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cus logo

方格子 vocus

Unravelling|2026.01.22 晤談手記

更新 發佈閱讀 12 分鐘

拖了幾日才著手撰寫晤談手記,的確在下筆時,有些生疏、冷硬的感覺,像是放在冰箱裡結了霜,或橫在地上堆積著,需要稍作清掃,才看得到那一天的那一小時時光。

晤談的一開始,我首先想要和心理師確認時段方面的安排。對於心理師的作息如何,我全然不知,只是根據已知的資訊,比如心理師接案的時段是從上午 10 時開始,比如心理師總是非常準時——不太提早——抵達等等,我那向來難以說清的直覺告訴我,心理師的作息並不是那種天色剛亮就清醒起床的類型,所以對於把晤談安排在 9 時,有可能會令心理師為難,無論程度多寡,因此我感到擔憂,需要和他核對。

心理師說,因為有些個案的需求,所以他有調整可以接案的時段,上午 9 時是可以安排晤談的時段,不過也確實距離起床時間較接近,因此多少還會有一點還沒那麼清醒的感覺。心理師感謝我在意此事,不希望造成他的困擾,但是可以放心的。

接著,我把話題轉向先前兩次晤談手記的回饋,這是我這一次晤談前準備好想要知道的事情,畢竟上一回晤談即將結束之際,心理師提過他不會主動回應,但如果我想要知道,他可以回饋閱讀了手記的感想。

關於文筆,關於我對自身的深度覺察,以及我誠實地道出在心理師身上投射了父之形象這幾件事,心理師說,是他在我的手記中所看見的。

嚴格說起來,我並沒有聽到什麼出乎我預料的內容。之於個人文筆,自身的文字組織能力我略有認知,儘管上無法做出足夠專業的評斷,但也清楚記得自己是如何斟酌著字詞,在真誠與美感間平衡,或者更適切的說法該是,真與美在我身上是一致的事物。清晰與純粹的真實是個人美學的精神所在,對於美好事物的追求反過來也是我毫不遮掩的本質。自然這也就對應到所謂的自我覺察,我要、我要,那是我靈魂的真相,我要近乎殘酷地直面那全部。

而投射嘛⋯⋯說起來,當一次次像是做數學題無限向某種真理進逼,把我父之容貌勾勒出來,我感到擔憂、徬徨、猶豫,向心理師進行了父之投射,簡直就是在醜化心理師的身影,我不明白心理師私人時間是什麼樣子,可至少在晤談中,他的表現絕對和父一點不像,我無法清楚地說他們是「相反的」,這種強烈的二元對立之詞,可至少是「不像的」,父如何在與我的關係中存在,心理師不曾絲毫是那個樣子。

我很想要向心理師解釋,但我(還)沒有,也許是時機未到,也許是被什麼能量阻抗;也許心理師已經知道,或有一天會知道,我是先在他身上看到某種極為模糊不清的「理想父親」,意識到父之名義被安上去之後,我才產生了噁心反胃的感覺,一度不願和心理師繼續晤談。我想也許更多的幻影會逐漸在晤談的次數累積上去之後浮現,就像是在面前燒一堆柴火,心理師在那柴火堆後面,被火光照耀,身後顯出許多影子,影子卻魔術一般地不斷變化各種形貌。

沒錯,儘管我並沒有聽到什麼在我意想之外的話語,可我卻感到害羞。「我正在極力克制自己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我這麼說著,有種費力撕扯的感覺,必須這樣控制著身體,否則我的手就會來掩住我的雙頰,甚至身體要不由自主地弓起,縮進單人沙發裡了。心理師回應:「那是一種羞恥的感覺嗎?」嗯,羞恥,困惑,無所適從。

當晤談結束,在捷運車廂裡,我回想起這片刻的討論時,我想起張亦絢在《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裡那麼一句:

如果臉都是某一種面具,面具還是不等於臉。獲得面具的真相是容易的,而獲得臉的真相——非常難。

也想起高中友人曾在畢業後幾年,向我坦露,「其實(高中時)大家都覺得你好虛偽,一點也不真實,像是一直戴著面具」,而當時我可說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回了一句:「可是,如果我的面具就是我的真相呢?」極為駭人聽聞。

全力逼近真實的人啊,竟然獲得了「虛偽」的評價。我想,那正是原因所在吧——我從來不曾是「真的」,腳落在地上穩穩站立的真,所以渴望我所不是、所不能存在、所不曾擁有的。又想起了另一次過於尖銳的直言,一度癱瘓了團體運作的事件。

