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信封

更新 發佈閱讀 22 分鐘

那天放學的天空其實很普通。

雲沒有壓得很低,夕陽也沒有特別刺眼,只是被切成一條一條,落在校門口的地面上,把人影拉得很長。

我站在校門外的便利商店前,手裡拿著一盒喝到一半的鋁箔包飲料,吸管早就被我咬得扁掉,卻一直沒有注意到。

我只是盯著校門口,看著一個又一個學生走出來,制服顏色混雜在一起,像是被複製貼上的畫面。

直到我看到她。

她背著書包,小跑了兩步,在人群中抬頭張望,視線很快就落在我身上。她朝我笑了一下,那種不用刻意就會出現的笑,彷彿這世界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我今天要先回家。」她走到我面前,語氣輕快,「晚上再傳訊息給你。」

我記得我點了頭。

我也記得我沒有多說一句話。

不是因為鬧彆扭,也不是因為心情不好。只是那時候,我總覺得「反正等等也會再聯絡」,就把所有想說的話都留到以後。像是被一種理所當然的心態推著,什麼都沒有多想。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還回頭揮了揮手。那是一個很隨意的動作,像是在對我說「再見」。

我低頭把剩下的飲料喝完,轉身準備離開。

下一秒,刺耳的煞車聲突然劃破整條街。聲音來得太快了,快到我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先僵住。

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什麼東西被狠狠拋上空中,又重重落地。

人群開始尖叫,有人喊了名字,有人摀住嘴。

我轉過頭的時候,看見馬路中央那輛車停得歪斜,車頭凹陷,前擋風玻璃裂成蜘蛛網狀。

而她,就躺在那裡。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奇怪。

周圍的一切都在動,卻只有我像被按下暫停鍵。

我記得我跑了過去,卻又記得自己好像根本沒有感覺到雙腳踩在地上的觸感。

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試圖把她叫醒。

我跪在她旁邊,卻不敢碰她。

她的書包掉在一旁,拉鍊裂開,課本散了一地。眼睛半睜著,卻沒有焦點。

彷彿我們的等等,突然再也等不到了。


救護車來得很快,警察也很快封鎖了現場。

有人拉著我往後退,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等我回過神時,她已經被抬上擔架,白色的布蓋住了大半身體。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著救護車的車門關上,紅藍色的燈在我眼前旋轉,像是在提醒我某件事已經結束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名司機是疲勞駕駛。長時間未休息,反應不及,沒有踩下煞車。

所有人都告訴我,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意外,是運氣不好,是誰都無法預料的事情。

但我很清楚,有一個地方出了錯。

不是在馬路上,也不是在車裡,而是在我剛剛點頭的那一秒。

如果我那時候叫住她,哪怕只是多說一句話;如果我陪她走過那個路口;如果我沒有把「之後再說」當成理所當然。

那天之後,我開始反覆回想那個畫面。

她回頭揮手的角度、夕陽落在她肩膀上的位置、我低頭喝完飲料的那個瞬間。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提醒我——那不是一個「必然發生」的結局。

那是一個,我本來可以插手的瞬間。

而我,什麼都沒做到。


那天之後,世界並沒有停下來。課表照常發、考試照常來,放學的鐘聲每天準時響起。

只有我知道,有一個位置被硬生生挖空了,卻沒有任何人提醒我該怎麼填補。

她的座位很快就被換掉了。

老師用粉筆擦掉黑板上的名字時,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上課。全班的人也配合地保持安靜,像是在默契地避開某個不能被提起的詞。

我看著那個空位消失,內心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感覺好像是有人在告訴我:「你現在連後悔的對象,都要失去了。」

我開始睡不好。

不是那種徹夜不眠的失眠,而是每次睡著都會被同一個畫面拉回來——她站在校門口,背對著我,回頭揮手。

我每次都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那條馬路。

醒來的時候,喉嚨總是乾得發痛。

手機裡還留著她的聊天紀錄。最後一則訊息停在前一天晚上,是她傳來的貼圖,下面寫著一句「明天見」。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刪掉。

