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26 聖誕節、胡、平溪的天燈《 明白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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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抽了多少包的卡斯特,有種被遺棄了的感覺。北車裡人好多,人來人住的聖誕節。不知道張還好嗎?昨天發的平安夜的訊息,還沒有已讀。有點想打噴嚏。鼻子癢癢的。

高中三年,在台中也只去過火車站一次;來台北唸書,卻每個月都會來火車站兩三次。台北的火車站好偉大。我好像不是第一次這樣想。全台中搭大眾運輸一整天的人潮流量,可能還遠遠不及台北車站這一瞬間的人潮吧。我在想。台北真的好強大。或許每個首都都是這樣子的,多了其他城市幾十年的底蘊,形成了一種結構性上的徹底優雅。偉大又優雅。所以才會讓人迷惑(還有迷路)。迷惑有的時候是美麗的。就這樣讓人形成了新的鄉愁。這樣子的鄉愁是雨和深灰一起滲入心中的。但有的時候,人又會被那迷惑給吞沒。我不夠優雅,沒有結構性地追上時代的剛強,我就會被吞沒。被台北吞沒。

算起來應該是兩週沒有張的消息了。這三則訊息發了也都沒有已讀,對可能要養病的她來說,我不知道自己是溫暖加油還是累贅。是需要我,還是不需要我。我不知道是哪一個。我無法動彈。我確定不了。我唯一確定的是我想見她。

台北車站的人好多。大家都很好看,因為是週末,因為是聖誕節。因為大家都成雙成對。耳機裡的歌是「 聖誕結 」,冬天裡大家去KTV都會唱這首歌。歌做得真好,很有過節的氣氛。我站在售票處旁,預計要搭的火車還有二十分鐘左右會到站。旁邊的高鐵站也好多人。

「 嘿。」

有個熟悉的身影拍了我的肩膀後跳到了我的面前。果然是胡。一樣的胡。深邃、清秀、可愛、頑皮。

「 等我很久了嗎?」

「 沒有。我也剛到。有迷路嗎?」

我看著她,她圍著深藍色的圍巾,穿著黑色的大衣還有合身的牛仔褲。她也看著我。熟悉的微笑。

「 好久不見了。」

「 好久不見。」

「 最近都好嗎?」

「 除了前陣子有點感冒之外,其它都還ok。」

鼻涕像水一樣地無徵兆流下來。想要耍帥卻馬上落漆。我腦子裡的線,用分手、復合、算了吧、分手快樂這樣子的順序連接著。我想到了「 分手快樂 」的歌詞。泡咖啡讓你暖手,想擋擋你心口裡的風;你卻想上街走走,吹吹冷風會清醒得多。很有畫面感,有反轉,有對比。看著妳,我還記得我們分手的時候,台中的冷風好像比現在還要冷,又比較乾,比較痛。曾經很痛很痛的風。我記得。

胡遞給了我一張衛生紙。像以前一樣。她從包包裡拿出小包的衛生紙,迪士尼圖案的,接著從那裡頭抽出衛生紙給我。

「 還是常常過敏嗎?」胡問。

「 嗯。上來台北好像更嚴重了一點。」

「 新竹的風也很大。」

「 冬天應該也很冷的吧。」

「 我都不出門的。」胡笑著說。

我們邊等著車邊聊著天。就像是從前一樣,聊天的內容不著邊際但卻又都是貨真價實的關心。像是冷風裡的熱咖啡。簡單的。Conversation。只是我們都脫下了高中的制服了。

「 你有交女朋友了嗎?」

「 還沒有。妳呢?」

「 開學的時候有跟一個學長在一起。後來跟一個學姊在一起。不過現在都分手了。」

「 原來是這樣。」

胡長得和以前一模一樣,本質上的一模一樣。沒有變得特別會化妝,也沒有穿上太過成熟的衣服。猶如過往。但氣質上又更美了,有種可以舒心地接納一切事物的感覺。包容力。自我幸福感。有點難形容,但她好像可以包裹住我的一切負面。現在的我的現在的難過。我想。

