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不代表要救。
監視,不代表要攔。
有些網鋪下去,只為等它再起一次。
【中層.衡法宗.不知名道舍】
這地方不在宗門內。
荒郊一處斷坡下,地勢低伏,四周無路可循。此地乃衡法宗的秘密禁地,即便是修者,也只有少數人知其所在。道舍並非臨時搭起,而是專門用來關押犯人的石屋,外表不起眼,內裡卻自成規制,像一口早已備好的牢匣。
而此刻,規制先裂。
那名凡人才被押進來不久,手腕與踝上沉鐵方扣,鐵冷刺骨,勒得他一縮。凡人不懂修者的規矩,只覺四面皆閉,牆上符紋冷亮如眼,驚恐一湧,呼吸便亂了。那亂不是單純害怕,是心神被黑息拖住,拖得他分不清自己在何處,也分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他伏在石上,嘴裡胡念,聲音碎而急,像被什麼催著吐出來。每一個字裡都帶著不屬於他的冷意。黑息順著那口驚與亂竄起,撞得符紋斷續,牆角崩裂,牢匣般的規制在一瞬間被撕出缺口。
凡人為中心,那股亂力忽然炸開。
不是一道術式,是一口失控的爆發。碎石先震,再飛,石屋的梁柱像被無形之手硬掰開,整面牆轟然塌下。塵土翻成灰霧,符紋一節節滅去,原本鎖死的規制被撞得殘破不堪。
二吏早已覺出不對。
在亂力鼓起之前,他們便已退到石屋之外,步子不快,卻一步不差。灰霧撲面時,他們衣襟未亂,連呼吸都像提前收好,只冷冷看著瓦礫間那顆仍在胡念的頭顱。
男聲先起。
「看來,我們帶回了不該帶回的東西。」他目光落在屋裡那層散亂的餘勢上,又落回凡人身上,「而且不會是最後一次。」
女聲接得更淡,淡得像不帶情緒,卻字字都在對準關鍵。
「難怪巡玄使與巡脈客會同時出現在一處。」她語速不快,「異相既起,便不會只起一回。只是這份力,不像凡界能承。」
兩人仍在低聲推斷,瓦礫間的凡人忽然一挺,像被什麼猛地一扯。銬鏈當啷作響,他喉間爆出一聲尖嘯,聲音衝得太直,直得像要把這片荒坡的霧也撕開。
下一瞬,他身上那股亂力翻湧,眼看便要再起。
灰霧之上,忽有一股沉冷壓下來。
像鐵尺按住風,也像有人不必現身,便先把這片荒郊的規矩重新壓回原位。瓦礫間的亂流被那股重量一逼,竟硬生生慢了半拍。凡人喉間的尖嘯也跟著一滯,嘶聲碎成幾段,吞回胸腔。
隨後,一聲怒喝自空中落下。
「放肆。」
聲音落下時,人未到。影掠過斷坡上方,快得像不留痕。術已先行。
數道鐵鏈憑空顯出,鐵色黯沉,像從地底拖出,又像從法度本身抽出。它們不求形,不示勢,只一繞,便把凡人的四肢、胸腹盡數鎖住。鐵鏈一收,凡人整個人被硬生生按回地面,瓦礫被壓得咯吱作響,亂力在他體內撞得更急,卻再也撞不出半寸。
地面隨即浮起一具黑沉沉的匣。
匣形方正,邊角冷硬,像棺,卻比棺更窄。匣蓋合上時,只留一線缺口,恰恰露出凡人的頭顱。凡人還想掙,頭顱在缺口邊緣一撞,立刻見血。血未滴下,便被匣內的冷意壓住,像連痛都被規矩削了一層。
這才有人落在瓦礫之前。
衣襟整齊,眉眼如刻,目光一掃,連灰霧都像被逼退半尺。那一眼不似怒,像裁決前翻卷的冷頁。
衡法宗宗主,沈律寒。
他不問多餘,只把話壓到那顆露出的頭顱上。
「說。」沈律寒俯視著他,聲音低沉,卻像能把人的骨節一節節點清,「在下界看見了什麼,才讓你得此亂力。」
凡人眼神仍癲,唾沫飛濺,胡亂喊著不成句的字。像人名,又像地名,更多像被什麼逼著吐出來的碎聲。每喊一次,喉間便抽搐一下,黑意在他眼底一閃一滅,像還想再翻起,卻被匣與鐵鏈死死壓住。
