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為,是個風吹草低見牛羊的世界。
直到親臨其境,才知道,原來那兒的草,只有短短幾公分高,連馬蹄都蓋不住,談什麼風吹草低。
五月上旬,浩瀚草原上,一望無際的枯黃,路邊旱溝裡,仍積著殘雪,林隙小澗一灣清水一灘冰。
大白天,有時也寒風刺骨。
首都街道兩旁的白楊樹,依然光禿禿只剩枝椏。
季節變化可真快,巴特說:
「你看嘛,一天一天會綠起來的。」
果然,像一頁翻過一頁的書,萬物,彷彿隨著時序,一下子甦醒。
所有的生命,如同約好了似地,真綠了起來。
首先,路邊向陽一面的白楊枝梢,忽地,綴上萬點如針尖般,銀白中透著淡綠的細芽,一夜工夫,那丁點細芽,就拉成了筆心也似的芽苞。
接著,芽苞捲了開來,像無數跟小指頭,直挺挺地,好像要競相掙往那蔚藍的穹蒼。
慢慢地,越捲越開,展成巴掌大,有了葉子的形狀。
這幾個日子,枝頭嫩嫩綠綠的,可愛極了。
沒十天光景,嫩綠變成鮮綠,到了六月初,已是蓊蓊鬱鬱了。
草原,也沒閒著,一回飄雨一層綠。
說雨是甘霖,只有在草原上才感覺得出。
難得降落的甘霖,是天賜的寶,涓滴都被饑渴的大地吸吮,在綿延幾千里的草原中,化為盎然的生命。
北國的初夏,晝長夜短,晚上十點多鐘,天際仍掛著斜陽。
我們在巴特家包伙,每天晚餐後,都因窗外明亮的天色而誤判,以為時間尚早,所以一直聊個不停,總要到天色全暗,才猛然驚覺而匆匆告辭。
從巴特家回宿舍,二十多分鐘的散步,是我跟蔡老師最大的享受。
烏蘭巴托街道寬敞,沒有霓虹燈的城市,在皎月下更顯得出奇的寧靜。
透過樹梢仰望,深藍色的穹蒼,綴著耀眼的繁星,與白楊的枝椏交織成一幅幅神秘又美麗的圖案。
偶而低下頭來,踩著水泥路面上的婆娑樹影,我會不由自主地舞了開來。
「在那銀色月光下……..。」
蔡老師的嗓子實在不怎麼樣,但是看我舞影零亂,他大概也想湊興,來個歌月徘徊。
「哎呀!那是新疆民謠呀!又不是蒙古歌,唱什麼唱!」
我喜歡漏他的氣。
蔡老師人老實,不吃他豆腐可惜。
「喂!今天下午,我真的被蒙古人打敗了。」
蔡老師的歌意被我破壞掉,索性也終結我的舞興,談起殺風景的話題。
「什麼希罕?我的祖先,早在八百多年前,就被忽必烈痛宰了,你呀,撐到二十世紀末才被打敗,有夠神勇的啦!」
我還沒提,基督教那些十字軍和莫斯科那些大鼻子呢。
「你知道,楊桑扎布今天下午問我什麼嗎?」
蔡老師負責的課程,是投資評估。
楊桑扎布是北邊鄰近一個省的區長,相當於我們的縣長,會講幾句英文,有點臭屁,在學員當中特別喜歡問問題。
「他問我,羊算是固定資產還是流動資產?」
我知道,蔡老師今天要講資產負債表,他前幾天,準備投影片時,我還幫過忙。
「你不會告訴他?如果是要用來繁殖的、擠羊奶的,以及要剪毛的,統統算作生財工具,屬於固定資產;只有準備殺來吃的,和直接賣的,才算是流動資產裡面的存貨。」
我沒好氣地替他找答案。
「是呀!我也是這麼說,但是,我看那些學員們,都還是一臉茫然。」
聽他的語氣,好像有點挫折的樣子。
「還有,他說土地不能算固定資產。牧民逐水草而居,土地用來用去,沒有人計價,也沒有權狀,到底要算什麼科目?」
我噗嗤一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滑稽的鏡頭。
幻想著,有位放暑假回家的孩子,揹著書包騎著駿馬,從一個山頭翻過另一個山頭,見到遠處有蒙古包,就策馬過去:
「三般諾!請問,我爸爸他們遊牧到哪兒去了?」
「你不是來這兒傳授台灣經驗的嗎?」
看蔡老師出糗,我很爽。
