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9。12/31。
一年裡的最後一天日落。我和老爸在寮國的河岸邊走著。
如果說琅勃拉邦是個清澈質樸的風,永珍就像是日出時的祝山火車站。熱開,functional,集中,每個人來到這裡的盼望都很一致單純。所有的人都是為了日出而來祝山的,如同所有的人都是為了湄公河來永珍的一樣。
琅勃拉邦存在著歷史,雖然世界各地也都是,但琅勃拉邦的風和原始,讓我覺得自己就身處當時。我活在了曾經的王朝城下。拉扯著撕裂我的時間感。我停留在了原地,也好像停留在了每一次的過去與曾經。冰涼的啤酒,兩層樓高的白色咖啡廳,國旗與圖騰,金黃色的寺廟和把守門口的獸。在一個同時可以看到古代和現今的勝地裡,我不是很能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活在最適合自己的時間點。我是不是剛好ㄉㄧㄡˇ時?很剛好的台語。
我是活在了最好的時間點了吧?有這麼多的酒,有這麼多的音樂;有是枝裕和的電影可以看,有良善之地的影集可以追,有雲端情人的未來即將要到來了。我活過了不是這麼方便的從前,但我還是可以用屬於我的方法,屬於這個時代的方法,好好地去記錄,就像司馬遷一樣。每個現在都是最好的現在。最適合自己的現在。Chill。是這樣子的沒錯吧?
想要散步找晚餐,同時也為了恢復一下活力,老爸和我走出了Win hotel。我們出了門右轉,朝著中菜館的方向直直走去。
「 這兒是法國街。」櫃檯的瘦高眼鏡老哥來昆明。
「 這條路是唐人街。」昨天的阿龍這樣說。
「 這裡是韓國街。」文太大哥邊指著韓國烤肉店的招牌邊這樣說。在第一天晚上的時候。
「 Chao Anou Road。超阿努路。」精簡有力。我看著地圖跟老爸介紹。「 我們順著這個方向直直走,就可以走到湄公河。」
「 嗯。」
我看著老爸,看看他的反應,看看他的表情。或許我講的這些字句,他可能什麼也都記不得。他就是點著頭,簡單地回應著我。
我們經過了買洗髮乳和牛奶椰子水的超市,經過了昨天買褲子的服飾店。兩層樓的角店。有點像是士林夜市裡會有的那種傳統超多衣服的便宜服飾店。老爸在裡面花了四十四萬寮幣買了兩件內褲,一件短褲,兩件短袖和一雙襪子。六百六十塊台幣。
接著我們經過了昨天買香蕉煎餅的餐車位置。在賣家電的小商場門前,這裡有點像是寮國版本的全國電子。再往前走,我們經過了按摩店們,最後是中菜館。接下來往河堤邊的路對我們來說,就都是全新的體驗跟冒險了。
「 老爸你記得這個中菜館嗎?」
他定格了一下子。「 記得阿!昨天我們在這裡等阿龍。」
「 對。」我笑著鼓勵點頭老爸。
「 那你記得你昨天吃的榴蓮嗎?那間水果攤就在剛剛的超市前面。」
「 有嗎?」
「 有,而且那個榴槤要十八萬,比你的內褲還貴。」
「 是嗎?我是想要吃香蕉。在那個蛇頭那邊,他有給我吃一串很小根可是很好吃的香蕉。」
「 有啊,昨天你在那個水果攤有挑,可是你覺得大小都不太對。」
「 是嗎?」
「 不過我們等一下回程也可以再看看有沒有。」
「 好。」
我看著老爸,拍拍他的手臂。小的時候老爸一定是我們想吃什麼,就買什麼的吧。想吃巧克力就從機場買金莎給我們,想吃麵疙瘩加烏醋就會開車去幫我們買。長大了,我能幫我爸買些什麼給他吃呢?