沈律寒眼底沒有波瀾。
他只轉向二吏,等他們把該回報的事回報完。
男聲先起,仍平。
「霜角村。近裂縫之處。凡人誤沾異氣,心神先亂,隨後暴起。吾等依規封控拘押,帶回此處。」他頓了頓,才續道,「至於巡脈客顧行舟,乃被派下界觀其痕。巡玄使岑瀾,目的不明,只能確定她亦在場。」
女聲接上。
「他們不是來阻止。」她道,「更像是被同一個異相牽到一處。」
沈律寒沉默片刻,目光落回那顆露出的頭顱。凡人還在亂笑亂喘,笑聲被匣壁磨得鈍,像困獸啃骨。
「異相。」沈律寒低聲重複,聲音更冷,「既已引來天序宗的人,便不止凡界一隅。」
他抬眼,目光像刀,卻不是殺人的刀,是裁決的刀。
「封死。」他下令,像對法度下令,「把他鎖在匣內,待我親審。下界之事,另起卷。至於巡玄使,去人回報。」
灰霧又翻了一下,像一張網被拉緊。
而網的另一端,有人已在收線。
【中層.淵息宗.雲岫上人閉關處】
顧行舟下界時,心裡是不情願的。
那不情願不是怕,是嫌。嫌凡界泥濕、路窄、天低,嫌那地方連風都不肯乾淨。明明身為巡脈客,卻還得親自下界去查明真相,像把自己丟進一條不該由他走的路。
可回程時,他卻像換了一個人。
他一路不肯慢。袖口沾了泥,他也不拍,像怕一拍,那一夜的餘味就散了。胸口那點震感時強時弱,像有人把他的感官撐開又收回,收回時還留了一道刮痕,刮得他每吸一口氣,都像又嚐到那口甜。
他試著收觀,觀卻自己浮上來。
他試著不想,腦子卻偏偏回放那一幕。黑息離體的瞬間,像一條黑線被硬扯斷,斷口震得他眼底發亮,亮到他差點笑出聲。可他笑不出,只能把那股興奮吞回去,吞得喉間發乾。
「如果能再來一次。」
他低聲自語,像咬著一枚火星。
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能把人的路撐到那種地步。若我的觀也能常在那種高度,歸序也好,大圓滿也好,未必就真是妄想。
斷律那兩個混蛋,給我等著。
他回宗後連氣都不肯放慢,直奔閉關處。石道深,風也深,門前那盞小燈長明,燈火不晃,晃的反倒是顧行舟的影。
他才入門,便喊。
「宗主。宗主。我回來了,有事稟報。」
內裡無人回應。
雲岫上人盤坐於室中,雙眼闔著,氣息平穩得像一口深潭。顧行舟喊了兩聲,才想起自己應該收聲,可話已出口,便只能硬著頭皮站住。
雲岫上人早已習慣他的孩子氣,他也早已習慣雲岫上人一句話不說,他便自己把話一股腦往下倒,像不倒完就會被那股亢奮反噬。
他站定,抬手一拱,仍忍不住先把最刺的那根釘丟出來。
「宗主,您說得沒錯。」顧行舟聲音壓著,卻壓不住熱,「下界真的有不乾淨的東西。更怪的是,那一夜霜角村來的人太齊了,齊得不像巧合。」
他說到這裡,像怕自己講得太散,又急忙補齊名字。
「天序宗主派了岑瀾,沈宗主也派了斷律二吏,連玄衡上境的林溯也在場。」他喉結一動,眼神亮得藏不住,「可您知道最不對的是什麼嗎。當時還壓著一道痕,強得不該落在凡界。」
顧行舟抬眼,像想把那一瞬的感覺硬塞給雲岫上人。
「我看不清是誰。」他語速快,卻刻意把每個字咬穩,「只覺它一閃而過,整個場子立刻更冷,像被人用手按住了。」
他說得穩,掌心卻微微發麻。那麻不是疲,是他想壓住的餘震。
他沒說那一瞬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麼,也沒說自己為何急著回宗。可他知道,宗主不是聽不出來。
