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緒奈 小雲

星緒安 楊恩
我牽著小雲與小恩的手,一起走進遊樂園售票口。
「哇──!」
小恩睜大眼睛,像第一次看見整個世界一樣。
這樣單純的家庭出遊,對她而言其實十分難得。
自從成為童星之後,她的一舉一動都被鎂光燈追逐。
更何況,她還是當紅偶像星緒奈的女兒不被比較,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在仍是小學生的年紀,她便提前踏入社會,習慣了舞台與鏡頭,也習慣了被人注視的生活。
所幸,聞若替她聘請了知名的小學家教,在學業上量身安排課程。
以小恩本就清晰敏銳的頭腦,學習對她而言反而顯得輕鬆。
在貴族圈中,私人家教本就是常態。課程可以自由調配,不必受制於制式校規。
至於那些就讀所謂「貴族學校」的二代貴族,反而常被視為最不受青睞的一群。
但不可否認,他們能更早接觸社交圈,建立人脈。凡事皆有利弊,這也是無可避免的選擇。
「哇!爸爸!這個,人家要坐這個!」小恩指著旋轉的咖啡杯,眼睛亮得像在發光。
「楊徽哥哥~人家要坐這個。」小雲則拉著我的衣袖,另一隻手指向遠處的海盜船。
她……明顯在搞事吧?
明知道小恩想坐咖啡杯,偏偏指向另一邊,逼我做選擇。
而我毫不猶豫地宣布:「好呀,那就坐咖啡杯吧。」我露出賊賊的笑容。
小雲瞬間嘟起嘴瞪著我,「啊啦~人家真的好可憐唷,被老公拋棄了~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
哪有這麼誇張!?話說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啦!爸爸疼女兒不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小恩立刻得意地做鬼臉,「媽媽自己去坐!嘿嘿!」
小雲白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哼,早晚把小恩領養出去。到時候楊徽哥哥就只會疼人家一個。」
我聽得整個人都傻住:都幾歲了,還跟女兒較真。
隨後我們坐上咖啡杯。
三個人擠在同一個座位裡,而我理所當然地被夾在兩個女孩中間。
「嘿嘿~比比看誰轉得快!」小雲得意地笑。
「哼!誰怕誰?!」小恩立刻不服輸。
我低頭一看,前方明明是共用轉盤:到底要怎麼比誰轉得快?
反正我是不懂!只知道待會離心力一定會非常恐怖。
「順時針!」小雲開始討論戰術。
「逆時針啦!」小恩一如既往地為唱反調而反。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我,「楊徽哥哥!」、「爸爸!」
……又來了。
我嘆了口氣,「至少先看咖啡杯本身怎麼轉再決定吧?不然互相抵銷,不就不好玩了?」
兩人愣了一下。
「喔!!」小恩恍然大悟。
小雲嘟起嘴:「啊啦~居然被楊徽哥哥逃過送命題了!可惡。」
果然!小雲根本只想看我難堪。
只要我選小恩那邊站,她就能立刻裝可憐諷刺我一輪,真的是……一個非常愛賣慘的大女孩。
隨著遊戲開始,整個咖啡杯平台緩緩轉動,毫無例外地往順時針方向前進。
「奇怪!怎麼轉不動!」小雲皺起眉頭,氣呼呼地握著轉盤。
「對呀!不會坐到瑕疵品吧?!」小恩也跟著想用力轉了兩下。
