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日會議的主題,是針對前兩週陽山地下城的行動進行檢討總結,並為『金紅烈焰』的出道做準備。」
文一站上台主持會議,投影片一張張劃過,內容全是 Coma 組提供的精選照片,輔以文一親自撰寫的介紹。從行前會議到營地撤離,過程被妝點得無比平順,彷彿那次排練中不曾發生過任何意外。唯一能側證韓旭存在過的痕跡,僅剩簡報中那句冷冰冰的:「慶幸地下城於十點左右解封,未延誤工作進度。」
眼見韓旭的存在被徹底抹除,燕菲菲既委屈又寒心。她數次想舉手提問,卻都被文一冷處理無視。正當她忍不住要站起身時,前排的 Coma 像是早有預料,微微側身按住她的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有什麼事,會後到我房間再說。」燕菲菲無奈,只能強壓下胸中憤懣,煩躁地聽著報告。
「因此,下一個重點項目便是『金紅烈焰』的出道。在此之前,有沒有人有問題?」文一環顧四周,見無人應聲,便道:「很好,那我們開始討論……」
「我有話說。」
洪人英舉手後隨即起身,接過麥克風朗聲道:「大家都知道,這次演習發生了一件不幸的『意外』。我認為我們不能視而不見,否則下次只會重蹈覆轍!」在場組員原本對詳情知之甚少,此言一出,台下頓時竊竊私語,隨即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歸於寂靜。文一、Coma 與劉世英等人則默契地保持緘默,冷眼看著洪人英發揮。
「大家應該都注意到,盡心盡力的金尚喜小姐頭上纏著繃帶。為什麼呢?」洪人英伸手指向燕菲菲,厲聲控訴:「全是她跟韓旭這兩個助理害的!」
「你胡說八道什麼!」燕菲菲猛地跳起來反擊,卻抵擋不住場內此起彼落的議論與質疑的目光。她轉向眾人吶喊:「難道你們真的相信這傢伙的鬼話?」
「有道理說道理,都給我安靜。」文一沉聲開口。
「糟了,爸爸生氣了……」全場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組員們紛紛屏息,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不敢再有半分小動作。
「我的意思是……」燕菲菲正打算據理力爭,瞥見 Coma 對她微微搖頭示意噤聲。然而,性格直率的她哪懂這些彎繞,正要開口,洪人英卻搶佔先機:「好,那我們就來講道理!我問妳,金尚喜小姐的頭是誰打傷的?是韓旭!」
儘管會前曾有小規模爭論,但多數人並不知曉襲擊細節,此話一出,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你根本沒證據……」
「我有證人。尚喜,妳來說!」
金尚喜面露猶豫,吞吐道:「我也沒親眼看見是韓旭……只是……有人趁洪大哥不在時砸暈了我。我醒來人就在 Boss 房,不久後便推門出來……」
洪人英步步進逼:「那時 Boss 房裡還有誰?他對妳做了什麼?」
「是韓旭……」金尚喜突然掩面哭訴,「總之……不要再提了。」
看著金尚喜欲言又止、滿委屈的模樣,組員們腦中紛紛浮現韓旭圖謀不軌的畫面,鄙夷的議論聲如浪潮般在會議室蔓延開來。
劉世英見洪人英在大庭廣眾下挑起這樁麻煩,禁不住一陣頭疼。自兩週前接到文一那份關於地下城丟人事故的報告起,她便始終處於焦慮之中。按慣例,除了得安撫家屬、協商賠償,冒險者管理局(冒管局)通常會迅速發出警告;情節嚴重時,更會對 Sololive 處以巨額罰款,甚至勒令禁止在地下城進行直播。
然而怪的是,直到今天冒管局仍是一片死寂,彷彿一切從未發生。往常在地下城哪怕只是出點芝麻綠豆大的意外,直播還沒結束,「溫馨提醒」就已送達桌頭。她不敢主動向管理局打探,深怕官員覺得她在催促或挑釁,反而招來更重的責罰。
