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你去蒙古的時候,帶我一道去。」
大哥又給我出題目了。其實這是我自己惹出來的,不接招不行。
每趟旅行回來,總喜歡在大哥和他的朋友面前吹噓,最後的結局總是:「下回咱們一起去!」
別的地方還可應付,這次可有一點為難啦。
白天必須講課,不能陪他,烏蘭巴托就只那幾條街,不消一個上午就可逛遍,大哥被我放鴿子,鐵定會覺得無聊。
「沒關係,我可以到野外去打獵,草原上不是遍地羊群嗎?」
說得倒容易,大哥早已編織好那塞外躍馬騎射的英雄夢。
「哥呀,騎馬很危險唷!草原上坑坑洞洞的,我們每次出去騎馬,都有人摔得大傷小傷。蒙古人會摔,馬兒踩到坑洞是常事,他們呀,翻個筋斗又爬起來,換成咱們可不保險唷。」
說著說著,眼前又浮現出謝老師那鼻青臉腫的狼狽像,和黃老師右腳骨折時那痛澈心肺的表情。
「還有,羊是牧民養的,怎麼可以隨便打?」
要打,只有打旱獺。
八月十五至十月十五這兩個月的時間,是政府規定可以打獵的季節。
在蒙古,一趟出獵就要花好多天,跑上幾百公里。
沒旅行團安排這種節目,只有找朋友幫忙,而且,必須看人家有時間、有吉普車、有槍,還得要內行的,喜歡打獵的人才行。
真正內行的高手,不屑打旱獺,要打狼。
但那玩意兒我們碰不得,高陶甫先生的蘇聯製吉普車,鋼板那麼厚,引擎蓋上幾道深深的狼噬痕跡,每次看了都教我心寒。
巴特好意地建議:
「沒關係啦,大哥要來就帶他來看看也好。蕭兵一直希望你能到他那兒走走,他那一帶旱獺很多。」
蕭兵,陜西人,四十多歲,在北京長大,紅衛兵時代是一員悍將,後來,服務於浙江海寧一個多角化經營的城鄉企業集團。
公司在長江三峽邊的宜昌市投資經營一家觀光旅館,蕭兵在那兒幹了幾年經理後,九二年被派來蒙古,到最北的斯林格省接近蘇蒙邊境的地方,設了個皮革加工廠,向牧民蒐購生皮,經簡單加工後,運回大陸賣。
工廠地處偏僻,每個月蕭兵都要到三百五十公里外的烏蘭巴托採購日用品,一部份自用,一部份跟牧民交換生皮。
家族中的長輩,有人擔任過國民政府時期的要員,也有延安的革命老將。
蕭兵平常話不多,但聊起中國近代史與文革時期的軼事,總教我著迷。
飽經風霜的瘦黑臉頰上,透著堅韌的毅力與豐富的閱歷,
我喜歡他那三分書卷味與七分俠氣,每次在巴特家見面,總是聊到深夜還覺不夠盡興。
於是,八月下旬,就把大哥帶來,蕭兵也如約,到烏蘭巴托接我們。
出了烏蘭巴托幾十公里,就沒柏油路,吉普車在草原上顛簸急馳,偶而可看到旱獺從地洞鑽出,以飛快的速度又跑又跳,奔向幾百公尺外,又一溜煙鑽進另一個地洞。
秋天草原上的旱獺正肥,比狐貍大些,比羊小一號。
車往北行,旱獺也漸漸多起來,有些地方,半個小時內就可以看到一二十隻。
巴特說,旱獺的肉很鮮美,但是最近幾年有鼠疫,政府叫民眾別吃它,牧民貪口慾,不太理會警告,打了旱獺剝皮去賣,肉還是照吃。
去程,為了趕路,車上也沒槍,只好望著旱獺興嘆,聽巴特講解狩獵之道。
草原景色千篇一律,三百多公里的行程,足足走了十四個鐘頭。
說是路,其實只能算是沿著前人的輪跡行駛,大家沿著同一路線駛久了,路就自然成形。
草原上,隔個百把公里就會見到「敖包」。
所謂敖包,僅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碎石子,石堆中央插著一根不規則形狀的木柱。
蒙古人喜歡堆石頭,他們相信,堅硬的石頭代表著力量,石頭堆得越高就越接近天神。
車行到有敖包的地方,全體乘客都必須下來,沿順時鐘方向,繞著石堆步行三圈,並從地上撿拾石塊丟入石堆。
日子久了,那敖包就越堆越大,像個小石丘。
有些比較虔誠的,還把身上的「哈達(喇嘛所賜的圍巾)」披上敖包中央的木柱,迎風招展,祈求旅途平安。
塞外的敖包,儼然是旅行者的休息站。
在車上顛簸累了,隨便找個蒙古包,就把車子靠過去喝碗熱馬奶。
草原上的牧民很熱情,一句「三般諾(你好)」就被迎入為上賓。
訪客進了蒙古包,先往最裡面,供奉喇嘛佛像的案頭默拜一下。男主人總會從懷中掏出鼻煙壺,一個接一個的遞著分享。
女人則除了馬奶之外,也端上各式各樣的自製乳酪待客。
叨擾一番之後,塞點小錢、送瓶伏特加,或幾顆乾電池、香皂之類的小禮物,聊表謝意,牧民有時也客氣地推辭不受。
一聲「巴央啦(謝謝)」,留下感激與祝福又上路。
蕭兵說,過了鄂渾河再走八十公里就到。
天色已黑,我們在河邊的野店打尖。
方圓百里內,就只這麼一家店舖兼餐館。
店主人看我們這一行人進來,才忙著點蠟燭並生火作炊。
長條木桌上厚厚一層風沙,清楚地告訴我們,一行人大概是這幾天來首批的訪客吧。
一對穿著傳統袍靴,策馬而來的父子,栓好馬,進來要了兩碗泡麵,又得得得揚蹄而去。
望著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兩騎背影,我忽地陷入幻想,時光倒流了許多世紀,彷彿置身在西遊記的劇情裡,舉目鄂渾河那遼闊的河床,想像沙悟淨從彼岸,步著水面凌波而來。
吉普車在無星無月的草原奔馳,不時驚起一兩隻不知名的野鳥,順著車燈的方向撲翅而飛。
蕭兵指著前方,不遠處的地面:
「有沒有看到?那邊有隻跳鼠!」
果然是跳鼠!