我猜她現在如果換上了制服,可能比以前高中的時候還要更好看。但也有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喜歡而已,把對她的一切的觀感都留在了一年前的學校教室裡。也把我自己留在了那裡。我看著現在的她,笑著摀嘴講話的胡。好像很多事情真的過去了。不用說開,卻也說開了。時間過去了,回過頭看,那黃昏時刻的教室裡,有我們兩個人的身影,交織的光影,還有很原始最初的酸甜味道。不是純粹煽情的悲痛了,只是想到永遠的錯過,我還是忍不住感到哀傷。

胡是真的,方方面面上都更好看了。頭髮長的更有自己的個性,鄰家女孩的長相上,又增添了許多神秘。這一切的變化的過程和經歷,我都不曾參與,也與我無關。或許也是因為與我無關了,她才能這麼樣的美麗吧。真好。


我們在火車上笑著對視,講著高中同學們的現況。隔著剛好禮貌卻又親近的距離,守著比朋友還陌生一點點的份際。

火車哐噹哐噹地走著。汐科,汐止,五堵。

「 我們等等去瑞芳轉線。然後先搭到菁桐,再慢慢往回走往回玩好了。」

「 好哇。」

我突然想起了有一次我們一起搭公車時,一起戴同一隻耳機的畫面。耳機一樣是有線的,裡頭的音樂是「 bad day 」。

You work at a smile and you go for a ride。

遇到了老朋友,腦袋裡就會想起了老歌。

You sing a sad song just to turn it around。


菁桐的人很多,但可能是因為天氣蠻冷的,也沒有到想像中的人擠人。可以輕鬆地逛著。

「 妳知道嗎,我收到妳的訊息的時候,我還以為妳傳錯了。」

「 什麼意思?」胡狐疑地看著我。

「 我想說我們都分手那麼久了,怎麼會突然約我在聖誕節。滿頭問號妳知道嗎。是要找我復合嗎?我整個一直confuse。」

「 啊我就剛好只有這禮拜有空…。太好笑了吧。」

「 對啊。我也覺得不是。但妳剛好是第一個約的。所以我就回覆你了。」

「 剛好想到你。也剛好想跟你出去走走。」

「 可以懂。」

「 以前好像都還沒有這種能力。來不及跟你留點什麼回憶。」

「 是嗎?我這邊倒是很多。很多很多很美的回憶。」

「 我們嗎?」

「 對啊。現在想想。好像也只有美的回憶被留下來了。」

我看著胡。身旁的遊客路人們很多都站在鐵軌上和山壁旁拍照。也有人玩著手牽手一人走一條鐵軌的遊戲。喀嚓。是拍立得的聲音。底片留住了前一秒鐘。

胡和我只是一起走著。沒有紅色和白色的元素,也沒有任何一起走鐵軌的衝動。但也的確是有點不習慣和她就只是這樣單純地走著而已。無處安放的小手手。

「 怎麼會分手呢?」我問。

「 我們嗎?」胡問。

「 大學的學長學姐。」我說。

「 喔學長嗎?學長的話,是因為我偶然發現了他本來就有一個校外的女朋友。出社會了的那種。手機突然跳出來一個曖昧的訊息。睡了嗎?我好想你。連珠砲似的。我在發現了之後就跟他分手,然後學姐就跑來安慰我。安慰久了,我們還去了海邊啊、山上什麼的,我也就跟學姊在一起了。」

「 嗯。」

「 然後學姊的話,是我自己不好。」

「 嗯。」

「 我自己同時跟另一個學姐,還有同班的男同學曖昧。」胡看了我一眼,停頓了一下。「 有上床的那種曖昧。」

「 酷。」

「 很渣吧。我那幾個月過的好割裂,好像有不同人格的我。同時喜歡三個人,也同時喜歡她們的身體,然後在三個人的身上各自找到不一樣的快樂。」

胡看著前方的鐵軌。

「 歡愉。用文字來說的話就是歡愉。我放縱了我自己。因為我好像被我愛的很深很深的學長刺穿了。我把我的真心都給了他,然後再被他一劍刺穿。裝瘋賣傻的。我是不是很白癡?自己痛不欲生了還用這樣子的方式傷害別人然後又傷害自己。」

