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雷鳴塔下的跪姿】
上海灘的黃昏,從來不是金色的,而是被黃浦江上無數蒸汽貨輪排出的廢氣染成了一種渾濁的暗紫。在這片暗紫色的天際線下,最刺眼的存在莫過於陳家的「雷鳴電力塔」。那座鋼鐵巨獸發出低沉的嗡鳴,規律地向整座城市輸送著跳動的藍光。然而,就在這象徵著最尖端文明的電力塔正下方,卻坐落著一座與時代格格不入的、陰沉壓抑的陳家祖祠。
「跪下。」
陳權的聲音不大,卻比塔頂跳動的電弧更讓人心寒。
陳不器胸口劇烈起伏著,少年白皙的臉龐上沾著泥土與乾涸的血跡,那是他剛才在外灘與法租界巡邏兵搏鬥時留下的勳章。他梗著脖子,渾身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右手還隱隱透著雷鳴勁殘餘的震動。
「爹!他們當眾羞辱林家的姑娘,還罵我們是只會燒鍋爐的黃皮猴子!我用雷鳴勁震斷那洋鬼子的肋骨,是為了咱們陳家的臉面,更是為了華人的氣節!」
「氣節?」陳權緩緩轉過身,他穿著一身漿洗得極其平整的黑色長衫,手裡把玩著一根紫紅色的、浸過鹽水的藤條。那藤條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一種妖異的肉色光澤。
「在上海灘,電就是臉面,銀子就是氣節。」陳權走到不器面前,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絕望的平靜,「你打斷他一根肋骨,洋人就會要求增加三成的電費補償,蘇家就會趁機在商會彈劾我。你這一拳,打掉的是陳家三個月的進項,換來的是幾句沒用的叫好聲。不器,這筆帳,你算過嗎?」
「我算不來那種窩囊帳!」不器大吼一聲,正要站起身,卻見黑影一閃。
「啪!」
浸過鹽水的藤條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嘯聲,精確地抽在不器的肩膀上。
衣料瞬間崩裂,一道火辣辣的血痕迅速滲出。不器疼得悶哼一聲,硬是沒倒下,雙眼死死地盯著父親。
「陳家的家法,第一條是『慎行』,第二條是『克己』。」陳權面無表情,藤條在空中微微顫動,「你以為你練了幾年雷鳴勁,就能在這上海灘當英雄了?我告訴你,這根藤條打在你身上,是讓你記住,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比你的拳頭更硬,那就是規矩。」
「我不服……」不器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服也得跪著。」陳權再次舉起藤條,語氣依舊波瀾不驚,「這頓打,是幫你把那些多餘的傲骨抽爛。傲骨這東西,在租界裡是不值錢的,甚至是致命的。你現在恨我,總好過以後死在洋人的斷頭台上。」
「啪!啪!啪!」
藤條落下的節奏極其精準,每一下都避開了要害,卻每一下都挑動著最敏感的神經。祖祠裡,除了藤條入肉的悶響,就只有電力塔那永無止境的、冰冷的嗡鳴聲。
不器趴在冷硬的地板上,汗水與血水混合在一起。他看著牌位後方那些巨大的銅質電纜,心中那股屬於英雄的雷鳴聲,正在這單調的鞭打聲中一點一點地萎縮。
他不知道,此時的陳權正看著窗外那一明一滅的霓虹燈火,心中正撥動著最後的算盤:
『這頓打,能讓蘇家消氣,能讓洋人覺得你可教化。不器,再忍忍,等爹把你的脊梁徹底抽斷了,你就能在那群虎狼中間,安穩地活下去了。』
茶几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第二章:【蘇家的懷錶與林家的背叛】
陳府的會客廳,是一處東西合璧的怪異空間。牆上掛著前清的寒梅圖,桌上卻擺著德國進口的蒸汽氣壓計。
陳權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綢緞長衫,除了指尖隱約的一抹紫紅(那是剛才握藤條太用力留下的勒痕),他整個人優雅、沉穩,脊梁挺得像一桿紮進土裡的青松。即便是在這電力與蒸汽博弈的上海灘,也沒人能否認,陳權是這座城市最後的一塊硬骨頭。