我甚至不敢回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已經不會再讀訊息的人說話。


那段時間,我的成績一落千丈。

考試時,我的注意力常常被一點無關緊要的事情打斷:筆尖刮過紙張的聲音、窗外的車鳴、隔壁同學翻頁的動作。

只要任何聲音出現,我的腦袋就會不受控制地跳回那個路口。

有一次模擬考,我在考場上突然腹痛。不是很劇烈的那種,卻足以讓我坐立難安。

我盯著題目,卻怎麼都看不進去,最後交出的答案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成績單發下來時,班導只是看了我一眼,沒有責備,反而露出一種讓我更難受的表情。

那種表情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幫不了你。」

我開始刻意避開放學時段的校門口。繞遠路回家、晚一點離開、假裝自己很忙。

可不管我怎麼躲,那條馬路依然存在。

每當我遠遠看到紅綠燈亮起,就會下意識停下腳步,胸口一陣發緊。

我也試過告訴自己:那只是意外。所有人都這麼說。

可只要我一閉上眼,就會想起那個「如果」。

如果我喊住她;如果我多耽誤她一點時間;如果我沒有把「總有時間」當成理所當然。


悔恨不是一種爆炸式的情緒。它更像是一種慢慢滲進來的東西,佔據每一個空白的瞬間。

當我走路、吃飯、寫作業,甚至發呆的時候,它都會突然冒出來,提醒我那件事情早就發生過了。

某天傍晚,我在回家的路上迷了路。那是一條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小巷。

巷口掛著一盞老舊的燈,光線昏黃,牆面斑駁,像是被時間刻意遺忘。

明明是我每天會經過的區域,我卻完全不記得這裡什麼時候多了這條路。

巷子裡很安靜,連車聲都被隔在外面。我站在入口處,本來只是想確認一下方向,卻在抬頭的瞬間,看見了一扇門。

門面不大,招牌卻很醒目。上面只寫了四個字——願望商店。

那一瞬間,我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驚訝,也不是好奇。

而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像是我早就該來到這裡,只是一直拖到現在。

我站在門口很久。心裡有個聲音不斷提醒我:這種地方不可能存在。但另一個聲音卻說得更清楚——如果世界真的沒有補救的方式,那我這段時間到底在堅持什麼?

最後,我還是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前走。

那扇門在我身後關上時,聲音被隔在外面,連同那條小巷一起,被留在了某個不屬於這裡的地方。

店裡很亮。燈光均勻地灑滿整個空間,沒有特別刺眼的地方,也沒有陰影可以躲藏。

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卻看不出光源藏在哪裡,只覺得這裡的亮度不需要理由。

空氣裡有股味道,像是剛拆封的紙張,混著一點淡淡的金屬氣息。我吸了一口,胸口卻沒有變得輕鬆,反而有種被提醒的感覺。

櫃檯在正中央。後面站著一個人。他沒有刻意打量我,只是抬起頭,視線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就像在確認我確實走進來了。

「想買什麼?」他開口。這句話來得太自然了,彷彿我本來就該站在這裡。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反問他。

「這裡……賣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用一種幾乎沒有起伏的語氣說:

「什麼都賣。」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不是因為覺得好笑,而是因為這個答案聽起來太敷衍,反而讓人不知該怎麼繼續追問。

「我沒有特別想買的東西。」我說。但當這句話出口時,我才發現自己說謊了。

他像是沒聽見那層矛盾,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說說,你最近在煩什麼。」

那不是詢問的語氣。更像是在等我把話交出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有點冷,掌心卻冒著汗。那些我在心裡重複了無數次的畫面,又開始浮現出來,擋也擋不住。

「如果有一件事……」我開口時,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乾,「如果有一件已經發生的事,你每天都在想,卻怎麼想都改不了,那該怎麼辦?」

他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

我繼續說下去,像是在對一個不會把話傳出去的人交代什麼。說了放學的那天,說了那個路口,說了我只是點了頭,卻再也沒有機會開口的事。

說完的時候,我的喉嚨有點發緊。

店裡依然很安靜,沒有任何回應的聲音。

「你想回到那之前。」他最後說。這話不是疑問句。

我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可以的話。」

他轉身,從櫃檯後方的抽屜裡取出東西。一疊信封被整齊地放在一起,紙色偏暗,邊角筆直,看不出折痕。

我看著那疊信封被放到櫃檯上,心臟突然跳得很快,快到我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這是什麼?」我問。