「你把台灣的土地改革成果,統統教給他們不就得了?人家非洲和中南美的官員,千里迢迢到台灣來,學三七五減租和耕者有其田,你乾脆教他們牧者有其原,土地變成私有,就可以列入你的資產負債表啦!」
我越說,自己越覺得好笑,蔡老師卻是一臉正經:
「有呀!他們改革開放以後,不是把公家財產,都無償發放給民間嗎?」
說得也是,九○年蘇聯放他們鴿子,蒙古也隨著全世界的腳步,時興改革開放,一下子,就把國有財產私有化,而且私得很徹底。
或許是騎馬的民族,個性都比較極端吧。
你看這個國家,說不動就不動,一動起來就驚天動地。
歷史上,從沒出過一個民族,憑十三萬軍隊,就席捲整個歐亞大陸。
當時,成吉思汗的首都海拉呼倫,儼然是全世界的政經中樞。
而帝國敗退到草原上時,為了怕漢人報復和破壞,他們可以把奠基在古都城牆四個角落底下的巨石聖龜挖起來,分別移到幾十公里外的山上藏匿,直到數百年後,才陸陸續續被發現其中的三隻。
蒙古人性格上的極端,還不僅止於此。
一九二三年,他們脫離中國宣佈獨立,就全面倒向蘇聯,人家列寧搞共產,他們比共產還共產。
當一九三七年,舉世注目盧溝橋事變時,蒙古共產黨在佛教聖山,集體屠殺喇嘛。整個曼殊絜兒山谷血流成河,三千高僧頭顱堆積如塔,百座佛寺一夕之間夷為平地,
九○年蘇聯落跑,蒙古說開放就開放,說私有化就私有化。
草原上擠著羊奶的牧民,忽然收到一張公文,說從現在起,這三百頭羊是你的了,你不必再替國家牧這些羊。
住在公寓裡的城市居民,接到公文說,現在這一幢公寓是你的了,沒人替你修理水龍頭囉。
卡車司機接到一紙公文說,現在這一部卡車是你的了,政府不再替你加油,也不幫你維修,當然,也沒啥貨要你運。
你想敲零件下來賣,悉聽尊便。
我正興奮地,在月光下做著國土私有化的夢,幻想著,把那塊比台灣大四十多倍的土地,平均分送給全國兩百二十萬人。
蔡老師恁地不識趣,打斷我的思緒。
「我實在想不通,咱們為什麼要來這兒?」
「來輔導呀!怎麼?想打退堂鼓?」
這傢伙真沒用,被學員問倒了,就一點信心也沒有。
蔡老師教的是投資評估,我輔導的是國際貿易和國際金融,下個月,黃老師要來講產業升級,還有謝老師那一票人的肉品加工、旅館經營等等,整個案子要搞好幾年耶!
「他們真的需要這些嗎?」
蔡老師乾脆停下腳步,身子斜斜倚在白楊樹幹上,像隻鬥敗的公雞。
「幹嘛!」
我有點不耐煩,但又不得不幫他打氣,否則,還有兩個多月,每天伴著那副苦瓜臉,我會得蒙古症。
「喂!打起精神來!咱們做的事情,很有意義唷,」
「意義個屁!」
嘿,平時斯斯文文的,居然發飆起來,嘴巴也會跟我一樣臭。
我退後一步,瞇起眼睛,藉著樹梢透射下來的月光,打量這傢伙。
「就是覺得需要,我們才提供這些援助的呀!你想想看,國民所得才幾百塊,你能怪他們聽不懂財務報表嗎?」
「不懂,才要教嘛。」我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
「連個原子筆、塑膠袋都要進口,當然競爭力不夠囉,不進則退這道理你懂不懂?」
我還想提醒他,你的投資評估學,正好對他們的產業升級,還有,引進外人投資的政策,提供莫大助益呀。
「競爭?跟誰競爭?」
蔡老師好像陷入了自言自語,無視我的存在。
「兩百多萬人口,兩千多萬牲畜,蒙古有史以來,從沒饑荒,幹嘛競爭?」
喃喃自語間,我可以感覺到,蔡老師居然以為他是蒙古人,開始在為感情上的新祖國抱不平。
「也真荽小!幾千年來在草原上,生活形態不曾改變,過得好好的,有必要隨著外面世界的腳步起舞,把自己搞得信心全失嗎?」
「都是外來者惹的禍,把人家好好的傳統文化跟價值觀,弄得亂七八糟。」
蔡老師好像覺得,他的同胞真無辜。
「蘇聯帶來共產制度,害得蒙古包裡的喇嘛神像,不得不偷偷藏起來。」
「世界大戰干他們屁事?居然還要派六輛坦克車,去幫史達林抵抗希特勒。」