約莫十五公分高,直立著跳躍前行。
黑白相間的尾巴,暗夜裡看起來,彷彿一節細一節粗,像極了一串佛珠,隨著躍動的韻律,在身子後晃動,那模樣,的確相當可愛。
聽說,跳鼠可養來當寵物。
隔天太陽還未上崗,身材威武的粘木蘇連,已經帶著兩名隨員,到工廠來會合。
粘木蘇連是當地的區長,相當於我們的縣長,蠻懂得經營他的轄區。
這一帶的民眾,經過他的教育與推廣,懂得養雞、種麥,也吃魚,這在蒙古其它地方,倒是罕見的情形。
蕭兵說,他那把捷克製的自動步槍,偶而會卡膛,怕大哥用不稱手,所以要粘木蘇連多帶兩把好槍來。
一出門,又是百多公里。
依我看來,草原長得都是一般模樣,但是,蒙古人知道,什麼地方旱獺比較多。
總不能讓遠來的貴客空手而歸吧。
電影上,看非洲的狩獵,是開著吉普車,追著羚羊斑馬打,在這兒獵旱獺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旱獺體型小,跑得又快,一跑起來跟本沒人可以瞄得準。
唯一能幹掉牠的機會,是趁牠的頭,剛鑽出洞口,還沒起跑的那八秒鐘時間,而且,絕對必須一槍命中,否則驚動了牠,一頭又鑽進洞裡,大概半天以上不會再出來了。
吉普車在草原上奔馳,大家張著眼睛,分頭朝四面八方搜尋,一旦發現旱獺蹤影,就必須仔細地盯緊,認清楚究竟牠鑽向哪一個地洞。
記住了地洞的所在,車子放慢速度,往洞口的下風處,約三五十公尺距離駛過,持槍的獵手悄悄下車。
司機不讓引擎熄火,而且維持同樣速度,向前繼續行駛到四五百公尺外,這樣,才能騙旱獺,說是根本沒有殺手下車。
持槍者一下了車,立即趴在地上,不能抽煙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響。
這時,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槍口瞄準剛剛認定了的洞口,等待獵物再一次的出現,以及那致命的一搏了。
這一等待,通常是二三十分鐘。
旱獺很精,當牠再次要出洞的時候,首先把頭稍稍探出地面,以極快的動作,如同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雷達,朝四面八方偵測,等確定周遭沒有威脅,才會急速跳離洞口,又繼續那另一波的奔跑覓食。
旱獺出洞前的那幕警戒動作,瞬間轉頭,靜止一兩秒,又再瞬間轉頭,像極了卡通影片中的跳格鏡頭,帶點滑稽也有點可愛。
整個過程大約八秒鐘,而獵者扣板機,就必須掌握這難得的八秒。
趴在草地上二十分鐘一動也不動,可不是件好玩的遊戲。
兄弟倆試了幾次,不是眼花錯過了瞄準的目標,就是稍一低聲交談,被獵物警覺到,賴著不出來。
只好站起身子,招手向遠處車上的同伴打訊號,重新再開始。
有一回大哥眼尖,砰的一槍射出,打到獵物但沒斃命。
洞口留下一灘血,洞內吱吱哀叫,巴特說:
「不能伸手進去抓,會被咬的。」
那麼,受傷的旱獺呢?
「過一兩天會死在洞裡吧。」
失敗了五六回,耗掉整個上午,地主們覺得過意不去,一直鼓勵我們再試,兄弟倆一方面覺得不好意思繼續麻煩人家,一方面也覺得沒成就感,我比較沒耐性,想放棄。
「哥呀,我看,這樣就好了,反正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大哥不認輸,想再試幾下,我已覺得乏味,躲回車內當後援部隊。
車子裡暖和些,還可解解煙癮。
大哥呢,又槓了兩次龜。
草原上,有時歇著鷹呀鷲呀或是站起來像人般高的鵰,更常見的是悠閒倘佯的大灰鶴,我很不要臉地嘟喃:
「看起來很容易瞄準。」
雖然,聲音小得以為只有自己才聽得見,可是巴特卻馬上緊張嚷道:
「不行!那是保護的!」
下午,蕭兵跟粘木蘇連,各打了兩隻又肥又大的旱獺。
大哥跟我併肩半蹲在吉普車前,兄弟倆左右手持槍,腳前擺著三隻,大哥手上提著一隻,旱獺頭上血跡未乾。
其它人閃到一邊不搶鏡頭,我們搞了好幾張照片,回台北炫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