「適合你的東西。」他說。

我伸手碰了一下。信封很輕,卻讓指尖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像是紙張裡藏著重量。

「用法很簡單。」他繼續說:「把你後悔的事情寫下來,放進去,寄出。」

「然後呢?」

「然後,你會回到那段時間之前。」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所有畫面一起湧上來,又同時停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我會記得發生過的事嗎?」我問。

「你會記得自己為什麼要改。」他回答得很慢,「至於其他的,不一定。」

那個答案沒有讓我安心,卻讓我無法放下信封。

我想問更多問題,卻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這東西……有什麼代價?」我最後只問了這一句。

他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你要小心使用。」

他認真地提醒:「就算過去改變,未來也不一定會讓人滿意。」

我那時候還不能理解這句話的重量,但就算清楚,那一刻,估計我的手也不會猶豫。

我立刻把錢放在櫃檯上。

他把那疊信封推向我,動作很輕,卻像是在完成某個流程。

他說:「回去之後再用,不要在這裡寫。」

我把信封抱在懷裡,轉身走向門口。

推門前,我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門再次關上時,外頭的聲音一口氣湧了回來。風聲、車聲、遠處的喇叭,全都恢復原狀。

我站在小巷裡,懷裡的信封貼著胸口,清楚地提醒我,剛剛那一切並不是錯覺。

我低頭看著那疊信封。

第一個要寫的內容,我早就想好了。


我一到回家,立刻將信封放在桌上。

房間很安靜。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聲音卻被拉得很遠。

我開了桌燈,看著桌上的那疊信封整齊地躺著,邊角筆直,像是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被忽略。

我只抽了一個。

信紙攤開時,紙張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在提醒我,這不是夢。筆握在手裡,我卻停了很久,才寫下那行字。

「我後悔,那天放學時,沒有叫住她。」

字跡不算潦草,卻比平常用力。我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封口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顫。

那一瞬間,我腦袋裡閃過很多畫面,卻沒有一個是關於未來的。

夜裡的巷口很冷。郵筒立在那裡,和平常一樣,紅色的外殼被刮得斑駁。

我站在前面,手裡的信封輕得不真實。

我沒有倒數,也沒有祈禱。

只是把信封塞了進去。

世界在下一秒整個傾斜。不是黑暗,也不是失去意識,而是一種被強行拉走的感覺。

腳下的地面消失了,重力也不存在,我甚至來不及恐懼,就被推回某個早就定好的位置。

放學鐘聲響起。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校門口。便利商店的玻璃反射著光,我的手裡捏著那盒沒喝完的鋁箔包飲料,吸管被我咬扁,位置、角度、溫度,全都和記憶裡一樣。

她出現了。

背著書包,從人群中走出來,抬頭看到我,露出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表情。

「我今天要先回家,晚上再傳訊息給你。」

不過這一次,我沒有點頭。

「等一下。」

聲音出口的瞬間,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眼神帶著一點疑惑。

「怎麼了?」

我走到她身邊,伸手拉住她的書包帶。那個動作讓我指尖發麻,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我陪妳走回去。」我說。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啊。」

我們並肩走向那個路口。

紅燈亮起,車子一輛輛停下來。行人燈跳成綠色的那一刻,我的心臟猛地收緊,卻還是邁出了腳步。

就在我們踏上斑馬線的瞬間,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煞車聲。

來得非常快,也很急。

我來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把她往後推。視線裡的世界晃了一下,接著是一股強烈的撞擊感,從側邊狠狠砸過來。

疼痛在一瞬間炸開。

我整個人被拋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視線模糊,耳邊全是尖叫聲與急促的腳步聲。

我想動,卻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她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顫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還好嗎?」

我想回答,卻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有人把我抬上擔架,燈光在我眼前晃動,我卻只記得一件事——她站在路邊,沒有倒下。


醫院的天花板很白。白得讓人分不清時間。

我醒來時,身上纏著繃帶,腿和肩膀都傳來遲鈍的疼痛。

醫生說我很幸運,沒有傷到要害,只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好好休養。

她坐在病床旁邊,眼睛紅紅的。看到我醒來時,她明顯鬆了一口氣,卻又很快低下頭。

「幸好你沒事。」她說。

我花了一點力氣,才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只要妳沒事就好。」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過去,真的被我改變了。

