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著雨的十二月,台北是灰和深灰的顏色。在上大學以前,我還沒遇過這種每天都下著雨的冬天。灰的一致性。房子的外牆像是共產體制下設計好的統一調性。顏色在有下雨的時候比沒下著雨的時候還要更協調。
一年裡只剩下了最後幾天,成年後的第一次倒數。十九歲。實際數字上的成年,和心智上的成熟,那之間的界線在哪裡?無法做愛的年紀,可以開車的年紀和可以開始投票的年紀為什麼都是偶數?自認為的成熟和別人認為的成熟差別在哪?而且假如一成熟了之後,我們就不能像黑白棋那樣,翻面回去不成熟嗎?還是那成熟是漸進式的,會將自己漸漸地染黑呢?會自己折棉被了之後,我的腳的小拇指的被染成黑的。會自己搭公車火車了之後,我的腳指又再染黑了一隻。直到我全身都染黑,直到我的成熟度是100%。也許成熟是讓自己染成白色的,又或者成為全然的透明。不知道。不是我制定的法定年紀。
臨近聖誕節,台北的灰和深灰多了一些紅和白。溜皮、我、奈奈和米。我們一起在信義區走著逛著。先一起吃了家ATT裡的pasta,再買了樺達奶茶。益壽熱的。兩個女生都加了珍珠,我和溜皮沒有。
閒逛的時候我們交互輪流地並肩走著。奈奈喜歡跟我聊八卦,說著誰又愛上誰了的個人觀察。米又變得更漂亮了。穿著跟神情都是。從台中來的好學生,現在真的是無違和的台北時尚大學生了。不掩飾,也不會羞澀於展現自己的漂亮,發自內心地接受了讚美。貨真價實承擔起了自己的好。無懼眼光。
米走在我的前頭,我不小心看著她的背影出神。因為看得太專注了,我被奈奈嘲笑了幾次。
「 你幹嘛一直看著米?」奈奈說。
「 我覺得她好像變漂亮了。」
「 那你喜歡她嗎?」法國人的直指核心。
「 喜歡。」我說,答案本來就不該被猶豫說出。 「 我只是在想,身邊有個這樣子好像有點超現實的女生,有點超現實。我好像有點鬼打牆。」
我問奈奈,看著前頭的米。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貼身毛衣,跟一件白色的牛仔褲。剪裁、樣式、質感,米的清新脫俗好像多了點台北。好又性感的那種。一層一層的神秘。
「 你是不是喝多了。」奈奈笑著說。
「 沒有。我認真的。就像是窺探到了明星的私生活一樣。我對我可以跟米一起逛街感覺感恩。」
「 再不開口會來不及的喔。女生通常只會等一個月的。」她神秘地看著我。
我們在臺虎精釀的桌子圍成了一圈。剛剛喝的兩杯調酒才剛喝完,手上又多了一個塑膠杯子裝滿了啤酒。有好幾個高女生三三兩兩地並排坐著。穿著制服,手上沒有杯子。但石椅上有。晚歸並不犯法。犯法的是不動心的人。有高中女生,那高中男生呢?啊,跑去把國中女生了。
「 男生總是會比同年齡的女生不成熟。」米會這樣說。
「 這是形上學的範疇了。」莊會這樣說。邊吃著鵝肉飯。
「 衝就對了。」溜皮會這樣說。
人群們也都三三兩兩地聚著。有的圍在路樹旁,有的坐在了高低階的人行道路邊。更多的是站在了酒吧門口的人。不管是正在講話的人還是在聽著別人講話的人,大家的眼睛都看向了人群,鮮少看著彼此。戒酒吐真。在這樣子的場合裡,有多少的真心話,是來自了心底的海溝?
