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自己轉正〉
以青面前的 掃描PDF 是歪的。有顛倒過來的、也有各種需要你配合它歪頭的角度。
她盯了兩秒,
脖子先抗議。
公用電腦, 沒有付費權限, 旋轉功能被鎖住。
以青只給自己兩秒。
第一秒,她確認:
這是不是我的錯。 不是。
第二秒,她確認:
這是不是值得說。 也不是。
時間到。
她知道流程上的老問題。
她也知道, 系統不會為了被指出而變好, 只會為了「有人製造波動」 找一個可以承接的名字。
通常不是系統。
她更清楚另一件事:
講了, 不一定會被理解, 但很容易被回咬。
不一定是那種 cc 一下想記妳一筆的抱怨口吻,
也許聊八卦像揪團吃下午茶的愉快氣氛。
以青不想被推。
她把截圖小畫家微調,
或眼睛直接抓關鍵字。 歪的就讓它歪著, 反正她要的只有那一兩行。
有些文件不是用來閱讀的,
是用來結案的。
內耗如果超過兩秒,
就會開始生利息。
念頭比事情跑得快。
如果我講了,
會不會被回咬; 如果沒講, 會不會哪天變成我的錯。
那些想法不增加產值,
只像帳面上的隱含利率—— 不算工時, 不能報加班, 也不會被看見, 卻每天在心裡結息, 而目標, 還是必須達成。
以青不給。
工時照算,
情緒不外包, 問題處理完就消失。 不留備忘, 不留帳目。
她不是沒看到不合理,
只是這個系統 只允許人力擦屁股, 不允許人指出廁所設計有問題。
她把檔案關掉的時候,
肩膀是正的。 脖子沒有歪。 心裡也沒有多出 一句還沒寄出的話。
有些日子,
把自己轉正就夠了。
〈以青知道有些話不能講〉
以青後來學會,
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說, 是不值得說。
不是因為事情小,
而是因為聽的人 早就準備好答案。
跟親戚講的時候,
話還沒說完, 就被接走了。
「吃人那一口飯沒那麼容易。」
「年輕人,勤奮點,不要像豬好逸惡勞」
語氣很熟練,
像是背過很多次。 她突然想到, 說這些話的人, 自己開店, 願意請人, 月薪不到兩萬初,家人的話是四萬。
以青沒有接話。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不是不懂辛苦, 只是辛苦 必須永遠發生在別人身上。
跟朋友講的時候,
氣氛比較輕。 「好誇張喔。」 「真的假的。」
那些話像棉花,
輕輕接住, 又很快掉回地上。 朋友不是壞, 只是沒有要把這件事 放進自己的人生裡。
以青講完,
反而更安靜。
她開始懂了,
不是每一次分享 都會換來理解。 有時候只是 確認這個世界 沒有多一個人 站在你這邊。
至於家人,
她選擇不說。
不是不親,
而是太親了。 親到他們需要你安靜, 來證明一切都還正常。
所以以青把話
留在自己這裡。
〈以青聽過這句話〉
以青後來很少再說了。
不是因為事情變好了,
而是她太熟那個回應。
「不會啊,我遇過都正常。」
「沒你說的問題。」
「大家人很好。」
那些話很完整,
完整到不需要她存在。
她站在那裡,
像是在遞一份 沒人打算打開的文件。
以青那時就知道,
不是每個人 都活在同一個版本的世界裡。
有些人的順利,
是因為有人錯了,只要跟主管笑一個,事情就過了。
她沒有再解釋。
因為她已經明白——
當一個人說 「一切都很好」的時候, 那不是邀請你補充, 是請你閉嘴。
以青轉身,
把那句話 留在原地。
〈大夜的好處〉
信件匣有一封輪班職缺意願表,
以青不是突然想接大夜的。
那個念頭其實很慢,
像疲勞一樣, 是一天一天累積出來的。
她只是某天忽然發現——
如果整個世界都在白天要求你清醒, 那麼反過來, 晚上反而沒有人期待你成為什麼。
大夜的好處很明確。
事情少,
聲音低, 錯誤也不需要被討論得那麼完整。
只要撐過去,
天就會亮。
亮了之後,
那些本來要你回應的東西, 會暫時找不到你。
白天可以看電影。
電影院很暗,
座位很低, 螢幕比所有事情都大。
沒有人問你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在乎你有沒有想清楚。
電影結束,
燈亮起來, 世界又回到該有的樣子。
這種切割,
讓人安心。
以青不是不知道代價。
身體會亂,
時間會歪, 有些日子會像掃描過的文件, 上下顛倒, 但還是被存進資料夾。
她只是有點羨慕那種
累得很具體的人。
至少他們不用解釋
自己為什麼沉默。
以青坐在那裡,
沒有真的去報班。
她只是承認了一件事——
在這裡,
累是一種被允許的狀態,
而想太多不是。
所以大夜才會那麼誘人。
它不是逃避,
是暫時被允許不參與。
她最後還是關掉了招聘頁面,
沒有做決定。
不是因為想通了,
而是因為她知道—— 有些夜晚, 真正想要的不是工作, 而是一段 不需要被理解的清醒。
以青拉上窗簾。
房間暗下來的時候,
她忽然覺得, 就算沒有大夜, 至少此刻, 她還能選擇 把世界調成靜音。
這樣就夠了。
〈系統優化〉
以青第一次看到「系統優化」這四個字,
沒有期待。
不是因為悲觀,
而是因為她記得。
她記得那些年,
系統過載,工作停擺, 產能報表照出來, 人力把洞補起來。
以青是在某一次案件停住的時候,
才意識到問題不在她。
系統原本應該跳出提示。
有時會,有時不會。 大家都知道是硬體問題。
所以流程被補上一行:
「若系統未提示,請人工留意。」
以青第一次看到這句話,
沒有反對。 因為她以為, 至少會知道什麼時候該留意。
後來她發現不是。
系統沒有提示的時候,
不會告訴你它「本來應該提示」。 畫面看起來一切正常, 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那種時候,
你要怎麼知道該補位?