儘管這一次,站在那裡被撞的人,換成了我。

但她,還活著。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醫院門口的地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我拄著臨時借來的拐杖,被叮嚀著休養幾天再出門。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卻不影響我走路,只是在提醒我,那次撞擊並不是夢。

回到家時,屋子裡一如往常。

鞋櫃的位置、客廳的擺設、牆上的時鐘,全都和我離開前一模一樣。

只有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對不上了。

我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進房間,把書包放到椅子上,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

那疊信封還在。

整整齊齊地疊著,邊角對齊,數量一個都沒少,像是從來沒有被使用過。

我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心臟慢慢跳快。

第一次使用後的結果還留在身體裡,繃帶、疼痛、醫院的氣味,都在提醒我,那不是幻覺。

我抽出第二個信封。

這一次,我沒有像第一次那樣猶豫。

信紙攤開,筆握在手裡,我很快就寫下了內容——那場因為腹痛而發揮失常的考試。

不是人生大事,卻在之後的幾年裡,反覆被我拿出來後悔。

寄出之後,時間再次被拉回。

我回到了考場。

肚子的絞痛消失了,題目變得清晰,我順利寫完最後一題,交卷時甚至還剩下一點時間。

成績出來的那天,名字排在前段,老師的語氣比以往多了一點肯定。

那本該是值得高興的事。

可我走出教室時,卻愣了一下。

走廊上的佈告欄換了位置。

不只如此,隔壁班的導師變成了我沒見過的人,原本常在那裡聊天的同學,也不在了。

沒有人覺得奇怪,只有我站在原地,花了幾秒才讓自己繼續往前走。


第三個信封,我用在另一件事上。

那場和最好朋友的決裂。

那天,我換了一種說法,沒有逞強,也沒有硬撐,話說出口時,比記憶裡多了一點退讓。

爭執沒有升高,關係沒有斷裂,我們依舊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那天晚上,我卻收到了另一個人的訊息。是一個我本該在幾年後才認識的名字。

我想起了老闆的叮囑。

悔恨信封確實能修補裂痕,卻不會把世界還原成原本的樣子。

每一次改動,時間線就會自行補齊空白,用它自己的方式。

但我仍沒有打算停下來。


抽屜裡的信封一個接著一個變少。有些用在小事上,有些用在我以為很重要的選擇上。

後悔慢慢變少了,胸口那種反覆被撕扯的感覺也淡了下來。

不過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

我開始對生活裡的細節感到陌生。常走的路忽然多了一家店,記得清楚的對話在別人口中變了版本,手機聯絡人裡出現了我不記得存過的名字。

她依然在我身邊。

那是我最早確認的事。

只是有時候,她看我的眼神,會多停留一秒,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哪裡不一樣了。

我想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某天晚上,我站在書桌前,看著只剩下一小疊的信封,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已經很久沒有夢見那個路口了。

那些原本折磨我的悔恨,一個個被抹平,變得遙遠。

可同時,我也越來越難分辨,現在這個世界,究竟是不是我原本生活過的地方。

我伸手摸了摸抽屜底部。

指尖停在信封邊緣的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念頭——如果有一天,這些信封全都用完了,那改變後的世界,還會是「我」的人生嗎?


我再次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剩下的信封,心跳比任何一次使用前都要快。

桌燈的光落在紙張上,信封的邊角整齊得像是在嘲笑我——這些東西曾經是解決問題的工具,現在卻像是倒計時的炸彈。

我深吸一口氣,把一個信封抽出來,寫下了另一件小事:一次我本以為能化解的爭執。

筆尖在紙上劃過,字字帶著我想象中的正確結果。

寄出之後,時間被拉回,我站在那個場景裡。

朋友抬頭看我,眉眼間的怒氣消失了,一切如我所願,順利化解。

回到現在,我期待的應該是安心與滿足。

可是當我踏出房間,世界卻給了我第一個震撼。

她——我最在乎的人——站在客廳中央,望著我,眼神裡充滿陌生。

「……你是?」

我愣住了,心跳猛然一滯。這是我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表情,但她卻完全不認識我。

