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熊一樣的follower今天不在,Re:Earth提袋的女生和他的男伴以及灰色連帽外套的女孩則是今天都有照例出現。米穿著白色的高領毛衣和淡藍色的牛仔褲,一樣是擔任關店鎖鐵門的角色。也許我們都習慣了自己的角色。
「 謝謝你來。」米自然地挽上我的手。抱住我的手感覺柔軟、輕薄卻又堅定。「 要吃些什麼嗎?」她緊貼著我。
「 好像也不是太餓,妳會想回去休息了嗎?還是妳想要去哪裡走走?」米搖搖頭。「 不然你陪我慢慢往山上走好了。」
「 我今天好像沒有看到那個跟蹤你的人。」
「 他好像自從上次你陪我下班走操場之後就沒有來過了。」米的語氣看起來relieve了很多。
「 那其他追你的人呢?」
「 其他追我的人?」米側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 對啊。我聽溜皮說,追你的人都把豆花店都擠到水泄不通了。」
「 你別聽他亂講。」米笑了出來。
跟米一起走在校園裡,今天的天空讓人感覺很輕盈。雲很少,遠景也可以看得很清楚。清澈。濕度也比平常低,風也比平常涼爽。晚上快十二點了商院大樓裡還有些教室的燈亮著。一群剛運動完的女生經過了我們的身旁。系上的帽T配上球褲,我聽到了她們要去吃麥當勞當宵夜的討論聲。
「 奈奈說溜皮寒假也會去法國一趟找她。」米提到。
「 真的嗎?」
「 好像是。奈奈好像驚訝到不敢置信。感覺溜皮對她的愛有超乎她的想像。」
「 好美好美的愛情。真的為他高興。」
「 對啊。」米看著前方的路,隨即發現了我正轉頭看著她。「 你幹嘛突然看著我!」
「 感覺妳好像蠻羨慕的。很可愛。」
「 是很讓人感動的喜歡。」
「 妳嚮往像他們一樣的愛情嗎?超越距離跟文化的部分。」我問。
米想了想。「 我最近養成了的新習慣,喜歡的東西,我就會去爭取。所以如果我有喜歡的人,我就會盡量不讓我們之間隔著距離。」
米看著我。我點點頭。然後突然想到。喜歡一個人,和喜歡一個東西,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只是共用了「 喜歡 」這兩個字而已。喜歡的東西,可以給人百分百愉悅的回饋;喜歡一個人,卻感覺有時痛苦多過了收穫。
「 但我其實不太知道怎麼樣才算是被對方喜歡。」米這樣對我說。「 我不知道要怎麼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也喜歡我。」米真切地對我說。帶有某種告解,某種坦白的疑惑。
「 可能多少都會感覺到對方的真心?」我說。「 感覺到對方的某種衝動,或者渴望擁有你的眼神。像是這種的跡象?」
「 我也不確定。應該說,我完全沒有自信自己會被人喜歡。是真的歐。我覺得所有的人都會離開我,所有的關係都會破碎。而我卻什麼都也做不好。誰也留不住。因為我從小就沒有人要。小的時候是,長大後國中高中也是。沒 有 任 何 人 打 從 心 底 喜 歡 我。
我根本就什麼也沒做,也根本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每一段的朋友關係結果就是每個人都轉頭離開我。我像個污穢的東西一樣。一個一起搭校車的好姐妹在一個學期之後叫我婊子;我害怕失去而一直被予取予求的閨蜜最後帶頭排擠我。為什麼我什麼都嘗試了,我什麼也都沒做;我的爸媽,我的老師,全部都說問題出在我。就連我回到家也一直在罵我。到底為什麼?」米說。像今天的天氣一樣,輕輕地說著沈重的過去。像某些雋永的歌一樣,輕輕的,卻滿是傷痕。我聽了好像有點難過。
