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和我喝著可樂娜,沒有開瓶器,我就用兩個玻璃罐互開了。一上一下的。晚上河堤的風很大,我抿著卡斯特,張幫我點火,我用雙手圍著擋風。今天是十二月偶爾會有的那種,不冷會熱的日子。偶發性的,不用穿外套的日子。張穿著漸層的長袖短版毛衣,由白到鮮紅,一層一層的分成了五層。黑色的短裙旁邊,手的食指與中指塗上了暗綠色的指甲油。兩隻手都是。
風是乾爽裡僅帶著一絲冷意的。不會刺痛,讓人擁抱的時候不會黏膩,很清爽的那種。可以不洗澡就直接鑽進被窩裡的那種。是要很幸運能夠擁有的風。我看著張,她是也要很幸運才能夠擁有的人阿,我想。直挺挺的鼻子,蒼藍色的眼睛,俐落的直髮和笑起來才有的酒窩。我喜歡她細長的手臂從肩膀一路到握著可樂娜的手指頭的的白皙。絕對不是死白。是活生生的白。她的手看起來很容易折碎,看起來禁不起風吹。
「 你看起來也沒有很強壯阿!只是高而己!了不起歐!」
「 我們的身高站在一起剛好很搭。」
「 你少妄想了。」張笑著喝了一口可樂娜,我也跟著喝了一口。
「 妳最近有什麼在煩腦的事嗎?怎麼突然找我喝酒?」
張看著對岸。我則是看著她。時間流逝的證據是她被風吹動的裙子和睫毛。只有這兩樣東西在動。我沒有在動,張也沒有在動。這樣的情景讓我突然想到了五月天的「 而我知道 」。不只是我們跟河,連意識也都動不太起來了。我的腦海裡只剩下了「 而我知道 」的歌詞。而我知道那真愛不一定能白頭到老。
「 我跟學校的朋友也常常在我們學校的河堤喝酒。每次有人心情不好,或者喝一喝想到什麼煩心事的時候,我們都會用力地朝著河堤的橋樑丟酒瓶。這是我們的一個秘密的紓壓大絕招。」
「 聽起來很像是怪人才會做的大絕招。」
「 這是一個很神聖的儀式。不要笑。我們會助跑,一直跑跑跑跑向河,然後在最後一道河堤的防線前,用力丟出我們的酒瓶。有點像是用甩的。」我看著河,拿著可樂娜比劃著動作。而張看著我。
「 丟出去了之後,我們會吶喊。我們會大聲喊出我們心中不爽或者難過的事。想要宣洩的事。用嘶吼的。用心臟嘶吼。像這樣。」
我向後退了好幾步,助跑,在欄杆前急停,從我手中丟出了我的玻璃瓶。
「 操他媽的程式作業!」我大喊。可惜。Miss了橋樑,可樂娜的瓶子撞到了河床的石頭後碎裂。
「 如果打到橋樑的話就是滿分。心裡的願望就都可以實現。那些爛事都會遠離妳的。」
我看著張,抱了抱她的肩膀。
「 可以丟丟看。不管妳在煩惱什麼。把它砸掉。很靈的。」
「 是嗎?」
「 嗯。」
流水反射著光。車子的光還有大樓的光。張緩緩地喝,直到喝下了最後一口啤酒。她輕輕地遠離我,向後退了三四步,向前助跑,急停,最後還加上了小小的跳躍。像是跳高選手一樣的節奏感。一二,一二三,跳。棒棒棒,跳。她甩出了玻璃瓶。
「 操你媽的腫瘤!」
玻璃瓶從她的手裡飛出,像是平均分佈的那張圖表的完美拋物線一樣地飛在了河和橋的中間。張邊蹲下邊大喊。伴隨著結尾的尖叫與怒吼。可樂娜的玻璃瓶正中了厚實的橋墩,然後碎裂。張的吼叫參雜著心碎,還有那些打從心底跟靈魂的深處,從海溝底湧上來的情緒。我看著她,她正摀著臉大哭。有種帶著白色透明軀殼的情緒包圍著她。見不得光。
「 甲狀腺的腫瘤嗎?」我問。
「 嗯。」她說。我抱起了蹲著的她。「 跟我爸一樣。」
她在我的懷中哭泣,整個人易折又易碎。跟她的細長白皙手臂一樣,跟紙片一樣。
第二次進來張的房間,感覺跟上次來的時候有點不一樣。多了一點熟悉的親暱感,那些桌、椅、床的質地也不用特別去理解觸摸了。回到家就是要先脫衣服先洗澡,不能髒髒的。知道了傢俱和用品們擺在哪裡,不用問張也知道路徑,好像我也擁有了這間套房的股份一樣。百分之十五左右吧。個人覺得。
我們一起做了愛,張在我的身旁睡著,我坐在床上,用手輕拍著她的背,接近後頸的那個地方。床的左邊有一扇落地窗,透明的,看得到陽台也看得到樓下。
「 一房一衛。」張說的。上次來的時候說的。
她規定一定要先洗過澡才能碰床。無論再醉、再短暫、再累,只要出過門,回來就是要洗澡。
「 等我吹完頭髮,如果你就硬不起來的話,那你也真的不用留下來了。」張掛著濕漉漉的頭髮對我說。
在梳妝台前,我讓她坐在了我的腿上。我們輪流吹著她的頭髮。
