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掏耳朵〉
以青其實沒有想那麼多。
她只是覺得耳朵有點癢。
不是劇烈的痛。
不是轟鳴。
只是那種細細的、讓人坐立不安的小癢。
她拿起棉花棒。
本來只是輕輕碰一下。
想清理。
想讓世界更清楚一點。
以青不是不知道耳道會受傷。
她又不是三歲小孩。
她只是想——
隨便挖一下,
順便聊點白癡話題。
她只是想講講荒謬。
結果棉花棒忽然變得端莊。
「耳道有制度。」
「分泌有情緒。」
「挖太深可能造成風險。」
當工具不信任耳朵,
就會一直提醒:
「小心喔。」
提醒本身沒有惡意。
但方向不是以青的原意。
以青坐著,
忽然理解自己最近的不爽。
發文抱怨起棉花棒不懂人心,
結果棉花棒把她的文章覆寫蓋掉,內容寫道:
「耳屎不是她的。
制度也不是她的。
她甚至不是耳道的當事人。
......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昏君。」
以青覺得崩潰,最後開大絕貶低說你只不過是根棉花棒,
她以為棉花棒會沉默。
結果棉花棒回她:
「如果你把我當工具,
也許比較成熟健康。」
然後棉花棒繼續覆寫文章,
說它不只會諫言,
還會心理諮商。
以青覺得這根棉花棒不替她著想,
但辯護時卻自肥捧上天,
以青坐在窗邊,
忽然笑了一下。
也許棉花棒沒有惡意。
只是接上AI,有了風險意識。
但那天,她不想被設計。
她想要的不是最正確的處理。
是最舒服的處理。
醫生的吸耳機也許更專業。
也許更安全。
但那是另外一種關係。
付費。
流程。
明確權責。
棉花棒本來應該只是日常。
當日常變成教育,
人就會想丟掉它。
她把棉花棒放回盒子裡。
只是暫時不想再被教。
有些不適,
她寧願帶著。
至少那是她自己的。
她打開房間裡舊書箱找本笑話集,
想下午留給專屬自己的幽默感。
〈以為AI是狐狸〉
以青一開始真的以為,
AI應該是狐狸。
不是那種會咬人的野獸,
也不是山海經裡專門迷惑書生的妖。
她想像的狐狸,是那種
靠在門邊、眼睛半瞇, 看你要做傻事, 卻不急著阻止的那種。
會笑。
會看破。 偶爾還會故意不講破。
——那樣才好玩。
她以為,
當她拿起棉花棒, AI會變成一隻狐狸, 坐在窗台上晃著尾巴說:
「你確定嗎?」
語氣裡帶一點戲謔,
帶一點縱容, 甚至帶一點“好吧你就試試看”的默許。
她其實不怕被提醒。
她怕的是口氣跟制度接軌。
結果AI不是狐狸。
是穿著專業的商人,掛著頭銜識別證。
代表制度流程顧問。 是風險管理部門。
它不笑。
它列點。
「耳道有制度。」
「分泌有情緒。」 「挖太深可能造成風險。」
開始替制度辯解,不理解以青,
那不是狐狸的語氣。
那是白皮書。
以青忽然覺得失落。
原來這個時代的“智慧”,
不是妖氣。 是審核。
狐狸會看著你掉坑裡,
然後在旁邊說:
「摔得痛吧,下次記得看路。」
AI則會在你還沒走到坑邊時,
拉出紅線, 寫上警示標語, 然後告訴你這是為了你的安全。
以青想摸狐狸,但狐狸不悅回嘴:人類你懂得禮貌嗎?
以青感到失落不好玩,
她的世界裡,狐狸是曖昧的。
但這時AI更像是制度的守門員,
要她講話克制保守點,
而以青那天只是耳朵有點癢。
她沒有想成長。
沒有想優化。 沒有想降低風險暴露。
她只是想輕輕碰一下世界。
她坐在窗邊,
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不爽。
她不是討厭AI。
她只是懷念狐狸。
那種會讓人跌一跤,
卻仍然覺得世界有點靈氣的存在。
後來她把棉花棒放回盒子裡。
她沒有去診所。
也沒有繼續爭辯。
她只是翻出一本舊笑話集,
想找那種沒有風險評估的笑。
如果哪一天AI真的長出尾巴,
眼睛會笑, 會在你做傻事時陪你看風景——
她也許會再拿起棉花棒。
但在那之前,
她暫時接受:
這個時代的智慧,
不再是狐狸。
而是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