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像,船出基隆外海,向東繞過三貂角,不往北走,居然往南航行也可以抵達日本的領土。
八重山群島,這個被日本人稱之為「南方最後樂園」,一片亞熱帶景緻與風情。
大大小小十九個島嶼,從那霸西南方四百五十公里處起,一路向南,羅列到花蓮東方的太平洋上,宛如台灣本島右側的海上屏障。
石垣島是這個地區的行政與經濟中心。
而位於它正南方,約一小時船程的西表島,雖然只有一千八百人口,卻是整個琉球,僅次於沖繩本島的第二大島。
搭乘基隆那霸間的遊輪,前往途中的石垣島,短短幾個小時的航程,卻耗上大半天的時間在船上。
午後三四點,辦完手續登船,還得等下層的貨艙裝卸完畢,直到半夜才啟航。
上了日本籍的船,等於是離了國境,雖仍泊在港內,與基隆街道對望,但船上商店與餐館收的是日幣,公共電話打到日本國內,比打回台灣便宜。
整個下午,無奈地躺在甲板頂的涼椅,喝喝啤酒,看看岸上繁囂街景,也算是另一種「隔海望故國」的鄉愁吧。
出境時,海關關員特別提醒:
「去釣魚呀?回來的時候不能帶魚入境唷!」
大哥一直想不透,為什麼不能帶魚回來。
「如果說是為了防疫,禁止攜帶動植物,還有些道理。但是,海裡的魚游來游去,根本沒有國界限制呀。」
「是嘛,美國海關也不禁止旅客帶魚呀。」我也有同感。
船駛離基隆,沒幾個鐘頭就到石垣島。
熄了引擎在外海上晃呀晃,為的是等日本的關員早晨上班。
還好,兩國之間有時差,調一調手錶,少等一小時。
在石垣市用過早餐,補充釣具與魚餌,抵達西表島東南岸的大原港,已近中午時分。
島上唯一的道路,從東南的大原,沿著東側的海岸,繞經北端的船浦,到西岸的白濱,連結全島這三個港兼三個村。
我們下榻的民宿是在白濱,從登岸處的碼頭,搭小型公車前往旅館,二十多公里行程,等於是走完了西表島上所有的路。
金黃色沙灘與高聳的椰子樹,織成一幅幅南國特有的海岸景觀。狹小的沿海平地,種植著水稻與甘蔗等亞熱帶作物。
島中央的分水嶺,儘是海拔四百多公尺的原始叢林。
主要的兩條大河,浦內川流向西北,仲間川則從東南入海。
百來公尺寬的河面兩旁,密佈茂盛的紅樹林。
島的西南半壁是無人居住的地帶,陡峭的山壁構成了海灣最佳的避風屏,島民在這兒養殖的黑珍珠,遠近馳名。
西表島雖偏僻,卻有幾樣全國聞名的寶貝。
北岸海濱,由珊瑚礁分化而成的「星砂」,顆顆呈海星形狀,似乎蘊藏著無數羅曼蒂克的故事。
著名的「西表島山貓」,被公認為珍貴罕見的活化石。
與船浦港一水之隔的「鳩間島」,環島一周不過三公里,僅六十位居民,正是那輕快曠達的八重山民謠歌舞「鳩間節」的誕生地。
民宿主人每天一大早,載我們往西南無人海灣釣黑鯛。
中午。還專程前來,送上熱騰騰的便當。
傍晚回航中,總不忘在最美的珊瑚礁海域停下,讓我們透過水鏡,盡情瀏覽熱鬧繽紛的海底世界。
老板娘每晚為我們親手烹調海菜野貝,以及我們白天釣回來的鮮魚。
白濱是島上最小的村落,三十幾戶人家,一處碼頭一間小學,還有一家早早打烊的雜貨舖。
黃昏時,在民宿前院清洗釣具或漫步碼頭之際,騎著單車的巡邏警員,總會駐足與我們話話家常。
放學的孩子們,見到我們這些大人,也恭恭敬敬地行九十度鞠躬禮道日安。
短短五天,遠離塵世的釣遊,直盼時光就靜止在這平謚祥和的世外桃源。
晚間,女主人偶然提及,後面山腰住著兩位台灣老婦。
我們迫不及待,便去造訪。
行囊中,幾小包烏龍茶,稍稍掩飾作為不速之客的唐突感。
誰料,為離鄉半世紀的遊人,帶去說不完的故國軼事,卻為自己,捎回徹夜不能成眠的惆悵。
「我九歲那年,隨養父離開故鄉。」
「先是住在与那國島,那兒離台灣很近。」
台北縣金包里漁村,洪家的女兒,懵懂年紀被送作鄰家童養媳,注定了跟著養父一家,飄泊於八重山諸島間的一世命運。
大東亞戰爭開始,養父充軍後一去不歸。
轟炸機與越來越頻繁的警報聲,告訴漁民,戰事,已迫近這與世間任何人都無冤無仇的小島。
海上不好打魚,養兄在西表島定居下來與她完婚,靠著在叢林裡設陷阱捕山豬為業。