是現在嗎?
還是等一下? 還是其實沒問題?
沒有訊號,
沒有標記, 只有一個事後才會被點出來的「當時」。
那時候 IT 來問:
「這個地方要不要一起改?」
單位裡的人互看一眼,
有人低聲說: 「剛好就好。」
不是因為滿意,
是因為再改下去, 事情會變多, 責任會浮出來, 有些以前假裝不存在的東西, 會突然需要被說清楚。
重點是改了要花錢,IT說要等幾年後硬體才升級,
想想以前會議室那臺糊到大家以為老花眼的投影機,前年才有預算淘汰掉,
以青笑了。
她不是反對優化。
她只是搞不懂,
為什麼每次說要變好, 第一個被動到的都是人。
早該交給系統的事,
還是放在人工; 早該自動化的判斷, 繼續靠經驗撐。
單位有一份公文,
要求各單位回覆: 「AI 時代人力效能提升。」
以青心裡浮出一個
不太文雅的念頭—— 如果公司真的有心系統優化, 她其實很想先被 AI 取代, 回家躺個幾年。
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
這份文件不是用來回答問題的, 是用來讓事情 看起來已經被處理。
於是她照常做事,
照常補洞, 照常在流程縫隙裡 把東西推過去。
只是那天回家的路上,
她突然很清楚一件事——
有些所謂的「優化」,
只是把舊問題 換一個比較體面的名字。
系統沒有變聰明,
只是人被要求更安靜。
〈雷達延後的那幾年〉
在雷達還沒普及之前,
海是黑的。
不是沒有星光,
而是星光不能拿來判斷距離。
在雷達還在討論該不該投入研發的年代,
海軍需要「看見」敵艦。 於是人被訓練成眼睛。
剪影被畫成一排一排的圖,
艦首、艦橋、煙囪的角度, 每天反覆辨認。 不是因為這樣最準, 而是因為暫時沒有更好的辦法。
大日本帝國海軍
並不是一開始就迷信精神力。
他們曾經相信工程、測距、計算,
曾經大量引進英國的制度, 也曾站在世界的技術前緣。
但當工業量能被撐到極限,
當雷達的差距越來越明顯, 當「我們追不上」這句話 變成不能說出口的事—— 有些東西就開始被神話。
經驗。
直覺。 肌肉記憶。
人被要求記住更多,
反應更快, 不能錯。
錯誤不再被視為系統失效,
而被改寫成訓練不足。
於是艦影不只是辨識工具,
而成了一種信仰: 只要看得夠久, 就能彌補看不到的部分。
—
以青第一次看到「系統優化」這四個字,
心裡沒有畫面。
她想到的不是未來,
而是過去。
系統本來應該跳出提示。
有時會,有時不會。 大家都知道是硬體問題。
所以流程被補上一行:
「若系統未提示,請人工留意。」
她盯著那一行字,
忽然有一種很舊的感覺。
像是被交付了一個任務,
但沒有被告知 什麼時候算開始。
系統沒有提示的時候,
畫面看起來一切正常。 就像夜海,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直到事後才有人說:
「那時候其實有一艘船。」
—
歷史裡,人被訓練成眼睛。
現代裡,人被訓練成提示。
不是替代系統,
而是補系統沒做到的那一段。
錯誤因此有了新的名字:
不是設備問題, 不是設計限制, 而是判斷疏失。
雷達什麼時候會來,
當年沒人知道。 只知道在那之前, 要撐。
硬體什麼時候升級,
現在也說不準。 只知道在那之前, 流程要跑。
—
後來雷達真的來了。
艦影訓練被寫進歷史, 成為一種值得敬佩的精神。
很少人再回頭問:
如果當時有雷達, 還需要那麼多眼睛嗎?
就像現在很少人問:
如果提示穩定, 還需要那麼多人工補位嗎?
—
系統延後的年代,
人總是先上。
不是因為比較可靠,
而是因為比較便宜, 也比較沉默。
歷史會記住技術的到來,
卻很少記住 那段等待的時間 是誰站在黑暗裡。
以青關掉螢幕,
走出辦公室。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所謂優化, 有時只是承認得比較晚。
海軍至少承認了
這關乎存亡。
而公司不一定。
人力存在的意義,
有時不是價值, 而是延後。
那張系統優化的公文,
讓她想起 公叔痤要衛鞅趕緊離開魏國保命的故事。
但會議室裡,
投影機糊成抽象畫, 仍然捨不得換。
以青忽然覺得自己很安全。
海軍會等到雷達。
魏國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