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白色診間的驗屍報告
北城的雨季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慢性病,將整座城市浸泡在灰濛濛的濕氣中。
宋星冉收起那把滴水的黑色折疊傘,推開了那棟老舊公寓厚重的實木大門。
空氣中的濕度與霉味在門縫閉合的瞬間被截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燥、穩定且帶有淡淡白茶香氣的冷空氣。這裡沒有那種令人聯想到地下刑房的皮革味或鐵鏽味,牆面刷成了能讓視網膜放鬆的米白色,地板是溫潤的胡桃木,光線經過柔光罩的處理,均勻地灑在每一個角落,沒有死角,也沒有陰影。
這裡安靜得像是一間昂貴的私人心理諮詢診所,或是某種修復靈魂的道場。
一位穿著寬鬆亞麻長袍的女人從內室走出。
她看起來約莫四十五歲,長髮用一根毫無裝飾的木簪隨意盤起。她的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呈現出一種保養得宜的健康光澤,眼神平靜如水,卻又深不見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雙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且圓潤,邊緣打磨得異常光滑。
那是外科醫生,或者是頂級繩師特有的手。
「蘇曼說妳會來。」
薇嵐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天然的權威感。她沒有寒暄,只是示意宋星冉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宋星冉沒有坐。她站在那裡,雙手緊緊抱著那本黑色荔枝紋牛皮封面的檔案,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起來像是一個帶著炸彈走進警察局的嫌疑犯,既危險又脆弱。
「我不是來尋求心理安慰的。」
宋星冉將那本沈重的檔案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檔案撞擊木質桌面,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深井。
「我要知道怎麼活下來。」
薇嵐看了一眼那本檔案,又看了一眼滿眼紅血絲、顯然已經三天沒睡好的宋星冉。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拿起那本檔案。
她戴上一副金屬細框眼鏡,開始翻閱。
診間裡陷入了絕對的死寂,只有紙張被翻動時發出的乾燥摩擦聲。那是粗糙紙漿與指腹接觸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每一聲都像是在宋星冉緊繃的神經上拉了一刀。
薇嵐閱讀的速度很快,表情從最初的漫不經心,逐漸轉變為一種看到罕見病例時的嚴肅。
十分鐘後,她合上了檔案。
「這不是一份性愛合約。」
薇嵐摘下眼鏡,目光如手術刀般剖開了宋星冉的偽裝。
「這是一份將人體徹底物化的解剖報告。妳的 Dom……是個天才,也是個潛在的瘋子。」
她指著檔案封面上那個燙金的編號。
「他把人體看作是一種發聲的樂器。他想要的反應——窒息邊緣的抽氣、肌肉被勒緊時的撕裂聲、骨骼受壓的彈響——這些都是生物體在崩潰邊緣才會發出的信號。」
薇嵐站起身,走到宋星冉面前,那股淡淡的白茶香氣變得更加濃郁,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錄音裡,妳不再是宋星冉,甚至不再是一個人。妳只是一塊會尖叫的肉,一組會震動的聲帶。」
她逼視著宋星冉的眼睛,語氣冷酷:
「妳確定要躺上這張手術台?」
「我確定。」宋星冉的聲音有些乾澀,但沒有顫抖。
「為什麼?」薇嵐問。
「因為那裡是伊夫堡。」宋星冉看著薇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不陪他走進去,他就出不來了。」
薇嵐看著她許久,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不帶溫度的笑意。
「很有趣。通常來找我的 Sub(受虐者),都是為了尋求快感或釋放壓力。妳是第一個為了『控制局面』而來的。」
Part 2:來自地獄的錄音帶
薇嵐轉身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個老式黑膠唱機櫃。她打開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卷看起來非常有年代感的磁帶。
磁帶的標籤上,用德文寫著一行字:Subject S - The Scream (2018)。
「蘇曼告訴我,妳想知道他八年前在德國發生了什麼。」
薇嵐將磁帶放入播放機,按下播放鍵。
「在妳決定要不要簽那份合約之前,先聽聽這個。」
磁帶轉動,發出沙沙的底噪聲。
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那不是說話聲,也不是哭聲。那是一種極度壓抑、極度痛苦的低吼,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被困在籠子裡,用頭撞擊鐵欄杆時發出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連串混亂的撞擊聲、玻璃破碎聲,以及指甲抓撓牆壁的刺耳聲響。
背景裡,隱約能聽見高頻的電流雜訊,那是錄音設備過載的證明。
