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滿久之前我與一個在金融圈打滾的朋友對話的紀錄與心得整理，那次與他聊完，對我之後的投資思考都有莫大的幫助（雖然說現在還是只有定期定額0050就是了）。
那時因為他對幣圈有興趣，我則開始想把幣圈中的一些資金分散在其他地方，我們就聊起了投資。我當時已經把一部分的資金投到了台股，並說我最近考慮再把一部分資金轉去投美股。朋友很自然地問我一句：「為什麼？」我想都沒想就回答：
「想分散風險啊！」
回答這句的時候，我其實對自己有種莫名的滿意感，「分散風險」聽起來好理性、好成熟！好像我已經是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投資人了（並不是）。結果朋友接著又問了一句：
「那你要分散的是什麼風險？」
於是我腦袋直接空白，我發現我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把一個聽起來很正確的詞，順口拿來講而已。
他看著傻住的我，接著補充說，台股與美股其實是高度連動的，美股漲、台股幾乎都會漲，反之跌也是。從這個角度來看，投美股很難達成「因為投台股所以要分散風險」的效果。看著若有所思的我，他又說分散風險不一定是好的，有時候比較好的報酬本來就要承擔更多合理的風險。
當時對股票一概不通的我，又追問他那我要怎麼判斷我承擔的這個風險是合理的？他想了一下，說：
這個問題很棒，只是我覺得你還不用想到那麼遠，我當然可以教你看Beta值什麼的，但我覺得對一個散戶來說沒必要，不過你至少要知道自己投資是投資了什麼。
接著，他就從我已經在買的0050作為起點，對我進行了幾個靈魂拷問，教我怎麼釐清自己投資行為背後的假設。
為什麼買0050？而不是買台積電？
朋友的第一個問題，是一個在網路上常見的問題：「那你為什麼是買 0050，而不是直接買台積電？」
我也很快回答：「因為大盤長期而言是向上的！但台積電不一定啊！」我回憶了一下剛看完的《漫步華爾街》，抬頭挺胸地回答他。
朋友又迅速反問：「台積電回頭看也是長期向上的呀？上得又更多耶。」
0050與台積電的五年報酬比較
然後我就又愣住了，腦中有些想法但不知道怎麼表達成文字的同時，朋友就率先開口問我說：「假設你是一個投資台積電的人，你相信的會是什麼？」
我有些戰戰兢兢地回答：「因為……我相信台積電會漲？」
朋友笑了一下說沒錯，要我不要那麼緊張，直覺回答就好了，他不是要來教訓我的。我聳了聳肩，試著讓自己放鬆下來。他接著又問：「那如果同樣的邏輯，你投資0050，你相信的是什麼？」
我回答：「呃……相信台灣整體而言會……漲？」我眼睛咕嚕地轉動，然後一邊皺眉一邊歪著頭回答他，我當下就是把前一句話把「標的」換掉之後再說一次而已，雖然這個句式的語感是滿怪的。
他點了點頭說，沒錯，0050是指數投資，投資的標的是「指數」本身，而這個指數被設計成趨近於台灣大盤的表現。所以，買0050背後的假設是相信台灣整體而言會長期向上，而非相信這向上的過程中，是哪些公司帶著台灣經濟成長、或是指數中最終會留下哪些公司。
0050追蹤的是台灣50指數，指數相關介紹可看官方網站。
「不論是台積電、鴻海或甚至是其他非半導體的個別公司，都不是0050投資人應該關心的。」
我當下腦袋完全打結，因為我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層面，一方面覺得這個說法好極端，但一方面卻也覺得十分合理。
朋友接著又說：
如果一個人買0050是因為他相信台灣的半導體產業會持續蓬勃發展，那他買錯了，因為0050中還有其他同樣是業界龍頭且市值也高的非半導體公司，他應該要去買專門對標台灣半導體產業的ETF；如果一個人買0050是因為0050的台積電含量很高，而他相信台積電會漲，那他也買錯了，他應該要直接去買台積電。
為什麼是定期定額？
接著他又問：「那為什麼你是定期定額？而不是存一陣子再一筆投入？或是定期定額一些，留一些集中存起來等低點再加碼？」
我回答：「因為我不想判斷高點或低點，我也覺得我沒能力判斷是高點或是低點。定期定額長期而言可以平均掉我是高點或低點投入的風險。」
他說：「判斷相對低點其實沒有很困難，有很多簡單的規則可以依循，回測的績效也不錯。」
我想了想，回答他：「但定期定額可以讓錢不停留在銀行，我就不會覺得自己有錢可以花……。」
我講完之後，朋友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停了一下，然後說：「OK，所以你定期定額是因為你預期自己可以維持下去，而且維持起來最輕鬆？」
我想了想，回答：「對！」
朋友又追問：「即便這不是買0050報酬最大化的作法？」
我又想了想……，堅定地回答：「對！」