「陳兄,這茶涼了,滋味可就變了。」
蘇家當家蘇文山,優雅地按開了手中的純金懷錶,「咔噠」一聲,清脆得像是一種警告。他右眼戴著一枚單片眼鏡,精密的玻璃片下,那隻眼睛閃爍著商人的精明與冷酷。
「蘇先生若是覺得茶涼,我讓人換一盞便是。陳家別的不多,沸水倒是管夠。」陳權端坐在主位,語氣不疾不徐。即便陳家現在電力塔冷卻系統出了問題,他臉上的面子也沒掉半分。
「換水容易,換命難啊。」蘇文山微微一笑,轉頭看向客座的另一人,「林老弟,你說是吧?」
一直低頭不語的林家掌門人林大升,身體微微一震。林家掌控著全市的蒸汽管道與機械維修,此時他卻不敢抬頭看陳權的眼睛,只是局促地搓著手。
「陳大哥……洋人那邊,給了新的技術。那是『永恆能源』,不需要電廠,只要裝上他們的蒸汽核心……」林大升聲音微弱,卻像一記重錘,「他們說,如果陳家再不開放電廠的專利,下個月開始,林家就……就不再為雷鳴塔提供蒸汽冷卻了。」
空氣瞬間凝固。林家的倒戈,等於是掐斷了陳家的脖子。
陳權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但他臉上的肌肉連抖都沒抖一下。他發出一聲輕笑,帶著一種上位者的輕蔑:「大升,你林家祖上三代都是靠陳家的電才開得起作坊。現在洋人給了你幾塊骨頭,你就忘了你是吃誰家的飯長大的了?」
「陳權!你少擺那副傲慢的臭架子!」蘇文山收起懷錶,單片眼鏡後的眼神變得狠厲,「你以為你那套『華人自治』還能撐多久?租界巡邏兵的肋骨被你兒子震斷了,現在人家要在黃浦江上調動鐵甲艦!你那幾百個練雷鳴勁的武師,擋得住幾發大砲?」
「擋不擋得住,是我的事。跪不跪,也是我的事。」陳權緩緩站起身,身姿筆挺得驚人,那一刻,他彷彿依然是那個不可一世的上海灘梟雄。
「好!有骨氣!」蘇文山冷笑著鼓掌,「那你就帶著你的骨氣和電廠一起炸成煙花吧。不過,你那熱血的兒子——陳不器,他可還年輕。聽說他剛才被你抽得起不來床?陳權,你這又是何必呢?一邊裝英雄,一邊毀兒子。」
陳權臉上的冷漠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但那裂痕轉瞬即逝,化作了一種深不可測的幽光。
「蘇文山,陳家的家事,輪不到你這條洋人的狗來吠。」陳權一拂袖,送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蘇文山與林大升離去後,偌大的客廳只剩下發電機組遠處傳來的低鳴。
陳權靜靜地站在夕陽的餘暉裡,影子被拉得極長。他看著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手,那是剛才為了維持那份「傲骨」而過度用力後的代價。
他再次從袖中滑出那根紫紅色的藤條。
「傲骨……」他自言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自嘲。
他走向祖祠後的密室。那裡,陳不器正趴在石床上,憤怒地捶打著床沿,發出雷鳴般的咆哮,誓要與蘇家、與洋人同歸於盡。
陳權站在陰影裡,看著兒子那充滿生命力、卻也充滿死氣的熱血。
「不器,爹的面子撐住了。」陳權低聲呢喃,眼神逐漸變得冰冷且瘋狂,「接下來,該徹底打斷你的脊梁了。只有你真的恨我、真的背叛我,蘇文山才會相信你是一條可以豢養的狗……」
他推開密室的門,手中的藤條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服是嗎?好,那我們就繼續這場家法。」

第三章:【深宅裡的骨碎聲】
窗外的雷鳴塔在瘋狂運轉,林家的斷供讓電壓變得極不穩定,忽明忽暗的燈泡發出嘶嘶的哀鳴。而在陳家的地下密室裡,空氣濃稠得讓人窒息,唯有那一盆浸著紅木「龍骨杖」的鹽水,正散發著冰冷的寒氣。
「陳權!你有種就殺了我!你這個滿口規矩、骨子裡卻怕死怕得要命的懦夫!」