一起洗澡,一起吹頭髮雖然佔據了很多時間(上次坐uber回學校的山上都已經是早上五點多了),但會讓人感覺很real。但我不太會形容。這樣子緩慢進展的步調,會讓自己在每一步都重新確認過自己的心意。我想要她。我會想要完整的她,我也想要給她完整的自己。每一步都是很輕柔的,像在棉花田一樣。確實,到位,real。不隨便的。牽著手回家以後,我的手一直在她的身體上,她的手也一直擺放在我身上。我們不是說話,就是接吻。意識都只存在於這五、六坪大小的套房空間裡。
但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心,有一塊是堵著。用厚實的鉛牆和石壁,粗糙隨性的疊著堵著,不怕你發現它。但它也堅定不移地和你表明了一件事,此路不通。這裡不是你能夠用力撬開的門鎖或者是找到縫隙就能給予微光的領域。它散發著一項訊息,告訴你,嘿,這後面有懸崖喔,建議你回頭啦,不過你不回頭也無所謂,這裡隨便你待。既不綿延,也不高聳的牆與壁。就是堵著。像神奇寶貝裡的卡比獸一樣。
她吻著我的膀子的時候我可以發現那道牆;我親吻著她的耳朵,感受著她的胸部和乳頭的時候也可以發現那道說著話的石牆。在我面前的既是她,也是那一道粗糙無所謂的牆。我進入的是她的身體,我看著張的臉,聽見了她的呻吟喘息,她把擦有指甲油的手掐進了我的手臂,我把她的腳架在了我的肩膀上之後衝刺射精,我卻穿不過我面前的那道牆。那道牆對著我搖了搖頭,你想跳你就試試看吧。那是精液和虛假的愛構築不起來的橋墩和無法躍過的懸崖。你想要跳幾次都行。牆打著哈欠。
我看著床上滿身是汗的張還有她流著汗的鎖骨,我吻了下去。
我從床上起身去找熱水壺,盡力不吵醒張。裝了點浴室的自來水,插電,加熟。浴室裡的空氣,有著混合了溼氣和酒氣,還有點汗水、香水、沐浴乳和興奮的味道。Fragrance。Fragments。
我看著張的房間。我赤裸著。有點冷。這次進到了這個房間,不像上次那樣匆忙了,多了點餘裕。笑死。上次只顧著一發又一發。傻傻的。我突然發現,我也不能拿我的衣服來套,等等穿了髒衣服的話又不能碰床了。我還是裸體吧。我站著。坦然地接受了不能改變的事。而我知道有一天你可能就這麼走掉。
環顧四周。四四方方的格局,進門之後的右邊就是衣櫃跟鞋櫃。左邊是浴室,中間的走道一個人走剛剛好,兩個人一起走的話會很擠。再來就是房間。在主要的空間裡,左邊是茶几、小沙發和床,正前方是一整面的玻璃窗和暗黃綠色窗簾,右邊是電視、書桌、冰箱跟梳妝台。什麼都有的一個套房。還有一個裸男站在中間。
總有一天我也要外宿。我想起了我那鐵架上下舖、鐵製衣櫃、鐵辦公桌的宿舍。張的小沙發旁有一個曬衣架的綜合體,上面夾著張的內衣褲和襪子。人在台北都要習慣在室內曬衣服的沒錯。冰箱的上面放了個電磁爐,旁邊的熱水壺正煮著開水。
我沖了沖濾掛,等著燙口的熱氣散去。我想起了張的爸爸,也想起了我在大陸工作的爸爸。爸爸們的世界,會是張和我一起去經歷嗎?我是不是想得太遠了。我搖了搖頭。想太遠了。
我看著熟睡的張,在睡著之前,她又去洗了一次澡。
「 身上的很多汗欸。」她說,然後起身去浴室,最後套了件T恤跟內褲就舒舒服服地窩在了我的身旁。
我看著熟睡的張。我想到了她從浴室出來時滿身熱氣又用浴巾擦著自己頭髮時的模樣。我想到了她抬著一隻腳穿上了內褲之後再套上了T恤的輕巧可愛,接著又想到了牆。
「 You shall not pass。」牆笑著說。
「 我有去做了穿刺,再幾天就可以看報告。看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張和我在河堤上牽手的時候。
「 而我知道我知道這一切我全都知道。」五月天唱著。
時間走過。隨著我的胡思亂想。一分鐘一分鐘走過。我看著眼前曬衣夾上的成套胸罩和內褲,有黑色的,有駝色的,有深紫色中帶了點粉紅色的。我看著茶几上的小泡芙和餅乾。我喝著咖啡,然後吃起了餅乾。
在一個沒有開燈的女人的房間。窗戶透進了一點橘黃色的微光。我看著那被玻璃拆到發散的不完整晨光,然後我也幫張沖了一杯咖啡。
「 我就是受不了。」我看著滴落著的咖啡,輕輕地唱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