「 很難過吧。」

「 嗯。其實我本來沒有特別想要跟你講這些的。」這一整句話胡沒有辦法好好地說完。她從「 歡愉 」那兩個字開始,就邊講邊哭了。

我好像也沒有辦法很認真地去聽,也沒有辦法假裝自己不在意。我是喜歡胡的。但我不會再跟她在一起了。從第一眼看到她我就很確定了。我是擔心她的。但她有過了一個比愛我還要再更愛的人了。我也是。

胡說,要不到學長的真心讓她難過了很久。但讓她真正痛苦的是,在她真的失去了學姊之後,她才發現了自己是打從心底的愛著學姊的,而不是只是一個過渡的玩伴而已。但也來不及了。

「 我也是在失去了妳之後,我才明白了更多。」

「 跟我分手嗎?」

「 嗯。」我對著胡說。「 我對妳的身體上癮了。當時的我每天每天都只想著要跟妳多進一步,想著要每次的約會都能夠摸到妳的身體。然後我就忘記了一些最基本最基本的東西了。我把那些東西,丟在了我的慾望後面,把愛妳、好好看著妳這些我答應過了的事情,丟在了沙漠裡。」

「 嗯。」

「 對不起。」

我看著胡,她又哭了,哭得很慘。還好她有帶小包的衛生紙。我也有點哭了,但我抬著頭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我的牙齒在嘴裡用力咬著,胡哭出了聲音。我猜她想到了我們從前的時光,也想到了她新增添的遺憾。可能新的遺憾讓她比較痛吧。我也想到了張。舊的遺憾對我來說,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了。我曾經祈求過神佛千百次的讓我和胡能夠重新來過,或者見面講開,讓我有個挽留她的機會。

結果這次,好像變成了更好的一個重逢。蠻好玩的。一切都在講開了之後換了一個維度。就像蟲洞一樣。我們從生份的朋友,變成了家人。

「 你那個時候都很愛冷戰啊!」

「 我真的錯了...那是我最後悔的一件事...我可能不只一百次罵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這麼白痴高姿態。不過妳也很機車,哪有人在學測前幾個月分手的。」

「 是你自己不好好把握的。活該。我真的差一點心軟欸後來。」

好像已經超越了喜歡或者不喜歡,或者想不想和對方做愛的閾值了。這是我們這段關係的波形裡面,有高有低之後,最後趨於波峰的一個平衡點。一個不會想要做任何多餘的舉動來改變波形的一個平衡點。

我喜歡著胡,也當然樂意和她做愛,每天每夜都行。但我想,我們什麼也都不會做。僅止於此的剛剛好的好感,比一般朋友還要更熟悉的熟悉,我什麼也不會做。我們愛過,我們一起走過。我們有空的時候,聖誕節也可以一起過。純友誼的純。

不純砍頭。

從菁桐走到平溪的路是柏油路,胡和我就邊說著話邊走著。Chill。一條直直的路。不用看導航跟地圖的路。往前走就好了。走到了平溪,我們放天燈,我們把自己的願望寫在上面。我寫了兩面,胡也寫了兩面。我們把過去的空氣帶到了現在,再把它們燒進了天燈。這裡有滿山滿谷的天燈,也有滿山滿谷的過去還有愛。對於可能不如預期發展的愛我們無能為力,但這些燒盡了的愛卻不會不在,只是成為了我們去愛下一個人的養分。天燈們鋪成了一條長長又直直的路。

上火車前,我又回過頭去看。那黃昏時刻的教室裡,我們都不在了。餘留下了金黃色的光、沒有完成的教室佈置、還有啦啦隊的多巴胺制服。



回學校的路上,耳機裡傳來的是我特別找來回味從前的「 bad day 」。我的手機一亮,我收到了張的訊息。

「 我要進手術房了。很抱歉一直沒有回你訊息。」

You're coming back down and you really don't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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