那種熟悉感和陌生感撞在一起,我整個人僵住了。

我急忙解釋:「我是浩然!」

她後退了一步,眼神警惕,「你在說什麼?」

我說不出話。

所有我曾經努力修補的細節,曾經溫暖的互動,在她眼裡,變成了陌生的片段。

我打開手機,查看朋友群組的聊天訊息。那些平日不起眼的小事,這一刻卻像利刃般刺入心底:

有人在街角摔倒,有人的重要物品被打翻弄壞,幾場本來可以避免的爭執意外爆發。

我腦中閃過過去所有使用過的信封,每一次改變,都可能製造新的受害者。

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我看到了一場原本不存在的小事故——街道上的一位陌生人因我改動過的時間線,失足跌倒受傷。

我看著社交媒體上的消息,心口一片冰冷。手在抖,聲音發不出來。

這一次,傷害不是我承受,而是悄悄轉嫁給了別人。

我真正意識到,用悔恨信封改變的過去,原來不會誕生我希望的美好未來。

我改變的不只是自己的過去,而是影響了所有人的未來。

她站在那裡,依舊陌生地看著我。

我再也無法告訴她,我曾經用信封改變過一切。

這一次,我開始懷疑——我還配擁有這些信封嗎?

如果我不停止,它會毀掉更多無辜的人,而我,仍然活在這個陌生世界裡。

我緊握剩下的信封,手指發白。胸口的悔恨慢慢升起,卻混雜著恐懼——這一次,我不確定自己能承受得起。


我提著剩下的信封,走在街上,腳步卻越走越沉。

原來即便我努力改變悔恨的過去,未來也不一定會符合我的心意。

這樣一來,無論我修補多少悔恨,也只會繼續創造出其他新的遺憾。

這一刻,我想起了那家神奇的商店。或許在那裡,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

想到這裡,我連忙奔到原先的街角,四周的街道與人群熟悉而陌生。

仔細看去,原本的商店已不見蹤影。招牌、燈光、門口的木質地板,都像從未存在過。

我走向附近的人,焦急地詢問:「這裡有一間……一間小店,賣……東西的?」

他們瞪了我一眼,搖頭說:「你在說什麼?這裡從來沒有那家店。」

我的心咯噔一下。整個世界彷彿和我的記憶拉開了距離。

我緊握信封,感覺紙張似乎在微微顫動。

回到家中,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才發現更加驚悚的異象——紙張上自行浮現文字。

那些字句我從未寫過,卻清晰地描述著未來的悔恨:朋友因為某次小爭執心生隔閡,親人因我調整的行程錯過重要時刻,甚至有人因為我的決定而陷入危險。

每一個字都像一個冰冷的提醒:信封不只是保存悔恨,它還能預見——或者說——創造新的悔恨。

我握住信封,指尖刺痛,冷汗順著額頭滑下。

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無論我怎麼努力,它都不會停止。每一次想要修補,都只會催生新的錯誤與後悔。

信封開始像活過來一樣,文字自動浮現,像在向我展示未來的痛苦。

我看著它們,眼神死死盯著那些尚未發生的悔恨,胸口像被重物壓住。

我喃喃自語:「到底……我該怎麼做……」

這一次,我終於明白——如果不斷寄出,世界將永遠被悔恨拉扯;如果不停止,我自己也會被拖入永無止境的輪迴。

我握緊信封,深吸一口氣,內心下定決心。

我必須結束這一切。


信封堆在桌上,厚重得像整個世界的重量壓在我肩上。

我緊握著它們,手指冰冷,腦中回放過去所有寄出的信封帶來的後果:陌生的目光、被轉嫁的痛苦、無法挽回的錯過。

我深吸一口氣,將第一封信封撕裂。

紙張破裂的聲音,在房間裡響得格外清晰。

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張破裂,都像切斷一條通向悔恨的鏈條。紙屑散落一地,光線下閃著微微寒意。

