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客運的冷氣從出風口直吹下來,帶著一點機油與塑膠的怪味。他盯著窗外那條像被拉長的銀色河流——高速公路。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煞車聲。
「哇靠!」
整輛客運猛地往前一栽,又立刻被司機狠狠踩住。吉米整個人往前衝,安全帶勒進鎖骨,痛得他倒抽一口氣。前面第三排的阿嬤雙手緊抓扶手,發出一聲短促而高頻的「哎唷——」像是被誰掐住脖子又立刻放開。
吉米偏頭看過去。
那輛銀灰色的賓士就停在他們正前方,車尾離客運保險桿大概只有十公分。十公分。不是誇張的「感覺很近」,是真的可以用直尺量出來的距離。賓士的後擋風玻璃上還貼著「新手駕駛 請多包涵」,紅底白字,在剎車燈亮起的瞬間特別刺眼。
車內瞬間安靜得詭異,只剩引擎低頻的轟鳴和阿嬤急促的喘氣聲。
然後,大學長開口了。
「靠北,剛剛是怎樣。」
他坐在駕駛座旁邊的二人座,右手還維持著剛才抓緊扶手的姿勢,左手卻已經伸出去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像在安慰一隻受驚的狗。
司機沒回話,只是喉嚨滾動了一下,額頭冒出細密的汗。方向盤被他捏得指節發白。
大學長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很乾。
「師傅,借過。」
沒等司機反應,他已經半起身,右手撐在椅背,左手直接搭上方向盤——當然不是真的要搶,是做出「我來示範」的姿態。
下一秒,右邊車道出現了一個極短的空隙。
大概兩台機車加半台休旅車的寬度。
正常人會覺得那是幻覺。
大學長卻像看見了什麼只有他懂的軌跡。
「右打。」他低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點餐。
司機竟然聽了。
方向盤急速右轉,車身明顯側傾,輪胎與路面發出短促的尖嘶。整輛客運像一頭被驚動的灰熊,猛地切進右側車道。
賓士的車尾燈在左邊後視鏡裡迅速變小。
阿嬤還在發抖,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吉米感覺自己的心跳還卡在三秒前,胸口悶得像塞了一團濕棉花。他轉頭看大學長。
那傢伙已經坐回去,翹著二郎腿,手機螢幕亮著,正在回Line。彷彿剛才那個近乎擦撞的瞬間只是路邊一只被風吹起的塑膠袋。
「你剛剛……是怎麼算出那個空隙的?」吉米終於擠出一句話。
大學長抬眼,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沒算。」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則群組訊息:
「到站了沒?我餓死了」
「快了。」他打完這三個字,按下傳送。
客運繼續往前挪,緩慢、固執,像一頭疲憊的巨獸。
窗外的車燈仍然綿延成河。
吉米忽然覺得,那十公分距離裡,好像藏了什麼比命運更薄、更鋒利的東西。
他把頭重新靠回玻璃。
這次,他沒有再數尾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