他說到這裡,本該再補幾句,卻忽然覺得室內的氣息變了。
不是雲岫上人動了息,也不是燈火晃了影。是空氣自己變沉,沉得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壓從屋梁落下來,把聲音與呼吸一同按住。顧行舟喉間那口亢奮的火還在,可火焰被壓得貼地,只剩一圈熱在胸口打轉,轉得他指節微麻。
他下意識想施觀。
念頭才起,便又被壓回去。像有人不許他看得太早,也不許他看得太深。那份限制不硬,卻準,準得叫人心裡發寒。顧行舟這才明白,自己不是突然安靜,是被迫安靜。
他抬眼去看雲岫上人。
雲岫上人仍闔著眼,氣息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連眉都未皺一下。那份平靜不像安排,更像習慣。像他早已與這份壓力共處太久,久到不必抬頭確認。
顧行舟背脊一涼,視線這才慢慢移到椅座上。
不知何時,雲岫上人那張椅座上,已有人坐在其上。
那人微笑,笑意薄得像霧。
「顧巡脈客果然好眼力。」段燼微笑道,「我倒想知道,能觀痕的人,看世界是不是都比旁人更近一寸。」
顧行舟喉間一緊,想回嘴,卻又硬生生收住。他知道對方不是在誇他,是在掂他。
雲岫上人的神色卻沒有半分意外。
他甚至沒有立刻睜眼。只在段燼開口的同時,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停,像某個節點終於抵達。那份平靜太過自然,像這一幕早已在他心裡走過一遍,連段燼坐的位置,都早已算好。
雲岫上人這才緩緩開口,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在確認一件早知會發生的事。
「段使。」他道,「你來得比我想得快。」
段燼笑了一下,笑聲短得像擦過刀背。
他不再看顧行舟,只像一切都已算定似的,抬手自袖口取出一卷卷宗。卷宗是卷起來的,紙色偏暗,邊緣壓得極薄,像被歲月與息意一層層抹過。外無題字,無封印,卻讓人一眼便知,這不是給人看的紙,是能改人命數的東西。
段燼指尖一鬆,卷宗便直落顧行舟掌中,像早已認定該由他接。
顧行舟下意識一托,卷宗入掌,那股麻意更深了一寸,像卷內也藏著某種冷脈,順著掌心往骨縫裡鑽。他想把手抽回,卻又不敢,像握著的不是紙,是一把看不見刃的刀。
雲岫上人淡淡瞥了一眼,彷彿早知道卷宗終會落到誰手上。那一眼不問內容,只像在衡量,這把刀交出去,會砍向誰。
段燼語氣隨意得近乎輕慢。
「黑息的事,你們看得太淺。」
雲岫上人不反駁,也不追問卷內是什麼。他只是把目光落在顧行舟掌中的卷宗上,像在看一條線終於繫到人身上。
段燼抬了抬下巴,視線越過顧行舟,直落雲岫上人眉心。
「看完卷宗,備好人選。」段燼語氣不急,卻像在下令,「等我再到之時,便是你淵息宗成為第一大宗之日。」
那句第一大宗落下,沒有熱血,只有冷。像把一個位置先寫在紙上,再叫人去填命。
顧行舟胸口還熱,背脊卻發涼。方才那股亢奮被壓得貼地,只剩一圈不肯熄的火在心底轉。他想開卷,又不敢開,像怕一翻開,便再也合不上。
雲岫上人沉默半息,終於淡淡回了一句,像把答案收在門內,不讓外人聽全。
「我知道該備誰。」他說,「也知道該捨誰。」
段燼笑意更薄,像滿意,又像在等下一次網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