不過也不知道老爸到底遭遇了些什麼,事實上的被什麼樣的事實這麼樣的強烈衝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PTSD,或者是偷渡過後的精神耗弱。健忘、初期失智、焦慮、暫時性失憶。我怎麼查都是難受。生理性的遺忘。腦海裡的水被抽走了一部分嗎?我想起了大學時上的普通心理學。海馬迴的損傷。無法被提取,也無法形成的新記憶。
直直走,邊走邊想著,邊想邊拍著,拍著風景拍著街邊,拍著老爸,拍著寮國。我們走過了許多餐廳、spa按摩店、酒吧、很多間的青年旅館、韓式烤肉、佛寺、因為疫情而倒掉的大飯店、又是酒吧、印度料理、冰淇淋店、傳統的東南亞麵路邊攤、倒掉了的鸚鵡咖啡Amazon。走到了最後,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橫向展開的巨大夜市,由左到右,兩端都看不到盡頭。
「 這個夜市大概長快一公里。」
Vientiane Night Market。夜市裡完全沒有賣吃的,只有衣服、包包、手機吊飾、手機殼等等的重複店家。衣服包包也都是假貨。隨處可見的LV和Burberry。連內衣內褲都有。還沒入夜就很精彩人多。
老爸和我都對這些沒有什麼興趣。我舉起了手機,東拍拍西拍拍之後,我們簡單地幾步穿過了夜市,走上了階梯,眼前就是湄公河的河堤。一個巨大的廣場。
夕陽下的河與河堤,第一個印象就是顏色的一致性。金黃色的河和土黃色的沿岸。河堤的最上面是一大片平坦的廣場和步道,可以沿著河走的步道,通到了比夜市還要遠的遠方。那裡有幾間看起來新蓋的,好看又新穎的飯店。讓人不會覺得自己身在寮國的飯店。
廣場上鋪著的是白色的地磚。靠近夜市的那邊則是有著四個正式的旗杆,旗杆上則是都掛著寮國的紅藍白國旗。光是從階梯上拍著那幾面飛舞著的國旗和河與落日,我覺得就很有味道。我的心可以漂的很遠。好像靠近了地平線一點。
往前走,原來河堤和河中間還有一大段的距離。從河堤廣場向河走過去,要向下走過像是露天劇場般的大黃白色階梯。要用跳的那種。看起來原本是白色的,相當高又相當大的壯麗階梯。只是被風沙染著了色,現在是黃色的居多。很多的遊客都坐在了這些階梯上,我和老爸也是,大家一起欣賞著那日落。
最下面的黃土積地上有一座遊樂園,像是Santa Monica一樣的兒童遊樂園。只是那小型的遊樂園充滿了像是末世般的荒涼感。黃土、長草、淤泥散佈在四周,生鏽的小型摩天輪,斑駁的旋轉木馬,上面沒有人卻獨自運轉著的雲霄飛車。還有那些過度充飽的巨大塑膠充氣溜滑梯和上面的人偶,零散擺著的塑膠座椅,深藍色的,大紅色的都交雜在一起。與混亂一起。沒開的攤販也都用鮮豔的塑膠帆布整個蓋上,我好像瞬間學會了點僵屍片和末日片的色彩美學。搭配著重低音的夜店舞曲,沒聽過的,卻能讓人搖擺的舞曲,我不是身在2025,我也不是在寮國,這裡是末日前最後的救贖。
充氣娃娃隨著風擺盪著。我好像蠻喜歡這裡的。這個荒謬的兒童樂園卻讓我更喜歡了這裡。有點像第一次看到了環球影城裡的水世界表演時的感動。我很放鬆,很放鬆地看著。肩膀都卸下來了
湄公河的對面就是泰國,泰國的後方就是夕陽。在兒童樂園的右邊,有一條顯而易見的路,長草沒有生長,黃土被磨平的通往河的路。有很多人在上面走著。牽著手走著。緩緩地。偶爾還有幾輛越野機車也騎了過去。從河堤上看過去,我們看不到那些人最後終究會走到哪裡,但一定是很貼近湄公河的地方吧。從那裡看出去的這岸和彼岸,我也只能想像。如果想要貼近那河,想要觸摸那閃著光的河的話,不走上那條路不行的吧。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目的在上面走著。也帶著不同的來歷。緩緩地。也許踏上了那路,就回不來了吧。時間用不同的步調在那上面走著。通向未知與那河上映著的夕陽金光。
這兩邊的岸,倚靠著同一條的河,卻永遠不可能一致。當對面看向這裡時,寮國這邊只有可能是日出;當我們看過去的時候,泰國那邊只能是日落。有種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分離感。浪漫三部曲的第一部曲。如果舒伯特是在這裡創作的話,鱒魚這首歌應該會變成日出日落吧。我和妳互相看著,但那角度卻永恆不會一致。無法改變的角度和視線。我和妳。
