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習慣將 D.W. Griffith 視為大師,視為定義鏡頭語言的天才,但若我們撥開時間的塵埃,會看見他的生命並非始於璀璨銀幕,而是紮根於肯塔基州那片瀰漫著戰敗硝煙與失落感的紅土地。對於藝術家而言,「記憶」往往具有殘酷的雙重性:它是汲取靈感的豐饒沃土,卻也是終其一生難以擺脫的陰影。
Griffith 的一生,便是在這道陰影中徘徊。那陰影的源頭,來自一個形塑他靈魂深處恐懼與野心的男人——他的父親。
父影如山:「Roaring Jake」的劍與黃狗
在 Griffith 的童年,父親 Jacob Wark Griffith 是個如同神話般的符號。這位綽號「咆哮傑克」(Roaring Jake)的南軍上校,曾帶領部隊衝鋒陷陣。Griffith 最初的記憶是宏大而浪漫的:父親穿上舊軍裝,在孩子面前揮舞那把傳說中繼承自威爾斯國王的銀劍,表演著昔日的英勇戰蹟。在少年的眼中,那把劍劃出的弧度,就是英雄的定義。
然而,歷史的真實面貌往往帶有鐵鏽的苦澀。在晚年的回憶錄中,那個英勇的神話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關於「黃狗」的殘酷記憶。那是一隻因為咬死羊而被父親綁在樹上的牧羊犬,父親冷酷地舉起步槍,一聲槍響結束了它的生命。Griffith 曾寫道,那槍聲如影隨形,讓他想逃卻無處可躲。更重要的是,他在這段記憶中產生了一種微妙而痛苦的心理位移——他將自己與那隻受難的狗重疊。這種「認同被害者」的卑微感,與父親那不可一世的英雄形象,在他內心交織成了自卑與野心並存的種子,也成了他日後電影中「受難的純真」最深刻的情感底色。
現實中的「咆哮傑克」遠比神話頹喪。他無法適應戰後的平庸,在路易斯維爾的一場豪賭中,他不僅賠光了自己血汗換來的 16000 美元,甚至連其連襟 Richard 託付的 8000 美元也一併輸盡。這筆高達 24000 美元的巨債與恥辱,徹底粉碎了家族農場「Lofty Green」。

少年「Lawrence」:巡迴劇團的孤獨演出
為了生計,更為了守護那脆弱的尊嚴,Griffith 戴上了假面,化名為「Lawrence」踏上了流浪之路。這是一個充滿張力的時期:他內心是個在 Flexner 書店打工、沉浸於Browning 與荷馬史詩的知識份子,渴望成為高雅的劇作家;現實中,他卻在「10-20-30」的低價通俗劇中扮演惡棍,在寒冬中躲進麵包店的烤爐取暖,只為求得那一絲餘溫。
這種「理想自我」與「現實卑微」的落差,就像他童年時看過的那個「大力士表演」——大力士橫臥在兩張椅子間,胸口墊著皮革,上面壓著巨石,任由助手揮動大錘猛擊。Griffith 曾深深被那在重擊下顫抖卻不屈的軀體所震撼。對他而言,人生就是那個大力士,而命運的重擊正不斷落在他的胸口。
他在巡迴劇團的漂泊歲月中,看盡了社會底層的冷暖。他在 Flexner 書店——那個當時路易斯維爾的智力生活中心——所汲取的文學修養,讓他能以更高的視角去剖析底層的痛苦。這種「戴著面具的漂泊」讓他學會了如何將真實的窘迫轉化為銀幕上的情感共鳴,儘管當時的他,仍對即將到來的轉折嗤之以鼻。

命運的轉折:踏入 Biograph 的門檻
1908 年,紐約 14 街 11 號。那是 Biograph 電影公司的門口,也是 Griffith 自尊心的最後防線。
當時的他走投無路,口袋裡的銀錢正隨著寒風消散。對於自詡為「舞台藝術家」的Lawrence 來說,進入電影院工作簡直是墮落與屈辱的象徵。然而,為了每天 5 美元的片酬,他不得不暫時收起那份「正統藝術家」的清高,帶著鄙夷跨進了那道大門。
起初,他甚至不敢使用真名。他在《Rescued from an Eagle's Nest》中僵硬地演著登山英雄,試圖推銷那些被棄如敝屣的劇本。這是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時刻:他最初是為了生存而「淪落」至此,卻沒想到這片他原本瞧不起的黑屋子,竟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救贖與宿命。
在那一刻,他心中那個揮舞銀劍的父親殘影,終於與現實中這台發光的、轉動的機器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振。
戰火餘燼後的星火
Griffith 的故事,是關於如何從灰燼中提煉光明的寓言。他的電影天賦並非憑空而降的天啟,而是從南方戰敗的恥辱、父親破碎的英雄神話,以及在麵包店烤爐旁度過的寒夜中萃取而來的精華。
他是一個試圖修復過去的修補者,卻在無意間創造了未來。
當蠟燭燃盡,我們看見那個曾在攝影機前感到侷促的靈魂,正緩緩伸出手,準備去操縱那台能捕捉夢境的機器。下一次,當火花亮起,我們將看見他是如何用這道光,重新定義全人類的視覺語言。
請聽,那是膠捲轉動的聲音,像極了命運不屈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