「 我在國中的時候,本來有個四個女生組成的一個小團體。然後我只是延續著跟我國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習慣,跟男生們一起聊天,一起玩耍。結果才發現,啊,原來這樣是不行的,是不被允許的。在你長出了胸部之後,和男生們打打鬧鬧是不行的。單獨聊天也是不行的。
於是這群好姐妹們漸漸遠離我,連我們國小同班,現在會一起搭校車回家的朋友也罵我。因為她喜歡的男生喜歡我。但問題是,我什麼也沒有做,我其實一直在幫我的朋友說好話,想要撮合他們。你不覺得可笑嗎?到底是誰重色輕友。
上了高中,我深怕我又會孤零零的只剩自己一個人,所以我選擇了只對一個人好。紮紮實實地只為了那個姐妹而活。我的BFF。我的摯友。我幫她做報告,抄筆記;我還有帶甜點、帶蛋糕去學校給她。只為了她而活。甚至是她的男朋友的朋友,一個長的很不好看的大學生。她說她介紹了一個很好的對象給我。要我知足感恩。我就這樣為了滿足她的double date的願望而和那個大學生在一起。
一個不好看,又很臭的男人。每天都跟我炫耀著他的情史與性經驗。每次的約會都想帶我去開房間。我不肯,他就罵我。你知道嗎,你要允許對方罵你,那些言語才會有力量。」
我看著米,我把她的手牽緊。米的身後有著一盞很亮很黃的路燈,背光的她表情就像是在講陌生的故事而已。一個讓人心碎的故事。會讓人不敢聽,也不希望是真實故事的真實。難以想像現在的米,是走過了多少自我懷疑的夜晚成長至今的。心疼得讓人想要擁抱那些年,那些夜晚裡無助的她。那些沒有人接住她的日子。那些沒有人接住我們的日子。
「 我對那個男的,完全沒有感情,沒有留下了任何的美好在我心中。就像是一個劇情完全沒有好轉的惡夢。每況愈下。他就像活生生的厭女主義具象化,懦弱、自大、自卑、腦補、吹噓。但我為了我的朋友,我只能迎合他。那也是我決定我自己最後一次為了別人而活了。
最後的那一次,就在我覺得受夠了的時候,他肯求我,乞求我,begging for我的身體。像一隻噁心的獸。他把嘴唇貼了上來,手往我的衣服裡面伸去。
我的心像是座寧靜沒有漣漪的湖。我坐在了湖中間的小船。那裡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風和柳樹都沒有。只有我。還有黑暗寧靜的湖。我聽見了一聲嘆息,我感到難過。我也感到卑微,我眼前的這個男人的卑微。還有需要去接受這卑微的他的我。海溝般的可悲。這是我的初吻,我允許的,麻痺的,無法感受到的初吻。」
米空洞的眼睛聚焦在了一個比地平線還要遙遠的地方。
「 最後他拿起了我的手,放進了他的褲子裡。他叫我握著,我就握著。心死掉了地握著。然後他就射精了。在我的手上。握住的時候就射了歐,真的好慘的一個男人。然後我也好可悲,就這樣允許了他的精液沾滿我的手掌。」米舉起了她的右手,在路燈下轉了轉。
「 在那之後,我沒有回過他的訊息,也沒有見過他這個人。但是在我沒有回應他的一個禮拜之後,班上的幾個女生突然私底下跑過來問我。「 欸!聽說妳不是處女了,還會幫人口交!是真的嗎?很誇張欸!看妳都乖乖的,想不到這麼騷,這麼會!」我當時滿頭的問號。一問之下我才發現我被背刺了,我的BFF,best friend forever說的。我最好的,唯一的閨蜜造謠的。我這才發現我的好姐妹在意的不是我們之間的情誼,她更在乎她自己。而且是我允許的。」
「 我只覺得我怎麼可以這麼下賤,這麼沒有人愛。我是不是很骯髒很不值得被愛啊?沒有人會真心地愛我,每個人要的都只是自己。我真的好努力好努力。結果最後連我的爸媽也都不接受我。」米的眼睛流下了眼淚,有一個眼睛,下面就有著一整行的淚水。
講著這些話的時候她沒有眨過眼,就這樣子睜著眼硬撐著。眼淚就這樣子堆穫,直到超過極限之後,潸然落下。我摟著她的肩,摟得更緊了點。
「 所以我從中學習了。」米擦掉了她臉頰上的眼淚看著我。餘留淚痕。