這對母女……看著真的很好笑。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現在設施才剛開始轉而已,轉盤當然被鎖著啊。等一下才會解鎖啦!」
兩人同時停下動作。
「喔~~原來是這樣喔!!」小雲和小恩異口同聲地驚呼。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小恩就算了!小雲居然連咖啡杯的運作的步驟都不知道。
轉盤終於解鎖。
小雲和小恩立刻興奮地瘋狂轉動中央轉盤,而我連碰都沒碰。
以這兩人的過動體質,很快就會直達最高轉速。
「好暈好暈~呵呵呵呵!」小雲一邊笑一邊加速。
「好暈啊!!」小恩也跟著驚呼。
「怎麼?小恩,這樣就受不了啦?」小雲得意地笑,「果然不行呀!?還想學芭蕾?做夢吧!」
「哪會暈!」小恩立刻反擊,「還不夠暈!媽媽再轉快一點!沒吃飯喔!」
「人家也想轉很快啊!可是卡卡的!真的很奇怪耶!」
我無奈地嘆氣,「廢話。不鎖定最高轉速,難道要讓客人享受『腦漿搖勻服務』嗎?再快一點都可以直接做離心分離了。」
「啊啦!這點真不好。」小雲氣嘟嘟地抱怨。
「對呀!」小恩立刻附和。
「……麻煩考慮一下我的感受。」我苦笑。
「啊啦!小恩喔!爸爸生氣啦!都妳啦!」小雲第一時間推卸責任。
「明明是媽媽!」小恩氣嘟嘟反擊,「都大人了還要小孩子承擔責任,超不負責任的媽媽耶!」
我只能尬笑,這兩個人真的永遠吵不完。
我也不知道自己前輩子到底毀了幾個宇宙,才會被夾在這對母女中間。
整個遊樂設施終於停了下來。
然而我們的咖啡杯卻依然歡樂地「跳恰恰」,在原地瘋狂自轉,絲毫沒有打算立刻停下來的跡象。
等轉速慢慢衰減,我們才小心翼翼地下杯。
我勉強還能直線行走。
至於那對母女只能扶著欄杆,一步一步挪下來。
「哼哼哼!不夠!」小恩得意地哼道。
「小恩~腿都在發抖囉!別逞強啦!」小雲也得意回擊。
但兩人的狀況幾乎一模一樣,走路像剛學會站立的小鹿。
「爸爸……好暈喔……背人家……」小恩立刻使出她的終極技能。
她最大的優勢就是:體型小、可攜帶、隨時可背。
「啊啦!」小雲瞬間愣住。
下一秒立刻跟上:「楊徽哥哥,背人家。」
我苦笑,「先走出來再說啦。」
不然所有客人都離場了,只剩我們慢慢挪出去,真的會非常突兀。
我蹲下身來,準備讓人上背。
結果母女倆居然同時撲過來爭奪這個「特別席」。
……我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最後,小雲成功勝出,「嘿嘿~」
「爸爸!媽媽都欺負人家!」小恩立刻開始裝哭。
我嘆了口氣,「小恩唷,要學會敬老尊賢,別難過啦。」
「啊啦?」小雲立刻瞪向我,「楊徽哥哥這樣說很過分耶!人家是老呀?還是賢呀?」
「媽媽當然是……嘿嘿!」小恩轉頭看向我身後的小雲,露出壞笑。
「小恩……最好想清楚再說喔。」小雲瞇起眼睛。
小恩瞬間閉嘴。
下一秒,她把身體姿態放得極低,彷彿拄著拐杖般佝僂前行,嘴唇整個吸進去,活像一位牙齒掉光的老奶奶。
可以說活靈活現。
「小恩!」小雲氣笑。
「人家沒說話呀。」小恩一臉無辜。
我忍不住失笑,「好啦,下一個坐海盜船。小恩可以嗎?」
「當然可以!人家這麼勇敢!」小恩自信滿滿。
然而當她真的站在海盜船下方,仰頭看見那高聳的擺盪弧度時,整張臉瞬間鐵青。
「媽呀!也太高了吧!」
「嘿嘿~沒辦法坐也不必勉強啦。」小雲得意地說。
「小雲。」我語氣忽然變得認真。
她愣了一下。
「妳是真的想逼小恩上去坐嗎?」我嚴肅道。