心底的恐懼慢慢被一種釋放感取代。

世界停止了微妙的變動,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影,逐漸穩定下來。

我感覺胸口的重量減輕了,但悔恨的餘波仍像潮水拍打著心頭。

窗外的夜色依舊,但房間裡的空氣沉靜而清晰。我走出房間,想去看看她——那個曾經陌生而重要的人。

她站在陽台上,凝視著遠方,對我微微一笑。

她不再認識我,眼裡沒有曾經的回憶,但那並不重要。

我走到她身旁,心中下定決心。

「嗨,我是浩然。」

我輕聲說,語氣裡帶著溫柔與堅定。

她轉過頭,看著我,眉眼間沒有陌生的防備,只有一絲好奇。

我心底一熱,露出微笑。曾經的回憶已經不存在,我也不再依賴信封去改變它們。

現在,我只能一步步重新走進她的世界,去創造屬於我們的新的回憶。

夜風輕拂,街道上的燈光像散落的星辰。

我握著她的手,感受溫度,也感受自己的決心。

悔恨已經停止繁殖,未來仍然未知,但至少,我重新掌握了自己的方向。

我不再逃避,也不再依賴任何捷徑。

我只要一步步走下去,去創造——真正屬於我們的生活。

胸口的悔恨,終將轉化成一股堅定的力量。

留言
avatar-img
阿松的沙龍
2會員
25內容數
寫故事的,YouTube有我的頻道,想聽有聲小說歡迎到「阿松說故事」
阿松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6/02/19
這是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糖果,只是實現的方式並不盡人意。 想要金錢,卻得被車撞獲得賠償。 想要桃花運,只能生場大病讓女同事照顧。 好好好!是這麼個實現願望法啊!
Thumbnail
2026/02/19
這是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糖果,只是實現的方式並不盡人意。 想要金錢,卻得被車撞獲得賠償。 想要桃花運,只能生場大病讓女同事照顧。 好好好!是這麼個實現願望法啊!
Thumbnail
2026/02/18
你有沒有渴望過,將周圍所有吵鬧,都隔絕在世界之外? 沉默戒指,能消除自身附近的所有聲音,讓你的世界回歸寧靜。 但要注意,聲音不只是噪音,更是人們溝通時的重要橋梁。
Thumbnail
2026/02/18
你有沒有渴望過,將周圍所有吵鬧,都隔絕在世界之外? 沉默戒指,能消除自身附近的所有聲音,讓你的世界回歸寧靜。 但要注意,聲音不只是噪音,更是人們溝通時的重要橋梁。
Thumbnail
2026/02/17
公司裡,沒有人敢主動和周慎行聊天。 他做事嚴格、不苟言笑。 可每天回到家後,他都會坐在黑暗的客廳裡,對著一張母親的照片,低聲說話。 直到那天,他走進了一間不存在的雜貨店, 老闆遞給他一疊紙券,說——「這張券,能讓你在夢裡,再見一次你最想見的人。」
Thumbnail
2026/02/17
公司裡,沒有人敢主動和周慎行聊天。 他做事嚴格、不苟言笑。 可每天回到家後,他都會坐在黑暗的客廳裡,對著一張母親的照片,低聲說話。 直到那天,他走進了一間不存在的雜貨店, 老闆遞給他一疊紙券,說——「這張券,能讓你在夢裡,再見一次你最想見的人。」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結合《都市漣漪》系列、《小麥子創富號源流記》系列、《歡笑洗衣店》等作品中的角色,以除夕夜年夜飯為主題,描繪溫馨、感人、充滿人情味的故事。透過「城市B站」獨立頻道,展現不同角色的人生片段與新年願望,傳遞家庭溫暖、勇氣、善意與對未來的期盼。
Thumbnail
結合《都市漣漪》系列、《小麥子創富號源流記》系列、《歡笑洗衣店》等作品中的角色,以除夕夜年夜飯為主題,描繪溫馨、感人、充滿人情味的故事。透過「城市B站」獨立頻道,展現不同角色的人生片段與新年願望,傳遞家庭溫暖、勇氣、善意與對未來的期盼。
Thumbnail