「 我沒事啦。我決定自己也要當只在意自己心情感受的壞人。」她笑了笑,踢了踢腳。「 我想要的就爭取,我不喜歡的就踢掉。就這樣。我不想要再那麽卑微,這麼累了。」
「 很可笑吧。那種脫離不了的深淵。明明一個拒絕就可以了,可是我卻做不到。我明明知道我會不舒服,我明明知道那就像是主人給狗的慢性糖衣毒藥。可是我卻禁不住誘惑地邊咒罵邊完成了她交辦給我的習作,只為了她不要隔天對我臭臉。我一個月都會請好幾天的生理假跟病假,只為了躲避她的輕蔑跟不滿意。我甚至會在她請假沒來學校的日子裡高聲歡呼。」
米停下了腳步對著我。
「 你會看不起這樣的我嗎?」
我看著米。我一路上一直都在看著米,聽著米說。這好像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我認真地看著她。
「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沒事的。這些都只是故事。只是些可以說給你聽的故事。」
「 我覺得妳很努力。我聽了覺得好抱歉好抱歉。真的覺得蠻難過抱歉的。」
我好像也只能像這樣緩慢地講著。有太多的資訊,太多的人的不經意,太多的難過被輕描淡寫了。我沒辦法簡單的安慰著說一切都辛苦了。我看見了好大一片的塊狀的情緒,紅紫色的,像是漩渦也像是龍捲風,盤旋在台北的天空。那裡頭有閃電也有暴風。然後我看見了在那塊狀裡的教室一隅的米,穿著她高中時的制服,蹲窩在了角落,抱著自己的小腿哭泣。嚎啕大哭。肩膀抽搐著。淚水沾濕了她的裙子。我半蹲了下來,把我的手朝她伸了過去,覆蓋住她的膝蓋。她抬起頭,滿臉淚水,怒吼著你們沒有人會懂。
那幾個被怒吼出來的字被具象化成了火,像五十元硬幣大小的紅橘色火焰,穿透了我。穿透了我的胸口、我的軀幹、我的手。其中一個字穿透了我的右臉,灼傷貫穿了我的右嘴跟骨頭。但我在被穿透了的此刻才感覺到踏實。謝謝妳跟我分享了妳的傷痛。透過火焰,我終於也能夠更懂妳一點點了。
「 我在高中的最後一年都戴著帽子。穿著那種刷毛的連帽外套。我上課戴著,下課也戴著。有的時候回到家裡也戴著。好像這樣才能讓我更有安全感一點。我才能有遠離那些風雪的防護罩。那些側眼與視線,男的女的,甚至老師,都讓我好痛苦。不論我躲到哪裡,我都覺得好近,那恐懼和獸,都距離我好近,太近了。我一直想要躲遠一點。
你知道我有多期待上大學嗎?替自己拉上了一個完整規劃好的新的人皮,就像拉上外套的拉鍊,拉過了膀子,甚至是拉過了整個臉,拉到了頭的最上面。你有看過那種帽子可以把臉整個包住的那種外套嗎?我最喜歡那種外套了。我可以把我自己藏在裡面。藏的無聲無息的。站一整天都不會被發現。」
我們走上了階梯,走到了山上的宿舍。我一直不確定要怎麼擺放我的同情與難過,但很多人又會說難過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我就像是一個剛看完一部悲劇電影的觀眾,從電影情節裡了解了某種新的悲傷,然後也只能客觀地分析著,同理著,記錄著。我沒有資格進入那電影。那些米的過往。
「 我現在很好!我沒事啦!你不用為我愁眉苦臉的。」
米把手從我身邊抽開,在臉上比著愛心。像是偶像在拍照一樣。做著陽光清新的定格動作。女生說沒事就是有事,說有事也是有事。好吧。這也都是男生們的有事沒事的妄想而已。情緒的流動到哪裡,如果我們沒有那默契可以看得出來的話,那我們好像也不能算是什麼互相理解的朋友。Flow。我也只能接受。謝謝妳。請原諒我。我愛妳。對不起。
「 還是你聖誕節的時候陪我出去走走?」米問。
「 聖誕節我剛好有約。跨年呢,跨年可以嗎?」
「 好啊!」米又牽起了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