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色的髮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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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掃區域分配表〉

公司公布打掃區域那天,沈姝寧對著公告欄發呆。

第三組。王課長,兩個不做事的副理,還有她。她嘆了口氣,這下子週五下午得獨自拖完整層樓的地了。

她其實第一眼就先看過第一組的名單。林峻廷。現場組長,走路帶風,話極少。

但這種「極少」,是她自己造成的。

她永遠記得那天——她抱著一堆文件,遠遠看見他從產線走來,心裡突然雀躍起來。她揚起手,嘴角已經先笑開,準備用平常的語調喊他:「林組長!」

可他卻在她出聲前,毫無預警地轉身就走。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舉到一半的手像個傻瓜。她站在原地,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下,痛得她連呼吸都差點忘了。

她不知道,林峻廷只是突然想起工具沒拿,急著回頭去取。

就那麼一個轉身,在她心裡寫下了四個大字:離我遠點。

從那天起,她開始躲他。送文件過去,她放在桌上就走;在走廊遇到,她低頭裝沒看見;就算他難得上樓到辦公室處理事情,她也假裝忙得不可開交,眼角餘光都不給。

她以為這樣,就不會再心痛。

「看什麼?」

身後冷不防傳來聲音。沈姝寧背脊一僵,下意識想往旁邊挪,拉開距離。

是林峻廷。他難得主動開口,難得站這麼近。

「沒什麼。」她往後退了半步,確保安全距離,「確認區域。」

林峻廷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公告欄上。第三組。

「你跟我說。」他語氣平淡,像在談產線進度,「我幫你喬。」

這五個字像根細針,準確刺進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她抬頭看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就是這樣的人,偶爾施捨一點點溫柔,才最殘忍。因為她知道那不是特別,只是他的修養。何況她不能要,也不敢要。

「謝謝組長,不用麻煩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平靜,「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林峻廷沒再堅持。他點點頭,轉身就走,一如往常的乾脆。

沈姝寧看著他背影,默默把那句「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本來就是你一個人的事。本來就,不該奢望。

而林峻廷走回現場辦公室,從抽屉深處摸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是上次她開他玩笑時,夾在他簽核單裡的小紙條,上面是她圓圓的字:「簽名太醜,扣十分!」

他看著窗外,行政辦公室的方向,眉頭微蹙。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開始躲他。明明之前還能說說笑笑,甚至敢虧他簽名不認真。可現在,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只有在餐廳,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看她。其他時候,他得找藉口上樓,假裝要問什麼事,其實只是想確認她還在。

他把紙條放回抽屉,關上。動作很慢,像某種徒勞的堅持。

【各自的秘密】

沈姝寧下班時,總會在摩托車停車區多停留幾秒。

她知道自己的車旁邊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摩托車,就知道他今天早上確實來了。這份無聲的靠近,是她每天最大的秘密。一個已婚女人不該有的、細小而卑微的快樂。

他們之間隔著整個廠區的距離,隔著兩個家庭的責任,隔著她自己的矜持與恐懼。可每天早上,當她把車停在他旁邊,就知道今晚下班時,他的車會在那裡,靜靜地伴著她的。

彷彿一整天的躲避與沉默,都有了理直氣壯的理由。

而林峻廷每天早上停車時,總會看一眼旁邊那輛白色摩托車。

他知道她習慣七點五十分到,他知道她總是把車頭朝外,他知道她後照鏡上掛了一個小小的水晶吊飾。這是他一天當中,唯一可以不受控地、正大光明地靠近她的時刻。

一個已婚男人無法言說的、最安靜的溫柔。

工廠這麼大,他們離得這麼遠,遠到連說話都得找理由。可有些距離,再遠也掩蓋不了。就像他明知道她躲著他,卻還是每天把車停在她的車旁,像某種固執的宣告。

即便是錯的,也無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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