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入口前,燈火微明,高彰正與一名裝備整齊、佩戴著冒管局徽章的支援隊員交談。
「辛苦了,這麼晚還要麻煩你們出勤。」高彰客氣地說道。
「別這麼說,你是任隊長的好友,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謝謝。Boss房那邊……可能要勞煩你們多留意,我不確定他們是否會從那裡出來。」
「小事一樁,已經派人盯著了。」隊員語氣微頓,神色有些遲疑,「不過,關於那間房的規矩,你也清楚吧?」
高彰點頭接話:「我知道,即便 Boss 處於休眠期,你們受限於規定,也無法強行進入營救。」
「我們並非不想救人,只是規定上……」
高彰拍了拍對員的肩膀,體諒地打斷道:「大家都有難處,我明白,不會怪你們的。」
「那我先下去巡視,並派人搜索其他區域。說不定你的朋友們根本沒進 Boss 房,只是迷路了。」
「但願如此,那就麻煩了。有情況隨時撥我手機。」
交代完畢後,高彰走向一旁等候的侯建成、燕菲菲與洪人英。
「目前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先回去睡一覺吧,支援中心一有消息會立刻通知我。」
燕菲菲焦急地反駁:「現在回去睡?萬一韓旭他們出來了怎麼辦?」
洪人英一臉茫然地插話:「你們說的韓旭是誰?他也在地下城裡嗎?」
沒人理會他的提問。侯建成沉穩地勸道:「菲菲,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不如早點休息養足精神,等需要我們接應時,才有體力幫忙。」
「如果我當初沒叫他下去,他就不會……」燕菲菲低著頭,聲音微顫。
「別胡思亂想,韓旭肯定不希望妳把責任往身上攬。」高彰安慰了一句,隨即對洪人英擺擺手,「你也早點休息吧。」說完,便與侯建成一同送神情恍惚的燕菲菲回營。
那一夜,燕菲菲輾轉反側。她在半夢半醒間掙扎,直到帳篷外透出魚肚白的晨曦,鳥鳴聲漸起。她索性走出帳篷,一陣濕潤的涼風撲面而來,讓她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她帶上洗漱用品走向公共浴場,途中不時低頭確認手機訊息,或望向高彰與侯建成的帳篷,期盼能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
梳洗後回到營位,她試圖透過滑手機來轉移注意力,卻始終坐立難安。最後,她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焦慮,起身走向營區出口的自動販賣機,想買罐熱咖啡提神。當她抵達出口時,發現地下城周邊已拉起封鎖線。高彰正站在線內,緊握著手機,目光凝重地張望著,似乎在等候什麼人。
不久後,幾名支援處職員護送著一名披著反光保溫毯的金髮女性緩步走出。燕菲菲一眼認出那是金尚喜,她顧不得剛掉落的咖啡,奮力鑽過封鎖線衝了上去。
「韓旭呢?韓旭在哪裡?」她大聲叫喊。
受驚的金尚喜瑟縮了一下。職員們迅速上前攔阻燕菲菲:「當事人神智尚未恢復,請不要刺激她!」
燕菲菲在拉扯中焦急大喊:「高導!快讓我過去!我想知道韓旭的情況!」
金尚喜在高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高彰聽後臉色微變,隨即走過來勸阻:「菲菲,我一會兒再去找妳,妳先回去休息好嗎?」
「快告訴我韓旭在哪!」
「我目前也沒有確切消息。」高彰目光閃躲,語氣卻很堅定,「妳先回去,等我了解清楚情況,絕對第一時間通知妳。」
語畢,他轉身回到金尚喜身邊,留下燕菲菲獨自站在禁區外,在寒風中焦急地張望。
高彰起初並不明白,這名與洪人英同行的女子為何有悄悄話要對他說。直到金尚喜從褲袋中掏出一枚戒指——那是一枚鑲著藍鑽、透著陌生卻又無比熟悉光澤的鑽戒。
高彰瞳孔驟縮,失聲驚道:「這……妳從哪裡拿到的?」
這本是個明知故問的問題,但他大腦一片空白,實在不知該如何反應。金尚喜看著高彰,只見他眼眶泛紅、淚光閃動,雙手顫抖著想接過戒指,卻遲遲不敢碰觸。
「韓旭只說要把這枚戒指交給你。」金尚喜輕聲解釋,「這是他在 Boss 房裡拾獲的,但他沒交代細節。」