兩個女高中生在我們身旁跟我們蹭酒。兩個都穿得很少,也不介意露出了自己的內衣和乳溝。她們好奇地看著奈奈,也羨慕著米。一直問米跟奈奈問題,還討論起了妝髮和穿著。溜皮和我自然地慢慢移向了可以抽菸的路邊。那裡空氣比較清新,人比較少。
這裡也比較寧靜。雖然酒吧的音樂還是依達能夠到達這裡。但隔著一點距離,看著那一件又一件的五光十色、閃著的燈和會震動的喇叭,有種比起山上還要寂寥的感受。抽離了一點點,只要一點點,就更能感覺到真實。血管膨脹著。好像有股膠狀的空氣凝滯在我和人群燈火中間。
我想起了第一次認識米和奈奈的那次夜唱。我躺在了好樂迪的沙發上,看著包廂的天花板,一晃又一晃過去的彩虹鹵素燈,我也感受到了那膠質。阻絕了我和多巴胺,也暫緩了時間,凝滯了流逝中的一切。光和影。人們跳舞的速度變慢了,倒進嘴裡的酒也變慢了。世界變慢。腦袋裡有自己的聲音。自己想哼著的歌。無論膠質外的音樂有多大聲。我躺在沙發上,舉起手,從縫裡看出去。
許久之後。
「 走吧。」溜皮不太抽菸,也只是chill chill地陪著我。
「 我剛剛有很怪嗎?」我看著我舉起的手。我的一隻手夾著菸,一隻手張著,舉在了我和人群的中間。我瞇著眼從指縫中看出去。
「 很怪啊。」
「 那有帥嗎?」
「 不太帥。」
抽完了三根菸,我們往回走。奈奈和米身旁的高中生辣妹變成了三個中年男子。我們簡單地招手打招呼,牽著奈奈和米的手,把他們從人群裡撈了出來。
「 要回去了嗎?」奈奈問,貼著溜皮。只喝了四五杯應該是對她來說鐵定不夠的。
溜皮點點頭。
「 我送妳回去。」
「 不要!太早了吧!才十一點多而己呢!」表達精確又完整的中文。溜皮看向米。
「 我也還想要喝!」米說,微醺著的臉龐帶著少女的粉紅色。
「 對吧!對吧!我們正在好好享受欸!你們怎麼可以來打斷我!」
「 跟歐爸們享受嗎?」
「 對啊!」
「 對啊!」
馬上附和的默契,溜皮無奈地苦笑。大一生的拮据和歐爸們的多金帥氣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了距離。那些閃閃發亮的手錶跟皮衣閃爍著他們的自信心。
「 去我家吧!」奈奈說。
「 去妳家喝!喝!喝!」
奈奈和米在信義區的路上互相戳著肚子,尖叫地追著彼此。
這幾天張都沒有回我訊息。簡訊和社群軟體都沒有回。不知道是不是甲狀腺的報告怎麼樣了。我闔上手機的螢幕。
奈奈的房間租在前門的新光路上。我們在她家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幾支的可樂娜、一支威士忌、一支貝禮詩、還有一支梅酒。Family。梅酒的裡面漂著金箔。我不喜歡奶酒,太不舒服的甜了,我第一次喝的時候喝到吐。我跟奈奈說。
「 那要加熱牛奶跟黑咖啡才好喝!」奈奈說。我買了一杯大熱拿。
我們圍坐在奈奈家的茶几聊天。喝酒。兩個女生坐在沙發上,溜皮和我坐在地上。我進了房間後只脫了件外套。我們在身心靈的三個層面都醉了。
米盤著腿,抱著腳。她的瞼很紅,一直自顧自地發笑。什麼都能笑的那種。溜皮靠著沙發彈著吉他,奈奈在沙發上撫摸著他的頭髮。溜皮彈著周杰倫的「 晴天 」。我們聽著奈奈說了點法國的小學的趣事。她迷路了之後回不了家的奇幻趣事。米抱怨著自己吹頭髮都要吹好久。我講了莊做過的幹事。溜皮彈著周杰倫的「 星晴 」。
「 我覺得我會記得這裡很久很久。」奈奈說。
「 因為溜皮嗎?」米問。
「 因為溜皮。也因為你們。因為台北。」
「 敬台北。」我說。
喝了好久,米靠著奈奈的沙發睡著了。看著睡著了的米的側臉,奈奈突然叫起了我。
「 陪我抽根菸吧。」
「 嗯。」
我們一起走出了她家的陽台。溜皮撥著吉他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