剛滿 18 歲那年,報名參與了一場回顧童年、梳理療癒的團體活動《走訪童年》,那位老師領著大家走過一個個階段,記得是 5-9 歲左右的階段,是屬於「辨別真實與虛幻」的時點,老師點了我來回答問題,我卻吐出「我從來都分不清楚真實與虛幻」這種話語,一時之間,群體裡所有人全都靜默了,尷尬的氛圍在空氣裡懸浮著,直到老師開口帶著大家繼續,而我也沒再發言。

因為真實是太過艱難的事物啊,在我身上,儘管你永遠可以找到比我更「淒慘」的人,可你絕不能說我的生命經驗是幸福的。「暴力」,心理師給了我這個詞彙,明明是帶著尖刺的球,卻像一份禮物,把在風中如紙飄零的我的故事定位在地面上。

「心理師為什麼會用『暴力』這個詞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有些怯弱。心理師反問我覺得什麼是暴力。我邊笑邊說出「啊我不知道耶」,有一種很難原諒自己的笨拙無知的自我厭惡,和一些靦腆,和從中抽絲剝繭卻無限拉長的疲倦。

心理師很認真地斟酌著字眼,在那一瞬間,竟然也有一點笨拙的感覺。「暴力,就是⋯⋯全然不顧你的感受和意願,強迫你只為他的需求臣服、服務。」

「那是長期的恐懼啊,長時間都處在擔心受怕的狀態之中,一個孩子是這樣生活的⋯⋯」我記得我認同了這句話,並同時向心理師補充:「我同意是這樣。因為像我是一個非常容易受驚嚇的人——」我左手執起茶几上的紙杯,鬆手,紙杯摔在桌上發出接觸的聲音,我的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那不純粹是配合演示我的狀態,當下我也的確稍稍被嚇到了。「而且,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睡不好了。」想起那些難以入眠的夜晚,無盡反覆,所有的疲倦倏地衝上來,有點難以招架。

真實是不能面對的。就像我上次晤談時,曾經對心理師說,太過龐大的悲劇,超過人類所能感知和負荷,人們會無法理解或選擇避開。那也是殷殷作為《永別書》的敘事者曾提過的概念,那種核爆似的概念,全然無能為力。

或許現在有一點點不同了,屬於我的、發芽了的幸運在爆炸之後長了出來。

「野孩子」,我說,這是一個我多年前創造出來的意象。我是無人教養的,沒有父母教我該如何在這世上生活,我不知道所有大大小小的細節,關乎道德也好,無關道德也罷,我沒有文化、沒有習俗、沒有制度與規範,從純粹傷害與責備的概念空間,被拋擲到這個複雜多彩的四維世界,一切都需要摸索學習。

可喜的是,如果我是個孩子,至少,我獲得新生了,對嗎?在晤談中我和心理師分享了記憶中挪吒的故事,頭一次在小學生的課外讀物上讀到,我的心像淋了油點燃一樣灼燒著,啊,多麼希望能和挪吒一樣,「割肉還母、剔骨還父,蓮花托生」——!

你準備好,要把那些(背負的傷害)還給父母了嗎?

相似的句型,「你準備好不愛父母了嗎?」,心理師也曾說過這一句。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你準備好擺脫所謂的「命運」了嗎?Well, why not?

丟掉吧。我對心理師描繪出關於父的幾個記憶:幼兒時父像是面貌不清的一團巨大黑影,總是在屋裡衝刺,大力甩門,令孩子的我非常畏懼,無條件吸收著他的暴躁、憤怒、衝動。小學時,我試著向他表達他的「關心」言行令我不舒服,期望能夠收回或暫停,卻被視作對父的違抗與否定,於是被強迫上車,無視交通規則,一路狂飆扔回家裡,拂袖而去。

嗯,丟掉吧。整理出這些回憶的當下,感受到自己扛了父母二人的生命重量,心理師在營火的另一端,想必也看到營火照在我身上,我身後如何投影出那兩人的身姿,他們太沉重、太壓迫、太傷害了,我的疲倦如此龐大,顯得我如此渺小,無法呼吸。