陳不器被特製的鋼索反綁在玄鐵架上,他雙目通紅,每一根血管都因為憤怒而鼓起。儘管肩膀上第一章留下的鞭傷還在滲血,他仍瘋狂地催動體內的雷鳴勁,試圖掙脫束縛,去和蘇家、和洋人拚個魚死網破。
陳權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捲起袖口。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準備一場茶會,甚至還細心地用金剪子修剪了一下指甲。
「叫得真響,不器。這聲音聽起來,真像當年你娘死在洋人砲火下的那聲尖叫。」陳權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你閉嘴!你不配提我娘!」不器發出一聲困獸般的怒吼。
「我不配,但這上海灘配。」陳權站起身,從鹽水中緩緩抽出那根雕滿了雲紋、象徵陳家最高家法的「龍骨杖」。
他走到不器背後,手指輕輕滑過兒子那條如游龍般挺拔的脊梁。
「這條大龍練得真好,雷鳴勁入骨,假以時日,你或許真的能在那群洋人面前站上一分鐘。」陳權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溫柔,他在不器的耳邊低語,「可惜,爹的算盤裡,不需要英雄,只需要一個能幫陳家傳宗接代的……廢物。」
「你要幹什麼……」不器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我要救你的命。」
話音未落,陳權眼中寒芒暴漲,手中的龍骨杖帶著千鈞之力,精確地砸在不器脊椎的第三節與第四節之間!
「咔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清脆聲,在寂靜的密室裡比外面的雷鳴塔更震耳欲聾。
「啊——!!!」
不器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嘶吼,那吼聲衝破了地窖,卻被電力塔的轟鳴掩蓋。他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挺,隨即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來,唯有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前方。
「第一杖,斷的是你的『俠義』。」陳權面不改色,緊接著又是重重的一擊。
「咔嚓!」
「第二杖,碎的是你的『國術』。」
陳權揮杖如雨,每一擊都避開了致命傷,卻精確地毀掉了一個人身為「武者」的所有根基。不器的慘叫聲逐漸變得微弱,最後只剩下喉嚨裡嘶啞的氣音。
「陳……權……我恨你……我要殺了你……」不器趴在血泊中,半張臉貼著冰冷的地板,眼淚與血混在一起,他看著那個依然衣冠楚楚、背脊筆挺的父親。
「恨得好。只有恨得入骨,你投靠蘇家的時候,戲才演得真。」
陳權扔掉沾血的龍骨杖,從懷裡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優雅地擦去噴濺到臉上的血跡。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爛泥一般的兒子,眼神裡透出一種令人齒冷的理智。
「不器,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陳家的少主,你是被老頑固陳權廢掉的喪家犬。蘇文山最喜歡你這種有家恨、有缺憾、又聽話的狗。」
陳權俯下身,親手將那塊沾血的絲帕塞進不器顫抖的手心。
「去吧,明天蘇家的人會來『救』你。去告發我,去出賣電廠的機密,去親手殺了我。只有這樣,你才能在法租界裡,安安穩穩地當你的陳大老爺。」
