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薰
星緒安 楊恩
「聽說聞薰和小雲暫時交換女兒？」昕雪忽然問道。
「是呀。」我苦笑著點頭。
消息果然傳得比風還快。
「主要也是小雲很想有個文靜又乖巧的女兒……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我側頭看向昕雪。
昕雪輕嘆一聲。
「既然當事人都同意，那就先這樣吧。不過……最近小恩確實越來越皮了。」
「小恩啊……」我無奈笑道，「太把媽媽當目標了。」
「當目標？」
「嗯。」我點頭，「越想追上，就越覺得追不上。挫敗感累積久了，只好用搞怪來讓小雲難堪，當作另一種勝利方式。」
昕雪沉默片刻，輕輕嘆氣。
「真不知道，當初讓小恩那麼早當童星，到底對不對。」
「沒有對錯吧。」我搖頭笑道，「就算沒有那段經歷，小恩還是小恩，只是會用別的方式頂撞媽媽而已。」
昕雪微微一笑，又嘆了一口氣。
「不過小雲也確實不像一般媽媽，難怪會被小恩看不慣。」
「這倒是真的。」我苦笑，「總之先看看這兩家人會擦出什麼火花吧。」
「以聞薰的能力，應該能安定好小恩的調皮。」昕雪說。
「這倒也是。」我笑道，「小恩在聞薰面前，一向乖得不像本人。」
我隨後前往聞薰的住處。
門內傳來聲音：
「小恩！媽媽在忙，麻煩幫忙開門喔。」
「好──！」
下一秒，門打開了，「爸爸！嘿嘿！」
小恩笑得燦爛，整個人像換了一種模式。
我忍不住失笑。
「專程來拜訪人家嗎？」小恩興奮地問道。
「是呀，看看妳適不適應。」我笑著說。
「怎麼會不適應！」她開心地說，「聞薰媽媽這裡太熟了，一點都不陌生，而且聞薰媽媽又溫柔，根本是理想媽媽的典範！」語氣裡滿滿幸福感。
「聞薰呢？」我問。
「等一下要做餅乾，所以在浴室整理頭髮。」小恩笑道，「聞薰媽媽對衛生很講究的喔！」
完全不像在小雲身邊那種打打鬧鬧的樣子。
看得出來，她暫時當聞薰的女兒，非常開心。
這時，聞薰從浴室走了出來。
「小恩，好乖喔。」她柔聲說道，目光溫和。
隨後看向我，露出微笑：「楊徽哥哥也來啦。」
「嘿嘿，這不是怕妳們互相不適應嗎？」
「不會啦。」聞薰輕輕搖頭，「小恩本來就是乖孩子，來到人家這裡，還一直幫忙做事呢。」
小恩被誇得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嘿嘿嘿……」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羞澀，也帶著被溫柔包容的安心。
小恩隨後小跑到聞薰身邊，微微仰起臉討摸。
聞薰露出柔和的笑意，輕輕撫摸她的頭。
那動作溫柔而自然，像晨光落在湖面。
是啊！不論是小雲，還是聞薰，都喜歡被摸頭。
從前的聞薰，是那個被摸頭、被安撫的人；如今，她卻成了撫摸他人、安定他人情緒的人。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一種甜蜜的救贖。
小恩顯然也繼承了這份本能。被摸頭的瞬間，她整個人放鬆下來，露出滿足的笑容。
「嘿嘿嘿……」
都差點都忘了！小雲其實是聞薰的複製人。
只是，她的性格早已與聞薰漸行漸遠。
而這份差異，恰恰象徵著小雲真正完成了自我救贖。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小雲，就是小雲。
正因如此，她才會變得不同。
也正因不同，她才真正活成了自己。
不久後，兩人一同進入廚房，開始準備麵團。
「這樣嗎？」小恩認真地問。
「對，很棒喔，小恩。」聞薰笑著點頭，語氣滿是鼓勵。
她們將麵粉從盆中倒出，開始搓揉麵團。白色粉末飛散，小恩的臉頰很快沾滿麵粉，像只剛鑽進麵粉袋的小貓。
可她笑得比誰都開心。
聞薰失笑，默默拿起濕紙巾，輕柔地替她擦拭臉頰。
小恩被擦得癢癢的，忍不住咯咯笑著抬頭看她。
那眼神裡沒有防備，只有信任。
那一瞬間，我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眼前的這兩人，才更像真正的母女。
小恩將揉好的麵團分裝成一小團一小團，雙手用力壓成圓餅狀，再整齊排放在烤盤上。
她端起托盤，動作小心翼翼，彷彿護送某種重要寶物般，緩緩送進烤箱。
關上門後，她整個人貼在玻璃窗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裡頭的作品。
餅乾還沒成形，她卻已經露出勝利者般的笑容。
頭左右晃著，腳尖微微踮起，顯然早就等不及它們出爐。
「小恩。」聞薰輕聲喚道。
小恩回過頭。
聞薰替她解開圍裙，動作自然又溫柔，像是在替一場小小儀式劃下句點。
隨後牽著她的手，兩人一起來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等待。
「要來點涼的嗎？」聞薰看向我們。
「喔，不用了。」我趕緊回答。
「人家口好渴！」小恩立刻舉手，活力滿滿。
「呵呵。」聞薰笑了笑，又看向我，「楊徽哥哥呢？真的不用嗎？」
「那就麻煩了。」我無奈地笑道。
我很確定自己被套路了。
但這種套路，讓人毫無抵抗意願。
聞薰走向廚房，取出柳橙汁與玻璃杯，倒飲料時動作從容而優雅，像一場安靜的表演。
她將杯子端來，「來，兩位請慢用喔。」
那語氣溫柔得讓人幾乎忘記拒絕的理由。
不論怎麼看，聞薰都溫柔得不可思議。
從過去那位溫柔的妹妹，到如今沉穩端莊、像姐姐般可靠的存在，她始終優雅大方，彷彿時間只替她添上更深的光彩。
「謝謝媽媽！」小恩開心地說。
「謝謝妳，聞薰。」我回應道。
「不客氣啦。」聞薰坐回沙發，微微側頭，「小恩，要畫圖嗎？」