「可惡,早知道平時就多參加些酒局……」劉世英在心底暗暗埋怨。一旦跟那些官員沒了私交,辦起事來就像被蒙在鼓裡,完全摸不清風向。但轉念想到那些酒局的主題不外乎菸、酒,甚至是將她這類女性當作「餘興節目」,胃裡便湧起一陣反胃感。
她原本唯一的盼望就是大事化小、息事寧人,誰料洪人英竟不知好歹,公然在會議上發難問責。劉世英只能硬著頭皮,試探性地開口:「即便真有此事,這和燕助理又有什麼關係?」
洪人英心中冷哼。原本他也不想橫生枝節,最好讓這件事無聲無息地翻篇,偏偏燕菲菲這個小嘍囉對韓旭深信不疑,還窮追不捨地追查真相,甚至連藍鵲都開始倒向他們。萬一連金尚喜最後也被說動,後果將不堪設想,必須趁現在徹底除掉這個後患。
他隨即換上一副痛心疾首、情非得已的模樣,嘆道:「其實我也想保全尚喜的名聲,不想公開這件事,這對她無疑是二次傷害。但是,我們絕不能放過共犯——燕菲菲!我問妳,是不是妳指使韓旭跟蹤金尚喜的?」
「我是叫過他去,不過……」
「既然妳承認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洪人英厲聲打斷,轉頭向劉世英施壓:「如此識人不明,甚至間接害同事受創,劉主任,像這樣的行為該如何處分?」
開會前,Coma 曾私下找過劉世英,大致交代了她掌握的情況:洪人英與金尚喜半夜私入地下城,燕菲菲因擔心而出於好意,才先後找了韓旭、高彰與侯建成進去接應。劉世英暗自盤算:「先不論 Coma 是否有必要袒護一名小助理,光是高彰與侯建成隸屬 Kara 組,並非 Coma 下屬,這幾人極難串供。相比眼前這個存心搞事的洪人英,Coma 的版本顯然可信得多。問題是……我該順水推舟懲罰燕菲菲嗎?這種指控一旦成立,除了開除,根本沒有轉圜餘地。」
出於風險管理直覺,劉世英決定先擋下洪人英的攻勢:「確實,用人不當理應問責。但燕助理與韓旭僅是同事關係,若要論『用人失察』,首當其衝該負責的,難道不是本次活動的統一聯絡人金尚喜小姐嗎?」
被點名的金尚喜只是垂下頭,一副默然受責的姿態。洪人英卻按捺不住,直接離座走到前方,激昂辯解:「尚喜小姐為了項目殫精竭慮,甚至不惜深夜勘察地下城。誰能料到韓旭竟如此狼子野心,竟悄悄尾隨、圖謀不軌?如果我們現在反過來追究受害者的責任,豈不令全公司寒心?」
劉世英內心天秤開始傾斜,犧牲一個沒背景的燕菲菲來平息鬧劇,確實划算。但她隨即又想到冒險者管理局那詭異的沉默。雖然最終可能不了了之,但萬一開完會回到辦公室,桌上就躺著制裁公文呢?到時燕菲菲就是失蹤事件的關鍵證人,現在開除她,公司未來上訴時不僅少了一個幫手,更可能多了一個敵人。
正當劉世英糾結之際,Coma 率先接過了洪人英的話鋒:「犯了錯,不懲罰是不行的。既然尚喜現在歸入我們組,我們也得負起責任。阿一?」
文一推了推眼鏡,目光掠過筆電螢幕,語氣平穩:「誠如洪先生所言,處分尚喜確實不近人情。這樣吧,組內多年積壓的資料文件正好需要整理,特別是 Coma 直播字幕的錯字修正,原本打算外包,現在就交給妳負責。未來幾個月,妳大概不用想著準時下班了。」
「好的!」金尚喜搶在洪人英開口前站起身,大聲應命。
「哎呀,我還想幫妳多爭取一下的。」洪人英一臉遺憾地看著金尚喜。
「沒辦法,畢竟是我犯了錯。」金尚喜坐回位子,露出尷尬的乾笑。
「懲處尚喜是一回事,但她受的傷,可不能就此了結。」洪人英對金尚喜露出關懷的微笑,隨即轉向劉世英,眼神凌厲:「這件事必須有人負責,否則同仁們日後工作難保不會提心吊膽!」
劉世英眼見後方的燕菲菲滿臉憤怒與緊繃,似乎隨時會引爆;再看身旁的 Coma,卻是一臉耐人尋味的表情,彷彿在看一齣精彩的折子戲。她深感左右為難,只能祭出拖字訣:「你的意見我收到了,公司會審慎考慮。」
「既然連受害者都受罰了,為何不在此一併處理燕助理的問題,好讓在座同事安心?」
——————「你們說要處理誰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