但我好像越來越喜歡這裡。雖然我才待了幾天,我好像已經非常確定了自己很喜歡這裡,很喜歡寮國的街、天空、湄公河與堤。
穿著飯店給的塑膠深藍黑色拖鞋,一路從房間裡走到這裡,大約十分鐘,路上也不乏菸蒂、垃圾、積水、骯髒的牆壁和混亂不明的店家。交通過於落後,公共衛生觀念完全沒有。但我好像可以喜歡這裡。因為這片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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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個非常難吃的火鍋當晚餐,我們買了蜜雪冰城的奶茶回飯店。2000塊寮幣的奶茶,30塊台幣,大概中杯的大小,還可以調甜度冰塊,讚。
火鍋的話是一個吃起來門檻極高的東南亞火鍋。冷凍庫裡拿出來的肉盤中央,打著一顆生雞蛋,蛋液和蛋黃都在牛肉的上方滑動著。店員小妹妹,絕對是國中生左右的年紀,把冷凍的肉向內對折,四個角都向內折,折成像信封一般的方形,把雞蛋包在了中間,接著把整個方形的牛肉直接放進了火鍋清湯裡。Wtf。煮法有點過硬。吃起來也有點抽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吃些什麼,然後價格是三媽臭臭鍋的兩倍。過硬。有簡體中文,來自大陸的蜜雪冰城門檻就低的多了。一人份的東南亞火鍋可以喝十七杯的奶菜。硬。拳頭硬。
回到了305,我叫老爸繼續練一下他的口供。我則是在木桌前用著Mac。
就要跨年夜了,有聽過別人去澳洲看煙火跨年的,但沒聽過有人來寮國跨年的。酷。開了五六個網頁,分別看著不同縣市的跨年晚會,像是切電視頻道一樣的切著。看到不認識的歌手,就切換頻道。窗戶外的寮國也有著陣陣的煙火聲。
好。每一台的歌手都不認識。不知道是我的問題還是誰的問題。木桌上的電視也不能看,櫃檯老哥說就算插上了電也不能用。
「 那比較像是裝飾噢。看不了噢。」
我看著窗外,拿出了冰箱的啤酒,走出了房門,接著左轉馬上走到了陽台。一個長條型的,正中間就是Win Hotel標誌的陽台。大約是兩個人可以並肩的寬度,Win Hotel的標誌旁圍了一圈的鐵欄杆,我和老爸都把洗好的衣服掛在了那鐵欄杆上。
305的房卡依舊插在了門口的通電糟上,我把房門留了一個縫,沒有關上,也把我床邊對著陽台的那扇窗戶鎖打開。避免老爸如果等一下突然睡著了之後我被鎖在了外面。老爸這兩天常常斷電式地坐著睡著。
我們的房間旁邊就是一個舒服的,可以站著吹風看景的陽台,是很扎實舒服的幸運。一層樓只會有兩間房間有這樣子的待遇,我們和對面的306。雖然說有的時候大陸團客在陽台講話的聲音很大聲,雖然說偶爾會有人來陽台抽菸,但我還是覺得很幸運。是很舒服剛好的房間跟很舒服剛好的附加陽台。
我在陽台上打開了啤酒罐,打了電話給溜皮。在台灣時間的八點多。
「 嘿!Bro。」
「 嘿。新年快樂阿。」
「 新年快樂。」
「 一切都好嗎?你在哪跨年?」
「 我跟我爸在寮國,我們剛剛吃了一個很難吃的東南亞火鍋。」
「 蛤!WTF!什麼!我也剛好在吃火鍋。」
「 我來寮國絕地救援我爸的。幹。有想念台灣的火鍋。Fuck。」我喝了兩口冰涼的啤酒。
「 幹。」
我喝著啤酒,簡單地跟他說了我這幾天做了的事。吐真,坦白,relieve。我感覺我很需要。於是我就講著,被風吹著的同時講著。從窗戶看進去房間裡,老爸正在看影片喝奶茶。
「 那你爸現在還好嗎?」
「 他剛剛在背他的口供。身體感覺慢慢恢復了,可是精神還是有些障礙。」
「 怎麼說?」
「 其實這是目前我覺得最無力的部分。我們跟翻譯一起討論出了一個口供,包含了他在大陸欠錢,被黑道沒收了護照台胞證,在朋友台商的幫助下決定偷渡到寮國的故事。」
「 嗯。聽起來蠻好的。」