陰雨連綿的午後,司機廣叔駛著往環山公路的老式公車。昔日繁榮的望光山因煤礦沒落,如今僅存的居民多是礦工後代。一位盲眼老人上車,引發了一系列離奇事件。駛入環山隧道後,燈光驟暗,剎車失靈,伴隨著詭異的冷笑聲,老人身影不斷穿梭。最終,倖存的老廣與車掌小莉在醫院醒來,揭開了多年前礦坑慘案及一段關於復仇的往事。
Thumbnail
陰雨連綿的午後,司機廣叔駛著往環山公路的老式公車。昔日繁榮的望光山因煤礦沒落,如今僅存的居民多是礦工後代。一位盲眼老人上車,引發了一系列離奇事件。駛入環山隧道後,燈光驟暗,剎車失靈,伴隨著詭異的冷笑聲,老人身影不斷穿梭。最終,倖存的老廣與車掌小莉在醫院醒來,揭開了多年前礦坑慘案及一段關於復仇的往事。
Thumbnail
本篇是[匿名小說家與男神]的後續,男女主角交往一段時間後發生的故事,由GPT-4o動筆,人類未改動任何一個字。 由於需要防雷,本篇有設收費觀看,同時要加強說明一件事:本篇是女向R18,就是一對容易害羞的內向情侶的故事,沒有大起大落或格外香豔,請自行斟酌是否付費觀看。
Thumbnail
本篇是[匿名小說家與男神]的後續,男女主角交往一段時間後發生的故事,由GPT-4o動筆,人類未改動任何一個字。 由於需要防雷,本篇有設收費觀看,同時要加強說明一件事:本篇是女向R18,就是一對容易害羞的內向情侶的故事,沒有大起大落或格外香豔,請自行斟酌是否付費觀看。
Thumbnail
我一直覺得一件事很奇妙: 許多神明,原本只是故事中的角色。 例如孫悟空、哪吒、楊戩、哪怕是關公…… 有些來自小說、有些源自歷史人物,卻都逐漸變成了被信仰的對象。 這是怎麼發生的? 神,是人創造出來的嗎?還是人只是「發現了」神? ✦ 神話,是信仰的起點還是終點? 西遊記、封神榜──這些作
Thumbnail
我一直覺得一件事很奇妙: 許多神明,原本只是故事中的角色。 例如孫悟空、哪吒、楊戩、哪怕是關公…… 有些來自小說、有些源自歷史人物,卻都逐漸變成了被信仰的對象。 這是怎麼發生的? 神,是人創造出來的嗎?還是人只是「發現了」神? ✦ 神話,是信仰的起點還是終點? 西遊記、封神榜──這些作
Thumbnail
在雨夜裡,女孩獨自一人與網路上的重要友人聊天,卻意外發生事故。在彌留之際,她與一位神祕女子相遇,並許下願望,希望能讓友人忘記自己,好好活下去。女孩最終離世,而友人則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繼續生活。
Thumbnail
在雨夜裡,女孩獨自一人與網路上的重要友人聊天,卻意外發生事故。在彌留之際,她與一位神祕女子相遇,並許下願望,希望能讓友人忘記自己,好好活下去。女孩最終離世,而友人則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繼續生活。
Thumbnail
01 在桃花源的小溪旁 楓林巷,位於桃花源的一道小溪旁。巷道裡住著平和有禮的居民,二三樓的透天厝群中夾雜著幾棟公寓高樓,汽車和摩托車彷彿有所歸處,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巷道旁。巷子裡大部分的時間是靜巷,只有假期時,孩子們會在路上打羽球或騎腳踏車,孩子們的嘻笑聲讓午後更顯安詳。
Thumbnail
01 在桃花源的小溪旁 楓林巷,位於桃花源的一道小溪旁。巷道裡住著平和有禮的居民,二三樓的透天厝群中夾雜著幾棟公寓高樓,汽車和摩托車彷彿有所歸處,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巷道旁。巷子裡大部分的時間是靜巷,只有假期時,孩子們會在路上打羽球或騎腳踏車,孩子們的嘻笑聲讓午後更顯安詳。
Thumbnail
記錄一則不完整的原創小說構想,若有想法歡迎留言協助小說的完善。有一座小島,只要踏上島嶼,就會忘掉來這裡之前所經歷的一切事物--
Thumbnail
記錄一則不完整的原創小說構想,若有想法歡迎留言協助小說的完善。有一座小島,只要踏上島嶼,就會忘掉來這裡之前所經歷的一切事物--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