「大鼻子拍屁股走路,留下多少空蕩蕩的工廠,和老舊的機器,沒零件、沒訂單、沒材料、沒資金,放在那邊生銹,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一場空沒關係,問題是,能不能回到原點?」
「現在又來了我們這些,不要臉的台灣人,說什麼送他魚不如教他釣魚。呸!什麼狗屁台灣經驗?」
「咱們教的,真的合他們國情嗎?」
原來,蔡老師在罵我剛才的三七五減租。
這傢伙,沒幽默感兼沒風度。
「話不是這麼說。」
我不跟他計較,只是覺得這廝也未免太喪氣了吧,被楊桑扎布隨隨便便一問倒,居然連自己當初的任務,都來個全面否定。
「我們介紹精耕農業,教他們加工技術,講解國貿知識和財務金融,當然有幫助呀。」
已經上了戰場,還在向士兵講解為何而戰,真累。
「你看,如果牛羊每年打預防針,也噴灑殺蟲劑,那麼,毛皮的品質和價格會提高多少倍?」
我耐心地解釋。
「世界在進步,他們不跟上來,行嗎?」
「這時代呀,講究的是附加價值,如果產業不升級,光靠天然資源,怎麼跟澳洲和紐西蘭的羊毛拼?」
「單位產值不到人家的十分之一,會被淘汰的呀!」
不解釋還好,一講開來,好像踩了他的地雷。
「幹嘛跟紐西蘭拼?自己活得好好的,又不是樣樣都輸人家。」
蔡老師沒好氣地掏出煙,遞給我一根。
「紐西蘭人摔角摔得過蒙古人嗎?紐西蘭人會彈馬頭琴嗎?」
「我在跟你講經濟,你扯到哪兒去了?」
好討厭,這傢伙講不過我,居然模糊焦點,轉移話題。
「經濟經濟!難道一個民族,除了經濟以外,就沒有更重要的東西嗎?」
不曉得他今天哪條筋不對勁,火氣特別大。
「你以為,國民所得比我們少,就叫作落後?」
「烏蘭巴托六十萬人口,有十幾家大學,這算落後?」
沒錯,以教育之普及,和水準之高,台北的確比不上。
而且,雖說首都人口六十萬,但那是連郊區都一起算在內,才有這數目。
如果,單單從烏蘭巴托的市容來看,恐怕市內人口,還不到三十萬呢。
「人家呀,馬戲有馬戲館、話劇有話劇館、歌劇有歌劇館、雜耍有雜耍館、芭蕾舞有芭蕾舞館、交響樂有交響樂館,還沒算美術館、雕刻館、自然生態館、武技館,亂七八糟的館一大堆,每一間都是羅馬石柱的宏偉建築,這算落後?」
我不得不點頭,他們只是國民所得比我們少,生活品質可沒我們窩囊。
經過半世紀多的共產統治,當然在自由經濟的領域裡面,發展有限。
但是,如果論起文學、戲劇、歷史、藝術、音樂、舞蹈、體育等等人文學科,我們跟蒙古比起來,誰是沙漠都很難講。
記得許多年前,咱們政府忽然發神經病,要蘭嶼的雅美人穿長褲,蓋了一堆又熱又不通風的水泥住宅,叫他們搬離石板屋,宣導說吃米吃肉比竽頭和魚好,還要幫他們在拼板雕舟後面加馬達,結果,搞來搞去都是顧人怨,所有的三八措施都無聲無息停擺。
最後,台北的官員,一面唱著保護原住民文化,一面蓋起核廢料貯存場。
本來,我想等蒙古的案子結束後,看看有沒有機會到錫金或是不丹,教他們外匯操作,或者是中小企業信保基金,可是,當樹梢襲來一陣風,把蔡老師剛噴出的那口煙飄到我臉上時,一個奇怪的感覺,忽然跑進我腦際。
我開始用各種不同的標準,來計算世界排名順序。
如果以國民所得金額來算,台灣應該排第幾?蒙古應該排第幾?
假如以每一千人口中,能夠玩兩種樂器的人數來看,台灣又該排第幾?蒙古又該排第幾?
要是以每萬人口中,二十歲生日以前,就挑起養家活口重任的人數,台灣排第幾?蒙古又排第幾?
當煙霧散去,我又望了一眼垂著頭的蔡老師,這傢伙,果真被蒙古人打敗。
我呢?被這個剛剛歸化蒙古的台灣人打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