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包子三塊、饅頭一塊的年代。
現在想起來,那樣的價錢簡直像是上輩子的傳說。那時候的我們,口袋裡揣著幾枚帶著體溫的硬幣,就能在校門口換來一陣足以撐起整個下午的飽足。
校門口那個賣包子饅頭的攤位,其實不過是一台載重後顯得有些吃力的老舊腳踏車。後座架著一個木造的蒸籠,上頭蓋著幾層厚厚的白棉布,因為長年被熱氣燻蒸,布面泛著淡淡的黃。掀開布的那一刻,混著麵粉清香與滾燙的水蒸氣轟地散開,總會讓一群亂哄哄的小學生瞬間安靜下來。蒸籠裡頭的選擇很單純,除了白胖的包子和饅頭,最吸引人的就是那種帶著淡淡焦糖色的黑糖饅頭。老闆娘是一個長得圓潤、總是大汗淋漓的中年婦女。她不愛說話,手腳卻俐落得驚人。她最出名的不是麵皮多Q,而是那罐掛在腳踏車把手旁、顏色紅得有些驚人的辣椒醬。
那時候的口味很奇特,不管是肉香四溢的包子、清甜的白饅頭,甚至是帶著黑糖香氣的黑糖饅頭,只要你喊一聲:「老闆娘,要辣!」她就會用一把扁平的小竹片,狠狠地往饅頭中間一劃,塞進去一抹厚得不能再厚的辣椒醬。那種黑糖的甜與辣椒醬的鹹辣交織在一起的味道,說起來突兀,但對那時的我們來說,卻是世上最對味的層次,吃起來比滿漢全席還過癮。
後來,學校遷校了。搬到了一個幾公里外的新校址,圍牆蓋得更高,校門口也變得整齊劃一,再也看不見那些雜亂的攤販。我們這些小學生心裡雖然悵然,但也以為那種「三塊錢的快樂」就此斷了線。
沒想到,幾個月後的一個午休,後排的同學一臉神祕地湊過來:「誒,那個包子阿姨在後門垃圾場那邊。」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教室裡無聲地燒開。那是新學校一個隱蔽的角落,隔著鐵柵欄,外頭就是學校堆放雜物與垃圾場的祕密基地。我們躲過老師的視線,像游擊隊一樣摸索過去。隔著欄杆,竟然真的看見了那台熟悉的腳踏車,還有那個依舊滿頭大汗的老闆娘。她看見我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笑了一下,露出那種「我就知道你們會來」的表情。她依舊熟練地劃開饅頭,不管黑的白的,照樣抹上那層厚厚的、紅得令人懷念的辣椒醬。
學校當然是禁止的。老師們在台上疾言厲色,說校外的東西不衛生、安全有疑慮,甚至還會定期去巡視。但說也奇怪,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最後竟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有時候巡堂的老老師遠遠看見那陣煙霧,腳步總會放得慢一些,好讓圍牆內外的這場「地下交易」能趕快結束。
那已經是四十幾年前的事了。
有時候閉上眼,還能看見那個藏在垃圾場角落的祕密基地。陽光穿過鐵柵欄的縫隙,照在那層紅得發亮的辣椒醬上,像是某種只有我們才懂的暗號。其實,那時候的老闆娘未必懂得什麼大生意經,她只是單純地覺得,既然這些孩子還想吃這一口,她就該踩著那台老鐵馬,在那兒等著。
我偶爾會想,那台載著蒸籠的腳踏車,後來究竟騎向了哪條小巷?那抹厚厚的辣醬,不僅僅是填補了當年發育中永遠填不飽的胃袋,更像是給了我們一張無形的護身符。讓我們在往後這幾十年風雨飄搖的日子裡,只要想起那個躲在垃圾場後門、熱氣騰騰的午後,心頭就還能泛起一點點、像被辣醬燙過般的,扎實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