這裡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村民的神情疲憊,卻不是勞累造成的。
而是因為飢餓。
即便如此,他們仍為著生存而辛勤的付出努力。
努力生活、努力撐著一口氣。
一行人跟在村長後面,很快地就找到這個村的村長。
當達圖拿出那盒口糧時,村長眼神瞬間明亮了不少。
他們也因為糧食問題正發愁著。
食物的味道早就已經不是首選。
商君注意到,那份明亮裡的眼神裡,透漏著被逼到角落後的妥協。
最後在村長的牽線下,這場談判異常順利。
午後。
當他們重新回到村莊後,福伯已經將村內的大小事打理得井然有序。
「沒事的話,我先去忙了。」
村長在村口與商君一行人道別。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孤獨而蒼老。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達圖才緩緩開口:
「趁天色還亮,趕緊收拾一下回城。」
商君走回房間,開始默默整理行李。
任務圓滿達成,但他總感覺胸口像是塞著一股說不出的空落感。
就當他們準備踏出村口時,一個焦急的聲音叫住了他們。
「商君!等等!」
是大丫。
她氣喘吁吁地跑來,最後在商君前站定。
臉頰因為奔跑而顯得緋紅,雙手還緊緊抓著一個草編的飾品。
看著呆愣的商君,庫特伸手拍向他。
商君被庫特一拍,往前踉蹌了幾步。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你要走了嗎?」
大丫問著,語氣中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慮。
商君看著她,胸口那股空落感更重了些。
他只能木訥地、沉默地拉了拉背帶,緩緩點頭。
「這麼突然……連說一聲都沒有。」
「抱歉。」
他一向不擅長應付這種的時刻。
大丫像是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低聲抱怨了一句:
「笨蛋。」
這句抱怨,被風聲掩蓋,也隨風而去。
她伸出手,不由分說地將那個護身符塞進商君手心。
那是用曬乾的柔韌草葉編織而成的,雖然粗糙,卻帶著草木的清香與少女體溫的餘溫。
「這個是我們村子的護身符。」
她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鼻音。
「我知道你們不信這個,但——」
「謝謝,我會好好收著的。」
商君緊張地打斷她,語氣真摯,眼神認真。
他握緊護身符,草葉的纖維微微刺痛商君的掌心,連他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聞。
兩人之間有很多話想說。
但最後只是彼此沉默地道別。
商君把護身符放進胸前的口袋裡,即使不用確認,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一行人跟隨著獵戶的腳步。
再次走路那條狹窄得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