小雲低下頭,神情微微收斂。她大概也察覺到我的不悅,這份怒意不重!但確實存在。
小恩畢竟是我們的女兒。
剛剛的小打小鬧是玩笑,但這種刺激設施,已經明顯遠超過她的心理承受範圍。
「人家哪有這麼壞啦……」小雲小聲說,語氣帶著委屈,也帶著一點心虛。
我轉向小恩,「真的不行,就不要勉強。」
小恩點點頭,「嗯……有點不敢上去。」
「那好。」我點頭,接著看向小雲,「那妳呢?」
「人家當然想玩。」
「但我不可能把八歲的小孩留在底下。」我語氣平穩而篤定,「所以很抱歉,妳可能只能一個人上去玩。」
「可是……」
「華邦治安再好,也不能拿孩子冒險,萬一被拐走就不好了。」我說道,「請妳體諒。」
小雲沉默了一下,最後輕輕點頭,「好啦……人家自己上去玩。」
我微微一笑,「嗯,這才乖嘛,才像媽媽應有的樣子。」
小雲當然明白,把小恩獨自留在下面本身就存在風險。我只能牽著小恩,在下方看著她略帶落寞地獨自走上海盜船。
我舉起手機替她拍照。
隨著擺盪升高,她剛好坐在靠近我們這一側,笑容燦爛。
對她而言,海盜船遠比翼行的衝力溫和得多,這種小型設施根本不具威脅,反而讓她格外享受。
「YA!」小雲高舉雙手,比出勝利手勢,只為留下最完美的照片。
等她下船時,整個人神采飛揚。
「嘿嘿!好開心!」她得意地笑道,「楊徽哥哥好可惜唷,沒上去玩。還是要不要換你上去?小恩人家來顧就好啦!」
我賊笑,「總覺得妳會趁機把小恩賣掉。」
「才不會哩!」小雲撇嘴,「好歹也是人家懷胎十月生的。雖然對這不孝女很不滿,但人家好歹也是媽媽嘛!」
小恩立刻抗議:「很多都是媽媽先挑釁的耶!哪有媽媽成天把『不孝女』掛在嘴邊的啦!」
「行吧,也好。」我笑了笑,「那我先上去囉。」
排隊之後,我坐上了與小雲方才相同的位置。
隨著船身擺盪,人群的尖叫聲此起彼落,而我只感覺到熟悉的風阻迎面而來。
當擺盪升至最高點,我仰頭望向天空。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不再將天空視為「自由」的象徵。
或許這樣的心境,才是真正的自由。
若將天空當作自由,而自己將被視為不自由之人,便會在追尋自由的過程中,反而永遠也無法抵達自由。
我微微勾起嘴角:只要內心感受到自由,那便是自由;同理,只要內心感受到幸福,那便是真正的幸福。
──『名可名,非常名。』
又何必費心向他人解釋?若自由與幸福需要被證明、被言說,那麼它本身,或許就不再珍貴。
正如愛與情感本就難以言說。
即便只是簡單的悲傷,眾人所理解的樣貌,也往往截然不同。
因此才有那句話「人間的悲歡並不相通。」
當我們自以為能感同身受,往往只是以自身經驗為尺度,將對方的痛苦納入自己的理解框架之中。
那並非真正的理解,而是一種傲慢地將對方『向下兼容』的錯覺。
這便是所謂的「自我中心」,也正因如此,小雲始終難以讓紀盈真正敞開心扉。
──『紛爭的起因未必在於誰對誰錯,更多的是源自於過程中的矛盾。你們彼此想要的結果或許是相同的,但選擇的方式不同,自然就難免會產生紛爭。』
──『每個人對愛的表達方式都不同,有些人是寵愛,有些人則是溺愛,也有些人則反其道而行,選擇了苛責的方式。當愛的表達方式不同,自然就容易產生誤會。但若當事人願意試著多一份細膩,多一份包容,去察覺、了解彼此,許多嫌隙其實都可以迎刃而解。』
(語出自第一世界于瑾的父親曾經開導楊徽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