見高彰整個人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定在戒指上,彷彿陷入了某段沉重的回憶,金尚喜意識到這物件對他而言意義非凡,便主動拉過他的手,將戒指塞進他的掌心。
「謝謝……」許久,高彰才吐出這兩個字。這聲道謝不知是給眼前的金尚喜,還是遠在地下城深處的韓旭,或許,是同時對兩人說的。
金尚喜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簡單回道:「不客氣。」
高彰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緩過神來問道:「妳說有話要跟我說,就是為了把戒指還給我嗎?」
金尚喜警覺地掃視四周,壓低聲音說:「韓旭囑咐我,要將裡面發生的所有事都告訴你,他說……可以完全信任高導。」
高彰立刻領會了韓旭的深意。他領著金尚喜來到一棵偏僻的大樹下,兩人在長椅上坐定後,他神色肅穆地開口:「說吧,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金尚喜隨即將這段驚心動魄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道來。
當聽到金尚喜被迫帶往 Boss 房門口時,高彰神色凝重,微微搖了搖頭;
當聽到韓旭捨身救人並獨自關上大門時,高彰眉尖一挑,眼中滿是嘉許與欣慰;
當聽到那隻怪物現身,高彰屏息凝神,偶爾失神地喃喃自語:「會說話的 Boss……」;
當聽到韓旭如何用計讓她脫險時,高彰嘴角泛起一抹複雜的笑意:「這小子,果然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可靠。」
最後,當金尚喜轉述韓旭最後的囑託時,高彰陷入了長久的沉吟,久久未發一言。
「然後,我一出來就看到支援隊在外面守著了……」
金尚喜說完了整段經歷,高彰仍沉浸在思緒中。半晌,他才察覺對話陷入沉默,回過神道:「明白了。既然是韓兄弟的託付,我自然會盡力而為。那麼,妳希望我怎麼幫妳?」
「我最擔心的……是洪……洪人英。」金尚喜不安地咬著唇。
高彰冷哼一聲,笑得有些心涼:「那個殺人犯嗎?確實棘手。身為 A 級冒險者,只要他動了念頭,哪怕是在公司內部,他也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妳。」
「那我該怎麼辦?」金尚喜神色愈發緊張。
「韓旭沒說錯,目前我們確實拿不出定罪的證據。」高彰直視她的眼睛,「妳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裝失憶。」
「連高導也覺得定不了罪嗎?可是,裝失憶真的能瞞天過海?」
「這是目前的最佳解法。如果硬要編造一套謊言,以妳的心理素質肯定會穿幫。」高彰毫不留情地補充,「其實就算妳扮失憶,我也擔心洪人英不會相信,因為這極度考驗演技……而從我導演的專業眼光來看,妳的演技簡直爛透了。」
「我的演技……有這麼差嗎?」金尚喜有些尷尬地低頭。
「唉,妳真以為妳和洪人英那點秘密關係沒人知道?以為自己把『同事』這個角色扮演得很好?」高彰看著她,語氣無奈,「妳那些小把戲早就露餡了。我知道,侯副知道,Kara 知道。聽妳轉述韓旭在 Boss 房的言行,想必他也心知肚明。既然連韓旭都看出來了,文一和 Coma 肯定也心照不宣……」
高彰一邊細數,一邊伸出手掌撥著指頭計算人數。金尚喜聽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只能掩面哀嘆:「怎麼會有這麼多人知道……」
「這不重要。原本像妳這種學生我是不教的,畢竟教人很累,教蠢人更累。但誰讓我欠了韓旭這麼大的人情……」高彰沉吟片刻,「容我想想。關於後續,韓旭還有給妳其他建議嗎?」
「沒有了……」金尚喜正要搖頭,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不,他還說過一件事……算了,不能那樣做。」
「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可以對外宣稱,襲擊我的人是他。」
高彰稍加思索,眼神一亮:「好,就這麼辦。妳就說當時是韓旭襲擊妳,強行把妳拉到 Boss 房門口,後來妳趁他不備才逃出來的。」
金尚喜眉頭緊鎖,難以接受地說:「怎麼能這樣寫黑劇本?他畢竟……救了我的命啊。」
