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艙燈暗下來之後,世界變得很小。
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像一頭巨大卻溫馴的動物,在黑暗裡規律呼吸。乘客一個個睡去,頭歪向各自的方向,彷彿暫時把人生寄放在三萬英尺高的雲層之上。
我把筆電打開。螢幕亮起的瞬間,我的臉浮在黑色邊框裡,看起來像一個準備向誰自白的人。
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我想寫點什麼。為這趟離開留下證據,或者替還沒發生的重逢預留空位。但第一行該用什麼語言,我卻卡住了。
中文,是我私底下做夢時用的聲音。
日文,是我填表格、讀新聞、在學校被糾正發音時用的語言——也是這座島嶼在戰後依然延續至今的官方語言。
我們的歷史沒有被交還。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被安靜地保存了下來。如果我用中文寫,那是我個人的真心;如果我用日文寫,那是這個時代允許我存在的版本。
游標閃著,像耐心用盡前最後的禮貌。我慢慢打下一行日文,又刪掉。換成中文,再刪掉。兩種語言在我腦子裡互相拉扯,像兩條看不見的鐵軌,通往不同的未來。
最後我只留下中間一句,用日文。
——私は、まだ自分がどこへ帰る人間なのか、知らないまま飛んでいる。
(我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回到哪裡的情況下飛著。)
句子安靜地停在那裡,沒有標點,像不敢確定要不要落地。
「你在跟自己翻譯嗎?」旁邊傳來智妍的聲音。
我轉頭,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毯子滑到腰間,頭髮亂得有點可愛。
「我在想該用哪種語言寫。」我說。
她湊過來看螢幕。「日文?」
「嗯。」
「你不是台灣人嗎?」
「是啊。」我笑了笑,「但我們從小就是用日文上課、考試、寫作文長大的。中文比較像地下水,大家都會,卻不一定拿出來給人看。」
她點點頭,好像這種複雜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在韓國,」她說,「我們從小被教要用標準答案活著。但心裡的語言,從來都不是標準的。」
她指了指我螢幕上的那行字。
「你用哪種語言寫她,哪種語言就會變成真的。」她說,「重點不是讀者是誰,是你希望這段記憶屬於哪個世界。」
我愣了一下。
她笑得很輕。「反正你們又還沒重逢,現在寫什麼,都還來得及後悔。」
我把那句日文保留下來,沒有再改。
有些句子不是為了發表,是為了在心裡佔一個位置。
飛機降落時,東京的夜像一片細碎的電子海洋。燈光密密麻麻,沒有邊界,彷彿只要掉下去,就會被某種現代的浪潮淹沒。出關後,我們一起拖著行李去搭往市區的列車。車窗映出我們的臉,像兩個剛從別的版本人生裡逃出來的人。
「先去哪?」智妍問。
「上野那邊有她可能會出現的地方。」我說,「以前她提過。」
她點點頭,沒有質疑這種幾乎沒有根據的方向感。
地鐵車廂晃動著前進,報站聲在日文裡一站一站展開。我忽然有種奇怪的錯覺,好像不是我來到東京,而是語言把我慢慢運回某個還沒發生的過去。抵達上野站時已經接近深夜。出口外的街道安靜,便利商店的燈光亮得過分誠懇。智妍深吸一口氣。
「我餓了。」她說,「你們日本的深夜食物,該登場了吧?」
「這裡不是『你們日本』,」我笑,「是『我們這個沒講清楚歸屬的世界』。」
「那更需要喝一杯。」她拉著我的袖子,「走,去找居酒屋。」
我們轉進一條窄巷,紅燈籠在門口晃著,暖色光從拉門縫隙裡流出來。智妍沒猶豫,直接拉開門。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油煙、醬汁、烤魚的香氣同時湧上來,像一場溫暖的伏擊。我們在吧檯坐下,點了啤酒和幾樣小菜。
我正低頭拆筷子時,牆上的電視畫面閃進視線。
新聞主播用標準而平穩的日語播報著什麼,畫面切到一張張舊照片——黑白的校舍、穿著舊式制服的學生、港口的船。
畫面下方跑著一行字幕:「灣生身分再確認計畫 首批名單公布」
我的手停在半空。
智妍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慢慢收起笑容。電視裡的照片一張張翻過去,像有人在翻一本太厚的舊相簿。而我忽然意識到——美咲的名字,很可能就在那份「名單」裡。啤酒被端上來,泡沫安靜地往下沉。
我卻覺得,有什麼正在體內慢慢浮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