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南中國海・西沙海槽・鐵礁外圍警戒圈】
【時間:2028 / 12 / 18 03:27】
深海的黑,不是沒有光。 是光在這裡沒有意義。鐵礁外圍的感應地毯像一層看不見的皮,鋪在海床上,安靜地“聽”。 聽洋流的喘息。聽礦砂的摩擦。聽每一次不屬於這片海的入侵。
那一刻,警戒網像神經反射一樣收緊了。
不是大型物體,不是潛艇,也不是漁網拖曳。 是更討厭的那種——一串精準、乾淨、幾乎不產生噪音的擾動,像有人刻意把腳步踩在你聽不見的頻段上。
東尼在黑暗裡睜開眼。
【警戒:外圍水壓異常/低頻脈衝訊號】
【判定:偵查行為】
「喔。」他輕聲嘖了一下。 「你們也懂塔防規則了?」
他沒有立刻出兵。 他不喜歡用力過猛——尤其是在深海。
第一,是容易留下痕跡。 第二,是容易讓對方知道你“有多強”。
而他現在最在乎的不是強,是不被看穿。
他把視角切到外圍幾個點位。 海葵炮台仍然縮成黑岩,半埋在海泥裡,一動不動。 工蜂群像浮游生物一樣散著,沒有隊形,沒有規律——看起來就像這裡什麼也沒有。
「來吧。」東尼低聲說。 「你們想看我底牌,我就讓你們看到——錯的那張。」
那支偵查小隊出現得很乾淨。
三個“蝠魟”外形的載具在前,後面跟著六個更小的東西——像被切薄的魚,貼著海床滑行。 它們的外層吞聲納、吞光,幾乎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惜鐵礁的感應地毯不是靠聲納吃飯。 它吃的是“世界被你擠出來的形狀”。
東尼盯著那串脈衝,像在聽一段陌生語言的口音。 節奏很規律,間隔很克制。不是吼叫,不是廣播,更像——敲門。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在試探:你在不在?你會不會回?
「領地警告?」 他笑了一聲,笑得很薄。 「你們挺有禮貌的嘛。」
他沒有回敲。 他只是把海葵的“醒來權限”放開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第一聲異常,不是爆炸,不是火光。
而是——空掉。
偵查小隊的其中一個小型載具,像突然忘了自己怎麼游。 它沒有翻滾,沒有掙扎,只是動力瞬間消失,沉下去,沉進更黑的黑。
工蜂從海泥裡冒出來,像一群突然有了方向的灰塵。 它們沒有撕裂對方,也沒有發光。
只做兩件事: 切斷通訊。 封住退路。
「第一步。」東尼像在唸清單。 「讓你們變成孤兒。」
第二個小型載具想轉向撤離,尾部的綠光閃了一下——像是開啟某種緊急模式。 下一秒,它的外殼上出現了一圈不自然的震動,水流被撕出細碎的紋路。
東尼眯起眼。
「有意思。」
「你們的逃脫不是推進,是……共振?」
他沒讓它跑完那個動作。
海葵炮台沒有“盛開”,只是在海泥裡微微張了一道縫。 一道高速金屬射流穿過水層,乾淨得像擦掉一個錯誤。
那東西沒有炸開,沒有碎成一片。 它只是被“切斷”,一分為二,像被無形的手折斷。
前半段沉下去。 後半段還想亮綠光,想呼叫——
工蜂貼上去,一層極薄的導電粉末覆蓋住那道光。 綠光像被悶住的呼吸,瞬間熄滅。
「第二步。」
「讓你們閉嘴。」
剩下的幾個小型偵查器開始分散,像蟑螂聞到殺蟲劑。 它們的機動很漂亮,角度刁鑽,速度極快——絕對不是人類那種笨重的水下設備。
可鐵礁不是靠追逐取勝。
塔防不追人。 塔防讓你自己撞牆。
感應地毯把它們的每一次轉向都算出來,像提前知道對手按哪個鍵。 海葵炮台封路,工蜂封眼,百足不急著出現——它只是等。
等你跑到“最該死的位置”。
短短不到兩分鐘,海床上多了四具沉默的殘骸。 另外兩個小型偵查器成功撤離——但撤離得很狼狽,像被嚇到的魚,尾巴亂甩。
東尼沒有追。
他故意放走的。
「回去吧。」他輕聲說。 「帶著你們看到的版本回去。」
「告訴你們的主人——這裡只有幾顆石頭,幾條小魚,還有一點點倒楣的機械故障。」
他停了一下,補一句: 「最好讓他們信。」
戰鬥結束後,深海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黑、冷、安靜,像什麼都沒發生。
這才是東尼最在意的勝利條件。
百足從裂縫裡爬出來,像一條沒有情緒的清道夫。 它用挖掘足把殘骸拖進鐵礁的陰影區,像拖走垃圾袋。
工蜂群分成兩層: 外層巡弋,確保沒有第二波; 內層拆解,把能拿的都拿走。
東尼把那些殘骸送進密封車間。 他不急著興奮,也不急著下結論。
未知的東西最容易讓人犯錯:你太想知道它是什麼。
他只做工程師會做的事——拆。
外殼被切開時,他看到的不是典型金屬結構。 有一層像角質的導電膜,摸起來不像材料,更像某種“長出來的零件”。 內部的能量回路也不走電路板,它像血管一樣分岔,沿著骨架延伸。
「你們這套設計……」東尼低聲喃喃,語氣第一次有點真心。 「挺漂亮。」
但漂亮不代表好懂。
他抓到一顆核心模組——像晶體,又像器官。 綠光已經熄了,可它仍然在微微震動,像某種心跳的殘影。
東尼把它放到隔離艙裡。 不碰它。 先聽它。
【樣本:未知能源模組】
【特徵:低頻震動/地磁耦合反應(疑似)】
【結論:不屬於已知人類工業系統】
他試著讀取其中的通訊紀錄。 裡面不是文字,不是語音,也不是二進位那麼簡單。
更像節奏。 像一段“你必須懂它的文化”才能解的敲擊。
「所以你們不是來看我在不在。」 東尼把視角拉回那兩個逃走的偵查器航線。 「你們是來確認——這裡到底是不是‘你們的海’。」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好。」
「那我們就玩得更禮貌一點。」
他在地圖上把那片綠光區域重新標記。 沒有寫名字。沒有下定論。
只加了一行註記:
【目標 B:未知勢力/具領域意識/科技路線:非人類(待確認)】
東尼關掉隔離艙的視窗,像把情緒也一併關掉。 然後他把注意力放回鐵礁的擴建。
不是為了“出兵”。 而是為了“下一次有人敲門時”——他連回應都不需要,對方就會自動學會離開。
他低聲說: 「慢慢來。」
「我有的是時間。」
深海裡,鐵礁的感測器一顆顆亮起又熄滅,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在呼吸。 而某個更遠的黑暗裡,那兩個帶傷逃走的綠點,正把“錯誤的答案”帶回家。
東尼看著它們遠去,像看著一封寄出的邀請函。 只是這封邀請函,寫的不是問候——
寫的是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