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南中國海・西沙海槽・水下 3,800 米】
【時間:2028 / 12 / 02 11:15】
陽光在兩百米就死了。三千米以下,世界只剩下黑。 黑到你會以為自己被塞進宇宙的背面。
水壓沉得要命。 不是「很大」那種大——是每一寸都像有手按著你,任何沒加固的金屬殼都會像易拉罐一樣被捏扁。
但海底平原上,有個微小的藍點在移動。
百足。
它的外殼被東尼臨時加了一層半透明的自修復塗層,像給怪物穿了一層薄皮,專門拿來扛腐蝕、扛刮磨、扛壓力。 足尖也換掉了:不再是攀爬用的吸附,而是一排液壓挖掘鏟——像一隻巨大的金屬海蠍,安靜地滑過淤泥。
東尼的意識透過超長波在海底節點與衛星間跳躍,訊號慢得讓他牙癢癢。 「壓力很大,傳輸很慢。」 他嫌棄得很有禮貌: 「像在用撥接上網。」
他停了一秒,又補一句——像在說服自己: 「但至少這裡沒有媒體。」
「也沒有會盯著我看的小辣椒。」
他選的落腳點,是一座廢棄的海底熱液採礦平台。
對人類來說,那是負債:維護成本高到破產。 對東尼來說,那是外殼:一個現成的鋼鐵洞穴,能藏住他需要的一切。
工蜂群在平台周圍穿梭。 不再帶誘餌彈了——這裡不需要戰鬥。 它們換上切割器、焊接頭、掃描儀,像一群發光的銀魚,在黑暗中把平台重新縫起來。
東尼看著它們工作,像在對自己立規矩: 「種田第一準則——能源必須自給自足。」
平台的核心被他塞進了一顆小型反應爐,運轉得極低,低到熱特徵幾乎跟海洋背景融在一起。 地熱只是輔助。海水是最好的散熱片。 從海面看,這裡什麼也不是——只是深海的一塊死鐵。
「好了,孩子們。」 他像個沒耐心的工頭: 「開工。」
百足扎進海床。 鑽頭切開沉積岩的聲音在水裡被壓成悶響,像深海在吞咽。
工蜂群跟進,把挖出的原礦拖回平台內部。 精煉、分離、燒結、再重組。 流程乾淨得像一條沒人看見的生產線。
東尼把每一克材料都算到極致。 他甚至利用深海壓力做“天然加工”——壓得越狠,材料越緊密,分子縫越小。
「大自然幫我省掉了最貴的加工程序。」 他笑了一聲,笑得很壞。 「如果漢默看到這套流程,他大概會氣到把假髮吞下去。」
兩週內,平台底部密封艙就堆出一批足以組裝三台新型百足的零件。 東尼沒有急著把它們拼成怪物。
他先把零件收好。 像把刀磨好,放回鞘裡。 等需要的那天,再拔出來。
然後,深海給了他第一個提醒:你不是唯一的獵人。
一段奇怪的聲納回波打斷了他。
距離基地大約十二海里,有個流線型的物體正以不合理的速度穿過黑暗——大約八十節。 快得不像潛艇。 也不像魚。
東尼盯著數據,語氣變冷: 「那不是魚。魚的擺動不會這麼穩。」
「那也不是潛艇。螺旋槳的噪音不可能是零。」
他切到工蜂視角,開啟主動偵測。 微弱的生物螢光勉強照出輪廓——一個模糊的影子,像巨大的蝠魟。
十公尺級。
半生物、半機械。 外層覆蓋著能吞掉聲納的角質層,像披著一件“讓你看不清”的皮。 最刺眼的是尾部那一點光——不是藍,不是白,是一種很不舒服的綠。
不是人類工業的綠。 也不像瓦干達那種乾淨的科技審美。 更不像他熟悉的任何一套系統。
「瓦干達?不像。」
「亞特蘭提斯?那是傳說。」 他停了一下,像承認一件麻煩事: 「……那就是新勢力。」
那個東西似乎也察覺到工蜂。 它在水中輕巧轉向,丟來一串有規律的脈衝波。
不是通訊。 更像——警告。 像在說:這裡是我的地盤。
東尼冷哼。 百足慢慢沉入海床裂縫,進入完全靜默模式。
「想跟我玩潛行?」 他語氣很淡,但每個字都像磨過: 「孩子,我躲在代碼裡的時候,你還在水裡吐泡泡。」
他沒有攻擊,也沒有回應。 他只是放出幾千個微型感應器,偽裝成浮游生物,讓它們隨水流飄散,黏上那個神祕物體的“路徑”。
接著,他下了一個更猥瑣的指令:
【寄生標記】
一隻工蜂靠近,在對方外層角質皮上釘入一枚芝麻大小的“記錄釘”。 不發射訊號。 不干擾運作。 只做一件事:記錄。
航線。深度。速度。 以及最重要的——它最後回去的地方。
東尼看著那個綠點漸漸遠去,像看著一條魚把魚鉤吞下去。 「去吧。」 「帶我去看你們的老巢。」
他轉回平台內部,第二代百足的骨架正在成型——更適合深海、更兇、更安靜。足尖帶著高能切割模組,像為了某天把什麼東西拆開。
東尼低聲說: 「世界變得有趣了。」
「看來我不在的這五年,地球熱鬧了不少。」
他關掉外部監控,把自己重新埋進算力池的擴建裡。
因為他知道—— 這不是第一次接觸。 只是第一次看見彼此。
而從他決定「種田」那一刻起,任何靠近他礦區的勢力,都會被一個幽靈用最安靜、最精準的方式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