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終年雲霧不散。
老道士姓柳，法號玄塵。小女孩沒有名字，觀裡人都喊她「阿玉」。
阿玉十歲那年，柳玄塵在後山撿柴時，從一處塌方的石縫裡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玉。玉色半透明，內裡似有極淡的雲氣在緩緩流轉，握在手裡微涼，卻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溫。
「這是仙玉。」老道士當時就這麼說了，聲音發顫。
那天晚上，他把玉放在油燈下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把阿玉叫到跟前，把玉塞進她手心。
「從今往後，這玉歸你。」
阿玉問：「為什麼給我？」
柳玄塵沉默很久，才道：「因為你命薄。這玉……或許能替你擋一擋天收。」
從那天起，阿玉脖子上就多了一根紅繩，繩上墜著那塊仙玉。
後來她才知道，這塊玉不簡單。
每當月圓之夜，仙玉就會微微發亮，像是裡面住了一泓活水。阿玉把耳朵貼上去，能聽見極細極遠的潮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喚她的名字。
她問師父：「它在叫誰？」
柳玄塵只搖頭：「莫聽。聽久了，心就會被它帶走。」
阿玉不信。
她十五歲那年，抱月觀來了一位年輕劍客。
那人一身月白長衫，眉眼清雋，背負長劍，劍穗上繡著一朵小小的青蓮。他自稱姓顧，單名一個「微」字，說是路過蒼梧，尋一處清靜地方閉關。
柳玄塵一眼就看出他不簡單，卻沒攔。
顧微在觀後的竹林住了下來。每日清晨，他會在竹林深處練劍，劍光如水，卻又帶著隱隱的殺意。阿玉常偷偷去看，看著看著就入了迷。
有一次她看得太出神，踩斷了一根枯枝。
顧微劍勢一頓，回頭看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阿玉忽然覺得脖子上的仙玉燙了一下。
顧微的目光落在她頸間，瞳孔微微收縮。
「那玉……」他聲音很輕，「你從哪裡得來的？」
阿玉下意識捂住玉，沒答。
顧微沒再追問，只是笑了笑，轉身繼續練劍。
從那天起，他開始教阿玉練劍。
他教得極認真，一招一式都拆得極細。阿玉天資不算頂尖，但勝在心靜，手穩。半年不到，已能把顧微教的「青蓮十三式」打得有模有樣。
柳玄塵看在眼裡，只歎氣。
「丫頭，」某個夜晚，他把阿玉叫到房中，「你可知顧微是什麼人？」
阿玉搖頭。
「他是天樞劍宗，上一任掌門的親傳弟子。七年前，天樞與玄陰教一戰，他師父為護宗門自爆金丹，顧微帶著宗門最後一柄『天樞』劍逃出生天，從此下落不明。」
阿玉怔住。
「那他為什麼來這裡？」
「大概……是為了那塊玉。」柳玄塵看著她頸間，「傳說中，仙玉是上古真仙『碧霄子』羽化前留下的本命之物。得之者，可逆轉一次生死，換一句話說——它能替人死一次。」
阿玉忽然覺得手心發冷。
「師父……您為什麼當初要給我？」
柳玄塵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因為貧道算過，你的命格是『殞地之局』。十八歲之前，必有一劫，劫中無人可替，無物可擋。唯獨這塊仙玉……或許能讓你多活幾年。」
阿玉低頭，緊緊握住玉。
那一夜，她沒睡。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她頸間的玉上。玉裡的雲氣轉得更快了，像在焦急地等待什麼。
十八歲生辰前三個月，劫數來了。
那天夜裡，蒼梧山上空忽然雷雲密佈，紫電如蛇。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渾身纏繞著濃黑魔焰，直撲抱月觀。
來者是玄陰教的太上長老——陰九幽。
他一掌拍碎了觀門，聲音嘶啞如鬼哭：
「仙玉在哪？交出來！」
柳玄塵擋在阿玉身前，手中桃木劍已然發顫。他不過金丹初期，如何擋得住元嬰大能？
顧微一步踏出，長劍出鞘。
劍光如匹練，瞬間將陰九幽逼退三丈。
「滾。」他只說了一個字。
陰九幽獰笑：「顧微，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天樞真傳？如今你不過金丹圓滿，拿什麼跟我鬥？」
顧微沒答。
他只是轉頭，對阿玉輕聲道：
「把玉給我。」
阿玉愣住。
顧微的眼神很溫柔，卻又帶著一種決絕。
「相信我一次。」
阿玉的手指顫抖著，緩緩解下紅繩，把仙玉放在他掌心。
那一瞬，仙玉驟然大放光明。
光華如潮，瞬間將整個抱月觀籠罩。
陰九幽驚怒交加，魔焰暴漲，卻被那光硬生生壓制。
顧微低頭看著掌中玉，忽然笑了。
「原來……真的是你。」
他抬起頭，看向阿玉。
「阿玉，我騙了你。」
「這塊仙玉，不是替人擋劫用的。」
「它是……找人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仙玉按在自己心口。
剎那間，玉中雲氣瘋狂湧出，化作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女子，容顏清麗，眉間一點朱砂。她望向顧微，眼中似有淚光。
「微兒……你終於來了。」
顧微輕聲道：「師父，我來晚了。」
原來，那女子正是天樞劍宗上一任掌門——碧霄仙子。
七年前，她以自身為代價，封印了玄陰教的「九幽魔樞」，卻也因此魂飛魄散，只留一縷殘魂寄於本命仙玉之中。
仙玉會自己尋人。
它尋的是——能讓她最後看一眼的那個人。
顧微在逃亡的七年裡，聽聞過無數次仙玉的傳說。他知道，只要找到它，就能喚醒師父最後一絲神識。
可他也知道，喚醒的代價，是持玉之人的命。
所以他一直在躲。
直到遇見阿玉。
直到看見她頸間那塊玉。
他本想奪玉，卻在相處中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他捨不得。
於是他選擇了另一條路——用自己的命，換師父最後一眼。
仙玉光芒越來越盛。
碧霄仙子的身影漸漸凝實，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顧微的眉眼。
「傻孩子……何苦呢。」
顧微笑得溫柔：「師父教我的第一句話是——劍心通明，無愧於心。我做到了。」
話落，光芒轟然炸開。
陰九幽慘叫一聲，被劍氣與仙光同時撕碎。
抱月觀內，一切歸於寂靜。
仙玉碎了。
碎成無數細小光點，緩緩飄散。
顧微的身影搖晃了一下，單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縷血。
阿玉撲過去，抱住他。
「你騙我……你說會教我練劍一輩子……」
顧微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對不起。」
「可是……我教你的劍招，你要好好記著。」
「以後，替我走下去。」
阿玉哭得說不出話。
顧微的目光漸漸渙散，最後一刻，他看著天邊將升的朝霞，忽然笑了笑。
「阿玉……」
「你長大了，真好看。」
風過竹林。
朝陽升起。
抱月觀的斷牆殘瓦間，一塊碎玉反射著晨光，像是誰落下的一滴淚。
多年後，有人路過蒼梧山。
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獨自站在崖邊，腰懸長劍，劍穗上繡著一朵小小的青蓮。
她看著遠方雲海，頸間空空蕩蕩。
有人問她：「姑娘，你在等誰？」
她搖頭，聲音很輕。
「不等了。」
「他已經來過。」
風捲起她的衣角。
崖邊一朵野花搖曳，開得極靜，極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