宋星冉聽著那段錄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聽出來了。那是沈慕辰的聲音。
但那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優雅、冷靜的沈慕辰。
錄音裡的那個男人,正在崩潰。
「滾開……把聲音關掉……太吵了……把這該死的心跳聲關掉!」
錄音裡的沈慕辰在嘶吼,聲音嘶啞得像是聲帶已經撕裂。
薇嵐按下了暫停鍵。
「這就是八年前的沈慕辰。」
薇嵐看著臉色蒼白的宋星冉,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那時候,他的聽覺過敏症狀惡化到了極點。對我們來說安靜的房間,對他來說就像是站在飛機引擎旁邊。他聽得見水管裡水流的聲音,聽得見鄰居走路的聲音,甚至聽得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轟鳴聲。」
「他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裡,整整三個月不見光。他試圖用疼痛來轉移注意力,用頭撞牆,用刀片割自己的手臂……試圖用那種銳利的痛覺,來蓋過那些讓他發瘋的噪音。」
薇嵐指了指那本黑色檔案。
「這份計畫書,就是他在那個時候寫的。他原本打算對自己執行這一切。他想把自己弄聾,或者把自己弄死。」
宋星冉的手指死死抓著沙發扶手,指甲幾乎要陷進皮肉裡。她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痛得無法呼吸。
她知道他有聽覺過敏,知道他怕吵。但她從來不知道,那種痛苦曾經把他逼到這種地步。
他不是怪物。他是受害者。
「後來呢?」宋星冉顫抖著問,「妳是怎麼救他的?」
「我沒有救他。」薇嵐搖頭,「我是個 BDSM 指導師,不是上帝。我只是教會了他如何『與痛覺共存』。」
薇嵐走到宋星冉面前,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我告訴他,既然噪音無法消除,那就製造更大的噪音來覆蓋它。我教他用鞭打、用束縛、用窒息,來製造一種可控的、極致的感官衝擊。在那種衝擊下,大腦會分泌大量的內啡肽,那是一種比嗎啡更強大的止痛劑。」
「痛覺,是他的藥。」
薇嵐的手指輕輕劃過宋星冉的臉頰,像是在評估一件易碎品。
「現在,這瓶藥過期了。他需要新的藥。更強烈、更鮮活、更具備『人味』的藥。」
「那就是妳。」
Part 3:容器的自覺
宋星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段錄音帶帶來的恐懼中掙脫出來。
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所以我該怎麼做?」她問,「像個沙包一樣讓他打?還是像個充氣娃娃一樣任他擺佈?」
「如果妳只是想當個沙包,妳不需要來找我。」薇嵐冷笑,「沈慕辰也不需要一個只會哭的沙包。他要的是『反應』。是妳在窒息時的掙扎,是妳在劇痛時的痙攣,是妳看著他時那種既恐懼又依賴的眼神。」
薇嵐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了一顆金屬球。
那是「死人開關」。
「這是我給妳的第一個建議。」薇嵐將球放在宋星冉手裡,「這叫『賦權』。」
「在這場遊戲裡,看似掌控一切的是 Dom(支配者),但實際上,真正的控制權在 Sub(臣服者)手裡。因為只有妳喊停,遊戲才會結束。妳才是那個握著煞車的人。」
宋星冉握緊了那顆冰冷的金屬球。沈甸甸的重量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第二個建議,」薇嵐豎起兩根手指,「學會『臣服』,而不是『忍受』。」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忍受是被動的。妳想著『快點結束吧』,妳的肌肉會緊繃,妳的精神會對抗。這樣妳只會受傷,而他會覺得索然無味。」
薇嵐走到宋星冉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壓著她僵硬的斜方肌。
「臣服是主動的。妳要打開自己,接納他的入侵,接納他的暴力。妳要告訴自己:『這是我允許的』,『這是我給他的』。」
「當妳把痛苦視為一種獻祭,一種妳主動給予他的禮物時,妳就不再是受害者。妳是施予者。妳是……聖母。」
宋星冉閉上眼,感受著薇嵐那雙有力的大手在自己肩頸處的遊走。
聖母。
這個詞聽起來如此荒謬,卻又如此精準。
沈慕辰在求救。他在向她乞討痛覺,乞討生命力。而她,擁有給予或拒絕的權力。
「我明白了。」
宋星冉睜開眼,眼底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一切後的從容。
「我要學。」她轉過身,看著薇嵐,「教我怎麼呼吸,怎麼放鬆,怎麼在他失控的時候把他拉回來。我要做最完美的容器,也要做最強大的馴獸師。」
薇嵐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很好。」
薇嵐脫下了那件寬鬆的亞麻長袍,露出了裡面那套專業的黑色束縛裝。
「那就脫衣服吧,宋小姐。第一堂課,我們從『如何正確地窒息』開始。」
窗外,雨還在下。
但在這間充滿了白茶香氣的診間裡,一個女孩正在經歷一場蛻變。她正在將自己武裝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準備去迎接那個即將到來的、屬於她和沈慕辰的黑暗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