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紅花坂,我很喜歡那些日本戰後,具有年代感的街景畫面。大家都走著路,騎著腳踏車,搭著電車。好幾十年以前的橫濱。
就像我把自己投射在了男主角的身上一樣,我很喜歡他在無可奈何的時候選擇了先行離去。有點自溺,有點軟弱。而且後來還是女主角先勇敢告白的。太廢了。但那樣子的懦弱還是某一種,能讓我有共鳴的一種抽離。或許這樣兩個人受的傷就都不會那麼的多。
在公館的豬排店裡,張的深藍黑色大衣和紅色圍巾掛在她身旁的座椅,我們面對面地坐著。她穿著米咖啡色的毛衣,笑著的時候嘴角出現了酒窩。針織的毛衣在她身上看起來異常柔軟,她的鎖骨很清晰,在白色的脖子下面。
「 我看到一直哭一直哭!」張說。
張邊說著邊看著她的高麗菜絲,右手拿著胡麻醬,緩緩地淋下去。她選了「 來自紅花坂 」來當我們第一次一起看的電影。走出影廳的時候,張的眼睛紅著。電影的初中段開始,她就常常在啜泣,一直吸鼻子。應該是想到了自己爸爸過世的事吧,和女主角一樣。一樣是天人永隔的父親,一樣只能在夢裡相聚的父女。
張也是一樣的吧,為了持家而沒有太多的自己。一幕簡單的日常早晨,媽媽在做著早餐,爸爸在陽台升著信號旗,家裡的三個人都好好的,可以彼此擁抱著的早晨,卻只能存在在夢裡。張無法控制自己地在全身顫抖。我在影廳裡摟著她。我的肋骨、肌肉、胸膛、手臂和手掌都感受得到她的想念。
「 我在那幕哭到把自己都咬痛了。超痛的。差一點就忍不住大哭了。」
「 嗯。我有感覺到。我自己看了也覺得很悲傷。那段夢境,是很真實的難過。」
「 那你有想過你自己老到跟爸爸一樣老,或者比爸爸還要老的樣子嗎?」
「 可能算是有吧。」曾經有想像過跟胡在一起的變老,算是有想像過嗎?
「 我很快就要跟我爸一樣老了。」
「 什麼意思?」
「 我爸是在他31歲的時候過世的。很年輕吧。他很年輕的時候就生下了我,也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離我們而去。就跟那個電影裡的爸爸一樣。」
「 嗯。」
「 以前我總覺得,我爸是我爸,是一個大人,你懂嗎?我不會覺得我爸有什麼情緒,也不會去想我爸會不會也有什麼願望。我就是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然後完全地依賴著他,倚靠著他。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年齡上接近他,甚至是追過他。甚至他過世了之後的好幾年也都是這樣。
但在高中時候的某一刻起,我突然意識到了,我真的快要追過我爸的年紀了欸,我爸真的是沒有什麼體驗過人生就死掉了欸。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世界就不再可能會是一樣的了。我覺得我好像有個責任,要把我自己的生活去過上兩人份的體驗;我好像不可能可以再像以前一樣,是個有爸爸寵的小公主小女孩了。」
「 就跟電影裡的女主角一樣。」過分的剛強。
「 我爸過世的那天宜祭祀,宜治病。你知道那天忌什麼嗎?諸事不宜,百事忌。我看到都背起來了。」
「 妳還好嗎?」
「 我好像有點想他。」
握著張的手,我看著她,眼前還有那冒著煙的味增湯和粒粒分明的白飯。情緒微微的,再微微的,但質量很大,密度很高。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想念,或者我自己也開始想念了。
就像是原子筆斷水的不可逆的磨損。一個人曾經存在過的歲月,不可能被篡改,但「 曾經存在過 」的這件事本身,卻可以帶給他人,或者說是被留下來的人,像斷水一樣的不可逆的磨損。「 曾經存在過的人 」餘留下來的會是磨損或者是祝福,都是那個「 曾經存在過的人 」本人不會知道的。
重疊著的房間,重疊著的日期,重疊著的季節。人不在了,重疊過的東西卻還在,沒辦法輕易被分開。沒有辦法被淡化的失去,只有願不願意接受的自己。
停在了某個年紀的人,是不是像酒,像某些年份的紅酒,要沉澱很久,靜止很久,才適合入口。入口之前還需要先醒酒,讓它和空氣產生點作用。把果香引出來,把澀氣沖淡。就好像是我們,在無法理解的時候收穫了悲傷,在適當成熟時醒悟,最後才能喝下這酒,釋懷,然後理解那裡頭蘊含的包容而不至於燙喉。
「 我們好像是生活在了一個剛剛好的年代。」我和張牽著手,在羅斯福路上走著。涼爽的風吹著她的裙子。
「 怎麼說?」張看著我。
「 我們好像剛好生活在了一個記錄著彼此有點模糊曖昧的一個時代。我們可以拍照,洗照片,存成檔案,可是卻不能無時無刻都記錄著。就像我們的小時候甚至連手機都沒有,相片要買膠捲一樣。記錄時光和記錄人是珍貴的一件事情。所以被記錄下來的都很珍貴。」
「 嗯。」
「 搞不好未來的時代,人腦可以接上電腦,記憶可以被量化,可以被存在其他的地方。到那個時候,我們對彼此的記憶,就不再有曖昧模糊,像是徠卡相機那樣的濾鏡了。是百分百detail的紀錄,而我不確定那樣子是好的。」
「 可以重現的感覺嗎?」
「 嗯,重現是一回事,像未來的話,可能可以投影出妳的腦中有關於妳和爸爸的回憶。但我好像不是太確定這樣子的記錄方式,和以前的有限制的記錄方式,到底哪個比較好。」
「 能記錄的話,是不是無論如何都是好的呢?」
「 好像也可以這樣說。」
「 越完整的話越真實,越真實的話可能會越混亂。但就算越混亂也好,越混亂的地方,才越會貼近真理。」
「 妳好像哲學家。」
「 哼哼。畢竟我可是比你多了一點經驗呢,資工人!」張淘氣地甩了甩手,笑著湊近我。
「 好像也是。而且我突然想到,這樣子可以瘋狂記錄著一切的年代應該可以算是已經到了。大家不是都可以編輯維基百科嗎?未來搞不好會有個屬於大家自己的,個人版本的記錄百科出現,有點像更精細的facebook,不是拿來發文的,只是單純記錄著的。把自己的每分每了都記錄下來了,以後就成為了自己的電子遺產了。」
「 以後的小孩要用不一樣的方式緬懷爸媽了。」
「 線上靈骨塔跟電子遺產。」
「 小孩會懶得看吧。」
「 好像也是。」
我舉起了另一隻沒有牽著張的手,從指縫間看到了金爐和金紙的火光。燃燒的聲音透著。火爐很熱,不能輕易地靠近。
「 你是個怪人。沒事就想些有的沒有的。」
張盯著我。我故意不看向她。
「 現在死掉的人,和十幾年前死掉的人,不一樣了呢。」
「 你是個超級無敵大怪人。」
「 那妳喜歡這樣子怪的我嗎?」
「 不告訴你。」
張做了個鬼臉,轉了一圈,又讓我牽回了她的手。死亡與喜歡。死掉了才懂得的愛。時光真殘忍。看著張的身影,想著她和她的父親,我好像又有點難過了。我抿著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