「啊，不用啦，不麻煩媽媽了。」
「不會啦。」她柔聲說道，「等待的時間有點長，會很無聊喔。還是打撲克牌也不錯？」
「好呀！抽鬼牌！」小恩立刻提議。
「呵呵，那好。」聞薰起身，「人家現在去拿撲克牌，請稍等一下。」
我望著她走向房間的背影。
心中不免微微動搖。
那是一種不張揚、卻令人安心的溫柔。
甚至連小恩，也被這份氣息深深吸引。
她抱著果汁，小聲感嘆：
「好溫柔的媽媽喔……根本像高貴又優雅的鮮花。」她停頓一下，又補了一句：「哪像人家的媽媽，只不過是路邊的野草。」
我差點被果汁嗆到：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聽見，對小雲如此毒辣的評價。
「野草有點過分啦。」我苦笑道，「頂多算是野花吧。」
小恩眨了眨眼，嘴角偷偷上揚，「嘿嘿，所以爸爸也覺得人家的媽媽，是路邊隨時都能看見的那種嗎？」
「不過啊……」我看著杯中的果汁，語氣變得柔和，「她也曾是溫室裡高貴的花。」
小恩愣了一下。
「星緒奈事件之後，一切才慢慢改變。」我繼續說道，「這種大起大落，反而讓她卸下偶像包袱，變得更像一個真正的人。」
小恩「噗」的一聲埋怨：「爸爸真的很愛誇媽媽的好耶。」
「也沒辦法。」我笑了笑，「感情本來就是這樣。如果只看見對方不好的部分，那即使在一起，也不如分開來得輕鬆。」
小恩吸了一口果汁，小聲說：「可是媽媽真的有很多壞的地方。」
我輕輕點頭，「呵呵，確實呢！」
她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繼續說：
「但真正的成熟，並不是只指出那些壞，而是試著理解，為什麼壞會出現在那裡。」
小恩安靜下來。
「很多事情、很多人的行為，其實都有跡可循，並不是憑空發生的。」我緩緩說道。
「不是要忽視她的壞，也不是無條件包容。」我看向她，「而是看見了、理解了，然後慢慢影響、慢慢改變。只要不是傷害他人、不是越過底線，其實很多缺點，都可以被時間修飾。」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真正的家人，不是彼此指責，而是彼此修補。」
小恩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果汁，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那媽媽……也在修補爸爸嗎？」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來，「當然。」
「和每個人相處久了，自然會慢慢摸清他們的優點與缺點。」我輕聲說道。
「聞薰也是。」我看向廚房方向，語氣變得柔和，「或許大家總是看到她優雅、高貴的一面，卻容易忽略她背後那份孤獨與感傷。」
我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
「所以啊，小恩……有時候別把表面當成全部的真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也都有自己的缺口。」
小恩歪著頭想了想，「爸爸也有嗎？」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看我被其他媽媽追殺成這樣，怎麼可能是完美的呀！」
她立刻笑出聲。
我聳了聳肩，自嘲地說：「英雄只存在於童話故事裡，聖人只存在於理想世界中。」
我輕輕晃了晃杯子，「在這個世界上，不論才能多高、性格多善良，終究都只是活生生的人而已。」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聞薰拿著撲克牌走回來，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傻笑，「記性真的越來越糟糕了……本來還以為是小昭沒收好，結果才發現……上次好像是自己忘了收，嘿嘿！」
小恩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原來聞薰也不是完美無缺的。
當東西找不到時，第一個念頭會懷疑是不是孩子沒收好；可當仔細回想，才發現問題其實出在自己身上。
這種小小的錯誤，實在再普通不過。
然而在我們的心頭往往會在心裡自行補完另一種解釋：也許，這只是聞薰為了配合我們剛才的話題，刻意編出的溫柔謊言。
但不論真相如何，那份不願責怪他人的體貼，依舊讓人感到溫暖。
「然後還有……洗牌機！」聞薰突然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我愣了一下。
實在很難想像她會買這種東西，有時候她也會冒出讓人意想不到的無厘頭。
「怎麼會買這個啦？！」我苦笑。
「因為想說大家常常聚在我家打牌嘛，買個洗牌機應該不為過。」聞薰一臉無辜地解釋。
小恩忍不住笑了出來。
某種意義上……真的很可愛。
「嘿嘿！人家其實也挺愛玩牌的呢！」聞薰露出小小得意的表情。
只是那份得意看起來更像是在裝可愛，反而讓人更想笑。
洗牌機運作完畢，紙牌整齊地自動分成三份。
「那就開始吧！」聞薰微笑道。
午後的時光，就這樣在她家裡靜靜流逝。
氣氛輕鬆得讓人幾乎忘記時間。
只要和聞薰在一起，總是如此她身上彷彿帶著一種讓人安心放鬆的光。
她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聖女，而是願意將自己的潔白輕輕帶下聖壇的平凡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