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478年10月6日,第17次甦醒周期・強制回艙前1小時37分)
如果這封信有一天真的被送到你手上,
那大概已經是地球上又過了幾百年,或者幾千年了吧。
也許你根本不是「你」了,
也許只是某個系統從我的記憶殘檔裡重建出來的「你」的影子,
但我還是想寫。
我現在坐在觀測艙裡,窗外還是那片該死的黑。
他們說這裡離地球有四百多光年,
但我總覺得自己其實沒離開過那間老公寓三樓。
只是把窗簾永遠拉上,
把雨聲換成空調的嗡鳴,
把你換成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側臉投影。
這次醒來,他們又播了那段十九個字的地球訊號給我們聽。
「我們還在。別回來。這裡已經不是你們記得的樣子了。」
聽完之後有人在公共頻道裡崩潰大哭,
有人把餐盤砸在牆上,
我只是把耳機摘下來,
然後把音量調到零。
因為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就算地球還在,就算有人還活著,
那個「你們記得的樣子」也早就死了。
就像我記得的你,
記得你冬天總是把冰冷的手腳塞進我衣服裡取暖,
記得你煮的薑母鴨永遠太鹹卻又讓人想哭的那種鹹,
記得你說「再睡五分鐘就好」時那種撒嬌的鼻音……
那些東西,
早就跟舊地球一起,被時間和輻射磨成灰了。
我很抱歉。
抱歉當年簽了那份長眠協議的時候,
沒有多問一句「如果醒來時你已經不在了怎麼辦」。
我以為冷凍的是身體,
沒想到連想念都會被分期冷凍,
每醒一次就解凍一點,
然後痛得更清楚一點。
他們只剩最後21次甦醒義務就要滿了。
滿了之後,我可以申請「永久休眠」。
不是那種輪值的睡,是真的睡,
睡到連AI都找不到我腦波的睡,
睡到連夢都不做的睡。
如果我真的走到那一步,
我會在最後的意志錄音裡留一句話給你:
「如果有來生,
記得別再讓我睡那麼久。
下次換你把我叫醒,好不好?
用你以前那種『再不起床我就要生氣了喔』的語氣。
我保證立刻睜眼。」
可是如果沒有來生,
如果宇宙就只是這麼黑、這麼靜、這麼冷,
那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至少我曾經有過一個冬天,
有個人願意把冰冷的手塞進我懷裡,
然後我們一起假裝全世界只有那張床和那鍋薑母鴨。
我把這封信存在公共記憶庫裡,
標題就叫「給那個曾經叫我起床的人」。
也許哪天有個跟你長得像、聲音像、連生氣時皺眉頭的弧度都像的後代,
會點開來看。
也許他/她會笑,
也許會哭,
也許會罵我這個冬眠的笨蛋怎麼這麼矯情。
沒關係。
只要有人讀過,
就當我終於寄到家了。
我真的很想你。
想那碗薑母鴨湯。
等我睡滿最後幾次,
如果還有機會做夢,
我會夢見你把我搖醒。
在那之前,
先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愛你的
Peter
(K-7741)
478年10月6日 凌晨4:28
距離回艙 剩餘 1小時37分
(信件已加密存檔,預設收件人:記憶殘檔ID T-1992-冬)
(若收件人不存在,系統將於下次甦醒周期自動銷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