朋友肯定了我的回答。他說以長線投資而言以及對散戶來說，能夠好好紀律化地投資才是最重要的，這也是為什麼普遍來說都建議散戶直接定期定額買大盤，因為這個方法本身雖然不能夠將報酬最大化，但卻是最無腦、最不需要被管理的方式。
練習題：貸款投資0050
最後，朋友拋出一個思想練習題要我試著回答：
「假設你現在以 0 利率跟銀行借了一筆錢，一次性投入 0050，用你原本每月定期定額的現金流去還，總共要還 1 年。這個投資行為背後的假設是什麼？」
我回答：「呃……0050在 1 年後一定會漲？」
朋友說：「你說的是原本沒有定期定額的人，去借錢投資的假設。」
我想了想，又回答：「呃……現在一次性投入 0050 在 1 年後賺的錢，比我定期定額 0050在 1 年後賺的錢還要多？」
朋友挑了一下眉，然後接著說：「總結是這樣沒錯，但你想想價格的方面呢？」
我疑惑了一下，腦中開始進行計算。借未來 1 年才能還完的錢投資，等於是把未來 1 年每個月定期定額的錢，先調用到現在買進，也就是說……我假設了現在是未來 1 年內價格的低點……？不對……那是原本沒定期定額的人，實際上，我是假設了：
「現在這個價格，會比起我未來定期定額 1 年買進的平均價格還低？」我一邊皺眉一邊說著。
朋友戲劇性地拍了幾下手，像是那個 Leonardo 的迷因一樣。接著補充說，其實還有一個，那就是假設了未來一年內我的現金流會完全正常。他說很多人在做新的投資決策時，都會忘記用自己原本的決策為基礎點去做比較，進而忽略了採取新決策而捨棄原本作法帶來的機會成本。
那時的我背後升起一股涼意，因為我原本真的有打算要借錢投資，而且我當時的想法就是「既然都是長期向上，為何不乾脆一筆投入讓錢提早參與市場？」但現在看起來，正確的假設應該是：
「我假設了一次性投入後，就算扣掉貸款利息，我也能賺到比我未來定期定額還要多的錢，但同時我也假設了未來幾年內現金流是不能出事的。」
這樣想起來，就會發現當初那個想借錢投資的自己是多麼狂妄與無知。雖然歷史上回測都顯示長期而言，單筆投入都比分批投入來得績效更好，但那可是在沒有貸款利息拖累的狀況下做的回測，更不用說還有維持現金流正常的風險要考慮進去。
那麼還想投資美股嗎？
聊到最後，朋友還是把問題丟回最一開始那句話。
「那你現在再想一次，你一剛開始說想投美股，是想分散什麼風險？」
這次我沒有立刻回答，但不是因為腦袋空白，而是因為怎麼想，都想不出一個夠具體的答案。我發現自己其實說不出有哪一種風險是我現在無法承受、而且一定非得透過買美股才能分散的。
0050與VOO的五年報酬比較
如果是擔心台股短期波動，那買美股幾乎沒有幫助；如果是擔心景氣循環，台股與美股又高度連動； 如果是擔心個別公司風險，我本來就已經選擇了指數投資。反而一旦把美股納入，我就得開始面對更多新的問題：匯率、跨市場配置、再平衡的節奏、心理上要不要因為某一邊跌比較多而調整比例……。
當然這些事情本身也沒錯，但對我來說，它們帶來的不是「我能承受的風險降低了」，而是「我需要管理的複雜度提高了」。如果我連自己要分散什麼風險都說不清楚，只是因為「大家都說要分散」，就硬是把投資拆得更零碎，那很可能只是把原本簡單的決策，變成一團更難理解、也更難堅持的東西。
所以那次聊完之後，我沒有去買美股。
因為我發現，在我目前的投資邏輯裡，我還沒有一個必須付出這些管理成本的理由。對我來說，能夠清楚知道「為什麼現在不做某件事」，和知道「為什麼要做」，同樣重要。而那次對話，最大的收穫，也不是學會了什麼新的投資工具，而是學會在下手之前，先檢查決策背後的假設。
後記
那次聊天之後，其實也不是就此對其他投資選項完全免疫。
後來我也曾經認真研究過像 00646 這類追蹤海外市場的 ETF，也想過要不要配置一些高股息ETF像是 00713，讓現金流看起來「更穩定一點」。
但每一次起心動念，我都會不自覺地想起那次與朋友的對話，並回到那個基本問題：我做這個選擇，背後到底假設了什麼？
而每次這樣想下來，我都發現那些「問題」其實並不存在，或至少還沒嚴重到非得用新的投資工具來處理。反而一旦真的納入，管理成本、理解成本、甚至是心理上的干擾，都會明確地增加。於是這些念頭，最後都躺在了心底的深處。絕對也不是因為這些標的不好，而是因為在我目前的狀態下，我還沒有一個足夠清楚、也足夠誠實的理由，去買進他們。
投資裡最危險的，往往不是選錯標的，而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默默引入一整套新的假設。就如巴菲特所說的：
Risk comes from not knowing what you’re doing
最後想很突然地感謝身邊的朋友們，覺得每個朋友都給我帶來很多新知，以及他們願意如此無私分享與帶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