說完,陳權轉身離去。就在他跨出门檻的那一刻,他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背脊,猛地晃動了一下,隨即又被他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強行挺直。
密室內,燈泡終於承受不住高壓,「啪」的一聲炸裂。
黑暗中,不器抓著那塊帶血的白帕,發出了這輩子最淒厲、也最決絕的毒誓:
「陳權……我一定……會殺了你……!」

第四章:【弒父:背叛者的投名狀】
上海灘迎來了百年不遇的暴雨。雷鳴塔頂,無數紫色的閃電被避雷針引導而下,整座鋼鐵巨塔在狂風中顫抖。
陳權孤身一人站在塔頂平台。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長衫,細雨打濕了他的銀髮,卻打不彎他的脊梁。他手裡拎著一壺殘茶,正對著黃浦江面密密麻麻的洋人鐵甲艦,神色平淡得像是在閱兵。
「咔噠、咔噠。」
輪椅在鐵板上摩擦的聲音由遠及近。
不器來了。他穿著一身極其昂貴、卻穿得歪歪斜斜的西裝,曾經練武的那股凌厲氣勁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歇斯底里的病態。蘇文山站在他身後,替他撐著傘,單片眼鏡後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馬戲。
「老頑固,這塔頂風大,我來送你上路。」不器坐在輪椅上,聲音嘶啞,右手顫抖地握著一把蘇家給他的柯爾特左輪手槍。
陳權轉過身,看著這個被自己親手廢掉的兒子,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不器,我教過你,握槍的手要穩,像你現在這樣,連一隻狗都打不死。」
「閉嘴!你還有臉教我?」不器瘋狂地咆哮,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你為了保住你那點可笑的家法,打斷我的脊梁,廢我的武功!你口口聲聲說為了陳家,其實你只是愛你那個權力!今天蘇先生答應我,只要你死了,我就是上海灘唯一的電廠主人!」
蘇文山在一旁輕笑,像個優雅的魔鬼:「陳兄,你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他為了這份家產,可是把陳家所有的機密線路圖都獻給洋人了呢。」
「是嗎?」陳權緩緩放下茶壺,竟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將額頭頂在了不器的槍口上。
冷冰冰的槍管,抵住了陳家最後的傲骨。
「那很好。」陳權的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那雙原本冰冷的眼底,深處竟閃過一抹癲狂的溫柔,「不器,恨我嗎?再恨一點。殺了這個打斷你腿的仇人,殺了這個阻礙時代進步的老瘋子。」
「你……你以為我不敢?」不器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指節發白。
「你當然敢。因為你是我陳權的種。」陳權突然抬起手,最後一次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拂過不器的鬢角,「記住這股恨意,它會讓你活得比誰都像一條聽話的狗。蘇家會用你,洋人會養你。你要在他們面前揮霍、墮落、出賣我留給你的每一寸遺產。只有你表現得越像個畜生,他們才會讓你活得越長久。」
不器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從父親那冷酷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種令人恐懼的真相。
「你……你說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我給你的,最後的家法。」
陳權猛地握住不器的手,幫他狠狠扣下了扳機!