「 對。我們也編好了過程。應該說,偷渡的過程其實不是編的,只有原因是編的,因為偷渡到寮國的過程好像就只有這一條陸路。從雲南的西雙版納開車,開到了寮國和中國邊界的山,接著爬山,越過了鐵絲網的地界,下山,被機車載到了磨丁,一個寮國的經濟特區,可以賭博的那種,寮國Las Vegas,最後再換乘了汽車,被載到了烏多姆賽省的芒賽市。被丟包,住在那裡的旅館。大概是這樣子的過程,和他自己經歷的一模一樣。」
「 嗯。聽起來就是很多個地名要背。」
「 對,大概四個。四個地名,中國的跟寮國的。加起來大概十二個字。不過我爸背不起來。」
「 WTF!」
「 嗯。幹。他真的背不起來。皺著眉頭都背不起來。我們把整個故事線寫下來讓他照著默背也背不起來。前面瞎掰的故事還會講得比較順。」
「 那會不會是PTSD?」
「 我也在猜。也有可能是健忘,那種初期的失智。因為阿嬤也有失智。但是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可以怎麼幫助他記得這幾個字。打氣、放鬆、默寫、大聲唸出來都沒有用。就十二個字。我就算是捶著牆壁,把手捶爛了我也沒辦法幫他多記憶點什麼。」
「 嗯。」
「 而且他自己偷渡的日期也都記不得。我同時感覺很生氣也同時感覺很難過。」
「 因為自己使不上力。」
「 因為我自己使不上力。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好像有點難過,從溜皮剛接到電話的時候我的眼淚就在我的靈魂深處被醞釀了。這一個禮拜的辛苦跟難受。世界上只有他可以理解我。講到了老爸失憶的情況的時候,我突然掉下了幾滴眼淚。睜著眼睛,但難過還是襲來的那種。好無力,太無力了。我好怕一切前功盡棄。我好怕老爸會漸漸忘記了我們就像阿嬤忘記了他一樣。我好害怕。這幾天所能想到的未來我都好害怕。
「 有可能是那些片段太深刻了,太可怕了吧。他不願意回想。」
「 嗯。」
十幾個字而已。四個地名,兩個日期而已。但老爸背不起來。叫老爸看完小抄的瞬間,閉上眼睛默背出來,老爸講不出來。連續三次講不出來。四個地名每次大概都只記得兩個。強迫也沒有用的吧,放太鬆也沒有用。每次看到他背錯後被我指正的清澈雙眼,好像指正了他的我,才是有罪的。這兩天老爸沒有一次背對,跟家裡視訊的時候也都沒有對過。每個人都心急如焚。
「 而且我爸忘記了的時候,他還會瞎掰。其中一次還說自己是從上海坐飛機來寮國的。」
「 嗯。唉。不過你爸也是很努力的吧。」
「 有,他很努力。」
「 所以才更讓人心疼。」
It is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在每個層面都是。老爸的人生,寮國的偷渡,我的人生。結束從來就不是一瞬間而已。
「 不吵你了。我們也講了半個小時了。」
「 怎麼會。」
「 你趕快回去吃火鍋吧。抱歉。」
「 嗯。沒事。你有需要的話隨時都可以打給我。」
「 好。一月會去出差嗎?」
「 會去瑞士一趟。」
「 賀。」
「 不過你都還是可以打給我。」
「 我懂。」
「 嗯。」
「 Love you。」
「 Love you。」
「 新年快樂。」
「 新年快樂。」
我喝著啤酒,老爸依舊躺在床上滑著手機。這裡八點多,台灣時間的九點多。2024還剩下不到四個小時。
走回了房間,我拿出了記事本和有線耳機,播了隨機音樂,把今天的,能記錄的,這幾天的,沒記錄到的,都手寫了下來。用昨天去超市買的筆記本。嘴裡喝著一樣是昨天在超市買的百威。
在等待阿龍哥的移民署消息前,2024先結束了。這一整年做了些什麼,好像都也不是太重要。在這最後的幾個小時裡,我和老爸在一起,安全著,簡單的。其實也是蠻新奇的體驗的。誰跨年會跟家裡的爸媽一起跨的呢?再幾個小時,2024就蓋棺論定了,什麼要做的也做不了了。在無窮無盡的太陽系人類紀元西元2024年裡,我用盡了全力解救出了我自己受困軟禁的爸爸,對此我無限地感恩。我是何其的幸運。我們是何其的幸運。
「 這件是我的褲子嗎?」老爸洗完了澡問我,手指著我打算明天要穿的黑色褲子。
「 不是不是,你的褲子的在外面,你昨天洗的。」
「 歐。」搔了搔他的頭頂,老爸穿著白色盜版的Burberry上衣和四角褲走出了房門,走向了陽台。緩緩地。陽台外稀落地放著新年的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