「那時代,只我們家有肉吃,鄰人都羨慕。」
「娘家還有哥哥和弟弟,來看過我兩次。」
晃眼間,昔日的少女已七十多歲了。
戰後,故鄉變成另一個國度,就再沒回去過。
丈夫早過世,留下七歲與三歲的孩子,與當年五十出頭的婆婆。
兩婦人家,老的種菜打零工,年青的通日語,幫人潛水養珍珠,又回到靠海維生的日子。
大兒子二十歲那年,說要到東京打天下,就此斷了音訊。
小兒子也四十幾快五十了,在那霸當碼頭工人,一兩年回來探望幾天。
九十一歲婆婆,瘦小傴僂的身軀,頂著鮮亮的銀髮,行動言談間透著天真與健朗。
「聽說台灣那邊得了豬瘟?」
故鄉的任何一丁點訊息,都會讓老人家唏噓好一陣子。
從馬路邊到住家,六十階石梯,屋前鋪著些碎石子,雨天不至於打滑。
跨進屋簷之前,雖已預期,見到的將是極為簡樸的擺設,我們仍然訝異於那幾張台灣農村特有的長條板凳,與四方形的供桌兼餐桌。
日式神龕中,供奉的,也是從台灣一路扶持過來的祖先牌位。
婆婆翻出幾疊泛黃的照片,指著告訴我們種種陳年往事。
耳朵聽著聽著,眼睛卻沒法把焦點投注在那些照片上,不由自主地,偷望婦人那閃著光芒的靈魂之窗深處,無法克制一陣陣鼻酸。
無意間,發覺老婆婆明亮的眸子,居然閃著海水般的的碧藍。
也許,婆婆意會到我這不尋常的注視,親切地笑了笑。
「我不是漢人。」
淡淡的微笑,道出一段令人作夢也想像不到的身世。
「我阿爸是露西亞的兵,阿媽是喀瑪蘭人。」
百年前的甲午,因為朝鮮東學黨之亂,清帝國在滿州土地上和黃海海域,跟維新之後的日本打了一場不太漂亮的仗。
乙未割台,不甘被棄的蓬萊島民,孤傲地創建了亞細亞第一個民主國。
那時候,提供聲援並且送來實質協助的,只有遙遠的俄羅斯。
也許,是因為容不下倭國的囂張氣焰,沙皇撥了一批,堪稱當時世界上威力最強大的機關槍,贈送給台灣的義勇軍。
「我聽阿爸講起,露西亞發明了連環槍後,最早使用的戰場就是台灣。」
「我阿爸,就是那時候派來修理連環槍的技術人員之一。」
反抗軍雖有最先進的武器,無奈各自為政的結果,仍然抵不過日本的接收部隊。
來援的俄羅斯技術人員,抱憾束裝歸去,而與喀瑪蘭少女墜入愛河的金髮碧眼青年,卻毅然決定留在島上,終其一生與妻子和她的族人,在山林間廝守。
「我阿爸一直到三十四歲那年,被雨傘節咬傷不治,都沒再下山過。」
婆婆昂首闔上碧眼,彷彿神遊到那從未踏足過,冰天雪地的先人故鄉。
「阿爸過去後,阿媽帶著我下山,嫁到二結的林家。」
「後來,又生了弟弟和妹妹。」
我忽然在腦際浮現出,安平追想曲當中,那位金髮十字架的花紅洋裝少女模樣,鼻頭又覺一陣酸楚。
為要掙脫那傷感的情愫,我刻意想把安平女孩的影子,從思絮中抹去。然而,閉上眼睛,卻又不自覺地,在心底勾勒著另一個棕髮深眼眶,沉默健碩的青年影像。
無法憑空想像,那流著福佬、俄羅斯與喀瑪蘭血液,成天頂著八重山海上驕陽與凜冽的東北季風,膚色到底是白晢透紅,還是黝黑中夾雜著皺紋?
也不敢開口問,捕山豬的技術,是怎麼來的。
隔天起,每到黃昏時刻,碼頭上增了兩位守候著等待釣船回航的老婦人。
守候,並非為了魚獲。
彷彿只是為療難耐之饑,解百般之渴;引領企盼,那怕只聽幾句鄉音,足堪慰那萬縷鄉愁。
清晨,兩張慈祥微帶羞怯的面孔,便會出現在民宿的早餐窗邊。
童年時,母親早逝,兄弟倆做夢也無法想像,如今出海釣魚之際,會有兩雙親切的手,幫忙把冰箱漁具從碼頭邊遞上船。
「小心唷,不要踩得太深唷。」
「加一件外套唷!」
一聲聲叮嚀,我與大哥奢侈地儘享,睽違三十多年,魂縈夢繫的孺慕之音。
安平追想曲也罷,岸壁之母也罷,曲會終人會散。
再怎麼不捨,也得告別白濱。
看著車後,漸遠漸小仍揮動隻手的兩個身影,我低聲喃喃:
「其實,我們不必每天都出去釣,可以陪她們多聊一天。」
大哥望向左邊窗外海面。
「以後再來。」
冰冰冷冷的回話,像是從另一世界傳來的聲音。
我發覺,他眼角也是微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