「這是為了救妳第二次。」高彰冷靜地剖析,「只有妳把矛頭指向韓旭,洪人英才不會急著對妳下毒手,因為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被懷疑。只要妳咬死是韓旭做的,他為了撇清關係一定會附和妳,甚至在短時間內為了封口而保住妳的命。
接著,我們等一段時間,也許在幾週後的出道預演上,我和文一會找劉世英主任,直接把你們秘密交往的事攤開來說。這種事沒人公開提,大家就裝瞎;一旦擺上檯面,公司就必須嚴肅處理。到時妳就能順理成章地提出分手。說實話,依洪人英那種勢利的性格,到那時他恐怕會搶著跟妳撇清關係。」
金尚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聽起來可行……只是,萬一韓旭真的活著出來了怎麼辦?他不就背上了意圖謀殺的罪名?」
「出來嗎……」高彰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的詞彙,語氣微頓,隨即說道:「如果妳擔心,這個說法就只限於口頭應付洪人英,千萬別留下任何正式證詞。畢竟只要妳不作證,法律也拿韓旭沒轍。萬一他真的出來後被公司開除,那也無妨,我混跡圈內這麼多年,替他安排一兩份像樣的工作不在話下。」
儘管如此,金尚喜依舊心神不寧。按照高彰的計畫,她未來幾週還得繼續與洪人英虛與委蛇。「高導,您神通廣大,能不能乾脆送我出國躲躲?我真的不想再面對那個人了……」
「哈哈,現在科技這麼發達,『躲到天涯海角』不過是騙人的鬼話。」高彰臉色一沉,嚴肅道:「記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妳才是安全的。待會文一來了,我叫他安排妳連續加班到出道會議那天,讓妳名正言順地避開單獨相處的機會。」
「也只能這樣了。」
「對了,我記得昨天妳跟韓旭他們的關係似乎很僵?妳就本色演出,扮演那個剛進地下城時的自己就行了。但記住,別入戲太深,別又愛上洪人英那傢伙,更別天真地以為他會改過自新,然後把地下城的秘密全盤托出。」高彰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演好過去的妳,但心底別忘了洪人英對妳做過什麼。我這就讓支援中心的人帶妳去休息,妳趁這段時間養足精神、進入角色。未來的幾週會很艱難,但有我們撐著,不用擔心,有事隨時找我。」
高彰招手喚來職員接走金尚喜。禁區外的燕菲菲見狀,急忙揮手大喊:「高導!聊完了嗎?韓旭到底怎麼樣了?」
「韓旭怎麼了?」
一個冷峻的聲音猛然從燕菲菲背後響起。她驚愕回頭,只見穿著挺拔大衣、手中提著麥當勞紙袋的文一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
「這、這個……」燕菲菲從未與文一直接對話,被他那股凜冽的氣場壓得一時語塞。
文一邁步走近,目光如炬:「我認得妳,妳是燕菲菲,跟韓旭一樣是助理。怎麼了?妳沒聽見我的問題嗎?」
就在燕菲菲不知所措時,高彰及時上前解圍:「你來得真早!嗯——好香啊,這時間麥當勞開門了?」
文一舉起飄散著醒神早餐香氣的紙袋,淡然道:「夜店區附近有 24 小時門市,繞過去買的。話說回來,這裡為什麼封了?韓旭人呢?」
高彰正要開口,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他接起電話,神色凝重:「嗯,我是。啊……好的,謝謝,麻煩你們了。」
掛斷電話後,高彰眉頭緊鎖,低聲說道:「守在下面的職員通報,Boss 房『關燈』了。」
文一尚未釐清狀況,正欲追問,燕菲菲已搶先喊道:「那韓旭呢?他出來了嗎?」
高彰神色黯然,微微搖頭。燕菲菲不肯死心,抓著最後一根稻草追問:「那他們要進去營救嗎?」
高彰長嘆一聲,再次搖了搖頭。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燕菲菲頓覺一陣天旋地轉,四肢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整個人脫力地向後仰倒。身後的文一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燕菲菲!燕菲菲!」
「快!過來幫忙!這裡有人暈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