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牧草〉
星期日的下午，
牧場還留在眼睛裡。
那些被風推著走的草， 一圈一圈， 沒有惡意， 只是沒有根。
她回到家，
打開手機。
螢幕裡正在吵架。
一開始只是一句話，
有人談制度， 有人談觀點。 語氣不算溫柔， 但還在事情裡。
然後風來了。
有人忽然說：
「你會這樣講， 是不是因為你自己過得不怎樣？」
另一個接上：
「你之前不是還抱怨過別的事？」
幾年前的、別處的、
已經說完的、 根本沒說過的， 全被推進來，
甚至拿對方學經歷姓名嘲弄一番。
像牧場裡的草，
開始滾。
以青盯著那一串文字，
忽然懂了。
那不是反駁，
也不是理解。 那是在替對方寫一個動機，
好讓事情不用再被討論。
只要把你變成「某一種人」，
你說的話就可以不用聽了。
牧場裡的工人，
至少還知道自己在清理草。
網路上的人卻假裝自己在「揭穿真相」。
草越滾越大，
理由越來越多， 情緒被包得很完整， 像一個看起來很有說服力的東西。
但裡面已經沒有原來那句話的位置。
以青沒有加入。
她把手機放下。
她突然明白，
為什麼那天在牧場邊 會覺得安靜。
因為工人不會對牧草說：
「你會滾成這樣， 一定是因為你以前怎樣怎樣。」
他們只承認一件事：
現在有風。
而人吵架的時候，
最常做的事， 就是假裝沒有風， 一切都是你活該。
以青坐在窗邊，
想起那些被滾在一起的事情。
她終於知道，
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不是在對方變大聲的時候，
而是在事情開始 被拿去當動機的時候。
那一刻，
討論已經結束了。
剩下的，
只是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