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其實不是突然禿的。
是某一天,我發現他照鏡子的時間變長了。
洗完頭之後,他會多站一會。手指在頭頂停一下。 有時候把頭髮撥來撥去,想確認是不是自己看錯。
他沒有說出口,但我看得出來——他在算。
算掉了多少。
算還剩多少。
算是不是比上個月更明顯。
掉髮這件事,很奇怪。
它不是痛,也不是癢。
卻會讓人焦慮。
而焦慮,會讓人想立刻做點什麼。
於是開始搜尋。
看影片。 買洗髮精。 買頭皮水。 買各種標榜強效的東西。
有一陣子,我爸的浴室櫃子裡擺滿了瓶瓶罐罐。
控油的。
養髮訴求的。 草本的。 還有朋友推薦的。
有些用了幾次覺得不適合,就放著。
有些覺得「好像還行」,卻又忍不住想換更好的。
一年後左右,我幫他整理櫃子時才發現——好幾瓶已經過期。
他看著那些幾乎沒用完的瓶子,
語氣有點失落地說:
「好像都沒什麼用。」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不是浪費錢而已。
那是一種失望。
用過,不見效。
不適合,又覺得可惜。 丟掉,又像承認自己沒有辦法。
焦慮會讓人囤積希望。
但希望用太多,也會變成負擔。
後來我才真正去理解,男性掉髮的主因其實是雄性禿。
毛囊對荷爾蒙敏感,會慢慢縮小, 頭髮變細、變短, 最後長不出來。
那是一條時間軸。
它不是今天多洗一次頭就會逆轉的事。
也不是換一瓶洗髮精就會停下來的事。
如果核心變化發生在毛囊,那我們能做的其實很有限。
就像老化一樣。
你無法阻止時間,但你可以不要再增加額外的傷害。
我慢慢觀察到一件事。
每次他看到頭髮掉得多一點,
隔天就會洗得更用力。
指腹變成指尖。
搓洗時間變長。 泡沫停留更久。
但頭皮不是因為用力就會更健康。
過度清潔會讓皮脂失衡,
刺激會讓神經更敏感, 頻繁更換成分會讓頭皮來不及適應。
掉髮本身未必會癢。
但被反覆刺激的頭皮,會。
那是一種你以為在補救,
其實在增加干擾的循環。
有一天,我跟他說:
「如果真的無法逆轉,那至少不要讓它更亂。」
我們沒有講很多大道理。
只是慢慢把東西減少。
洗髮精固定一瓶。
用完再說。 不再三天兩頭換。
那些還剩很多的瓶子,
我們一瓶一瓶拿出來看。
有些丟掉。
有些送人。 有些乾脆清空。
那個過程其實有點心疼。
但也是在承認——不是每一個希望都需要被保留。
頭皮需要的不是更多,而是安靜。
不是強力介入,而是穩定陪著。
後來,他去戴了假髮。
不是因為放棄。
而是因為他想自在一點。
第一次戴回來,他其實很不自然。
一直摸頭。
一直調整角度。 擔心別人看出來。
但那幾天,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照鏡子的時間變短了。
他沒有再算。
沒有再撥。 沒有再皺眉。
他還是會在意。
還是會偶爾沉默。 但那種緊繃感慢慢退下來。
接受不是一瞬間。
是從焦慮、到嘗試、 到失望、 到理解限制, 再到找到一種比較自在的方式。
掉髮沒有消失。
毛囊也沒有逆轉。
但焦慮變小了。
而頭皮,也比較安靜。
後來我才知道——
有些問題不是不夠努力。
而是努力的方向錯了。
雄性禿是一條長線。
頭皮的穩定,是可以被好好照顧的。
穩定,不一定來自頭髮變多。
有時候,是來自停止在恐慌裡亂加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