在話題結束的短暫分秒,我將身體側向右邊,頭微微抵住牆,聽見隔音不佳的牆外,雨稀疏地下著,夾雜著人車行經的聲音,感到淒涼。我的身體裝了太多的廢棄物,如此腫脹不堪,我的靈魂好小好小,無法控制肉身的行走坐臥,如果能夠沖淡一些什麼,流入一些什麼——靈魂也是需要營養的啊。

𖤐ˊ˗ 𖤐ˊ˗ 𖤐ˊ˗

而上面這些對話是從心理師雙手環胸的姿勢發展出來的。我試著向心理師表達,當他做出這個姿勢,我感到「防衛」、「被拒絕」、「權威」,幾乎就是,我笑出聲來,男性長輩的形象。

心理師有先回應我,這是他感受到話語內容的關鍵性,希望可以更專注與深刻思考時的動作,也表示,他仍然會按照自己的感受而行動,不會因為我這麼說就不再這麼動作。記得我淚眼汪汪地說,感覺難過,好像我的需求被否決了,可同時又是羨慕的,怎麼能夠自在地擁有自我,不會受到限制或擾動呢。

那所謂「人心的理由」,這一次我們說,「暴力的行為」與「暴力的心態」。有些行為的確看起來很暴力,就像某次被朋友直言我的需求「完全沒有提出的必要性」,但我無法斷定她的心態也是暴力的。必須要切開來看,儘管難以避免遭受暴力對待,可人的心啊,並不是所有暴力行為的背後都是邪惡的。

我是明白的。畢竟我也造成過非本意的傷害,善良的心並不保證善良的行動。「我相信就算是我也有殘酷的一面,甚至於即便我是個非常積極選擇善良的人,肯定某些自以為的善意也是別人眼中的殘酷」,這是先前和朋友討論那個事件後,所得出來的,我的結論。

這是一個部分。另一個部分則是,在與人互動時,我是否總讓恐懼遮蔽了我的眼睛、我的身體?內在那顆巨大的炭球,不斷振動著恐懼的能量,嗷嗚低喊著,因此我無法坦然地表達需求,我的聲音裡有兩個音軌,一個是表面上我的嗓音開口凝結而成的話語,另一個是把需求變質成勒索的音波,這複音在人耳裡是充滿生存威脅的,因此誰都只能用防衛姿態來應對了。

當你表達需求的時候,你不知道你正在害怕什麼。

𖤐ˊ˗ 𖤐ˊ˗ 𖤐ˊ˗

「我明明就不懂,為什麼要裝懂?我不想裝作我很了解——我原本是想的,要表現出我是一個不困難的、好的個案,可是我越來越裝不出來了。我真的不懂,我不想要假裝下去了。」

鏡子般倒映。「但你明明懂得很多,為什麼要裝不懂?你想要假裝的某種姿態,那也是你真實的其中一面。」

這一題很值得再聊一聊,晤談時,時間因素,並沒有就這一點談得很多。我指的懂或不懂,是我領悟力很高,對於概念經常能夠快速掌握,可是我總是做不到,繼續困在自己的舊姿態、舒適圈裡。那是我讀了愛智者鐘穎老師的一篇臉書貼文後,才改變了想法:當你懂得很快,卻沒辦法真正做出改變,那是一種抗拒。稱不上真正懂了,理解與行動是需要時間的,儘管每個人需要的時間不一樣長,但跳過那個階段,嚷嚷著自己明白,便是抗拒著真正的理解。我知道很久以來的我是這樣。

𖤐ˊ˗ 𖤐ˊ˗ 𖤐ˊ˗

一個晤談的小插曲。

談話過程中,心理師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聲音不大,但聽得清楚,當時心理師正在說話,他匆匆說了一句「不好意思」並稍稍用手勢遮掩了一下腹部。

我的手提包裡正好有一些方便食用的餅乾,那一瞬間我非常猶豫,是不是可以拿出來遞給心理師快速地解饞。

我知道,如果專程準備食物/禮物給心理師,在專業倫理上是 NG 行為,心理師是不能也不會收的,我自然沒打算踩這個界線;可如果,心理師真的需要即時進食,而作為個案的我,就只是碰巧手邊有吃的,我也不可以給予嗎?好像要我見死不救似的,有些違和感。

也許下一次可以和心理師討論看看。

𖤐ˊ˗ 𖤐ˊ˗ 𖤐ˊ˗

♪ Ado〈unravel〉

(2026.01.26)

留言
avatar-img
さやの的沙龍
0會員
13內容數
Blessed are the meek, for they shall inherit the ear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