「砰——!」
一聲槍響,蓋過了漫天的雷鳴。
鮮血濺在了不器那身昂貴的西裝上,也濺在了蘇文山的單片眼鏡上。陳權的身體像一片枯葉,帶著那份從未彎曲的傲骨,直直地墜入後方激盪的發電機組中。
「轟隆!」
電力塔瞬間爆發出刺眼的藍光,那是陳權生前設下的最後保護程序——隨主而逝。整座塔的電力核心在大雨中燒毀,化作一場盛大的葬禮。
「爹——!!!」
不器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去抓那個身影,卻發現自己的脊梁早已斷裂,只能狼狽地摔在輪椅下,像條狗一樣爬向塔頂邊緣。
蘇文山慢條斯理地擦去眼鏡上的血跡,冷漠地看著癱在地上的不器,隨即對身後的洋人士兵下令:
「陳權死了。從現在起,這位陳小先生就是我們新的合作夥伴。給他最好的醫生,給他最豪華的別院。我們要讓上海灘看看,跟我們合作的人,能活得有多麼……『體面』。」
不器趴在雨水中,手裡還握著那把殺父的槍。他看著下方翻湧的黃浦江,看著父親消失的地方,喉嚨裡發出赫赫的乾笑。
他贏了。他復仇了。
他成了上海灘最有權勢的漢奸。
而這一切,都在陳權倒下前的那個微笑裡,算得一分不差。

第五章:【法租界的富家翁】
五年後。上海灘,法租界。
這裡的雨不再帶著電力塔的焦苦味,而是混雜著昂貴的雪茄煙與霞多麗白葡萄酒的芬芳。
陳不器坐在特製的、純金鑲邊的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來自波斯的羊絨毯。他變胖了,原本銳利的下頜線被富貴的贅肉模糊,那雙曾經能引導雷鳴的眼睛,如今終日蒙著一層酒後的渾濁。
「陳老闆,這是這月的電廠紅利,蘇先生說,請您過目。」一名西裝革履的隨從恭敬地將文件放在桌上,眼神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放著吧。」不器懶洋洋地揮了揮手,他的嗓音因為長年的煙烈而變得沙啞。
他現在是上海灘最有名的「貴客」。他揮金如土,在百樂門一晚砸下的銀子能買下半條街;他與洋人稱兄道弟,用法語談論著波爾多的莊園。蘇家對他很滿意,洋人對他更滿意——一個殘廢的、墮落的、毫無野心的陳家繼承人,是維持這座城市「穩定」的最佳牌坊。
「怎麼,陳老闆今晚不去霞飛路消遣?」隨從試探著問。
「累了。茶涼了,送客。」不器閉上眼,說出了那句他父親生前最常說的話。
待所有人離去,偌大的公館陷入了死寂。
不器推動輪椅,緩緩來到書房最深處的一個保險櫃前。他用顫抖的手撥動密碼,那裡沒有金條,沒有地契,只有一隻漆黑的木匣子。
匣子裡,躺著一根斷成兩截的、紫紅色的藤條,還有一封泛黃的、字跡如刀刻般凌厲的信。
這封信,他在無數個酒醉的深夜看過無數遍,字字句句,都像家法一樣抽在他的魂魄上。
「不器,當你看見這封信時,你應該已經殺了我,並在蘇家那條老狐狸面前拿到了活命的本錢。
你一定在恨我。恨我廢了你的脊梁,恨我毀了你的夢想。好,就帶著這股恨活下去。
你要揮霍,要荒唐,要表現得像一個徹底被我打碎、被生活壓垮的廢物。只有你越像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漢奸,蘇家才不會查陳家留下的後手,洋人才會放心地讓你活到老死。
我算過了,陳家的骨氣已經在雷鳴塔下燒光了。剩下的這輩子,你就替爹去看看那些沒見過的繁華吧。這是我最後的家法:我奪走了你的脊梁,以此換你一生不再受凍挨餓。
茶涼了,我也該走了。不器,別回頭。」
「呵……呵呵……」
不器發出一聲乾笑,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最後變成了絕望的抽泣。
他看著窗外。那座雷鳴塔早已被洋人拆除,換成了幾座西式的發電機組,再也沒有那種令人心驚膽戰的藍色電弧。
他確實活下來了。他住著法租界最好的房子,吃著最精緻的西餐,再也沒有人會用藤條抽打他,再也沒有人逼他算那些算不完的帳。
但他每晚入睡時,背部那斷裂的脊椎總會隱隱作痛。那種痛感提醒著他,他是一具活著的標本,是父親親手製作的一件「名為生存」的藝術品。
「爹……您算得真準啊……」
不器抓起那根斷掉的藤條,貼在自己肥厚、冰冷的臉頰上。
「我真的……活成了一個衣食無憂的畜生了。」
窗外,遠處的百樂門傳來了隱約的爵士樂聲。那是新時代的節奏,輕快、糜爛,且再也沒有雷鳴。
陳不器在那張純金的輪椅上,慢慢地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