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摩天輪上的告白與屁孩的歸宿
幾天後。
Bonnie 真的來了。門鈴響起的時候,
Emi 的心臟跟著震了一下。
她打開門。
Bonnie 沒穿白袍,
沒有浮誇髮箍,
也沒有故意裝可愛。
只是簡單的白色洋裝。
乾淨。俐落。
手上提著一盒看起來很高級的甜點。
而陽台外——
那隻原本醜得要命的充氣鴨子,
被她改裝成會發光的 Hello Kitty。
Emi:「……妳認真?」
Bonnie小聲回:「我熬夜改的耶。」
—
客廳裡。
阿嬤坐在主位。
像董事長。
Bonnie端坐對面。
像來面試。
「妳幾歲?」
「三十。」
「有存款嗎?」
「還活得下去。」
「會煮飯嗎?」
「會煮泡麵。」
Emi 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氣氛緊繃了三分鐘。
然後 Bonnie 開始講診間的奇葩故事——
某個把狗當情緒支持動物卻反過來被狗控制的工程師;某個每次分手都怪水逆的業務員。
阿嬤笑到拍大腿。
原本的審問氣場,慢慢融化。
最後,阿嬤忽然抓住 Bonnie 的手。
語氣很認真。
「我家 Emi 很倔。」
「愛鑽牛角尖,脾氣也硬。」
「還愛搶遙控器。」
Bonnie挺直背脊。
第一次不是玩笑。
「我知道。」
她看了 Emi 一眼。
那一眼,很溫柔。
「我會陪她。」
空氣靜了一瞬。
阿嬤沒再說什麼。
只是點頭。
那個點頭,比同意還重。
—
下午。
Bonnie 說要「壓力釋放療程」。
於是她們又來到摩天輪前。
夕陽慢慢落下。
天空是溫柔的橘粉色。
坐進車廂時,
空間比想像中小。
膝蓋幾乎碰到。
呼吸很近。
摩天輪緩緩升高。
城市在腳下鋪開。
Bonnie忽然安靜了。
太安靜。
Emi 側頭看她。
「妳今天怎麼這麼乖?」
Bonnie沒回嘴。
只說——
「Emi。」
語氣,認真到不像她。
Emi 心跳慢了一拍。
「嗯?」
Bonnie轉過來。
近到可以看清睫毛的顫動。
「我弟弟最後一句話,是叫我不要哭。」
她停了一下。
喉嚨滾動。
「他說,姐姐,做個快樂的屁孩。」
風從窗縫鑽進來。
Bonnie 的眼眶有點紅。
但她沒閃躲。
「所以我一直逼自己笑。」
「逼自己無厘頭。」
「逼自己看起來什麼都不怕。」
她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是真的慌。
不是演的。
「可是妳——」
她聲音低下來。
「妳讓我不太想笑了。」
Emi 心臟猛地一縮。
Bonnie喉嚨乾了一下。
「因為我會怕。」
「怕妳只是因為依賴我。」
「怕這是治療效應。」
「怕我用錯身份靠近妳。」
她第一次說得這麼慢。
這麼沒有防備。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
停住。
整個世界,像按下暫停。
Bonnie 看著她。
真的在等答案。
Emi 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手。
抓住 Bonnie 的衣領。
往前拉。
距離瞬間縮短。
呼吸交錯。
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Bonnie。」
她低聲說。
「如果只是依賴,我不會想親妳。」
空氣瞬間凝住。
Bonnie瞳孔一縮。
真的慌了。
「妳、妳不要亂——」
話還沒說完。
Emi 已經輕輕吻上她的臉頰。
不是衝動。
是確認。
是選擇。
Bonnie整個人當機。
臉紅得不像話。
手不知道該放哪。
「妳犯規……」她聲音發抖。
Emi看著她。
耳朵紅紅的。
卻沒有退。
「醫師不是說,要誠實面對情緒?」
Bonnie喉嚨發緊。
然後忽然笑出來。
笑得很傻。
很真。
她從口袋掏出一個小東西。
塞進 Emi 手裡。
是一個用黏土捏的小人。
冷著臉。
耳朵卻紅紅的。
「如果妳敢躲我,」
Bonnie小聲說,
「我就把這個放妳門口站崗。」
Emi 眼眶發熱。
卻笑。
「笨蛋。」
她輕聲說。
「這次,妳不是醫師。」
「妳只是 Bonnie。」
Bonnie喉嚨動了一下。
然後抱住她。
很用力。
像終於找到答案的人。
摩天輪慢慢下降。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個曾經各自撐著黑暗的人,
終於坐在同一個高度。
沒有角色。
沒有身份。
只是兩個屁孩。
選擇一起
———————————-界線
戀愛開始後的第一週。
什麼都變得很輕。
早安訊息。
晚安貼圖。
中午偷傳一張便當照。
Bonnie 會在診所空檔傳:
【妳今天有乖乖吃藥嗎?】
Emi 回:
【現在妳是女朋友,不是醫師。】
【那我改問:妳有沒有想我?】
【……沒有。】
三秒後。
【騙妳的。】
她們笑。
笑得像真的什麼都沒問題。
直到那通電話。
—
那天晚上,Bonnie 沒接到 Emi 的訊息。
不是故意。
是真的在忙。
等她回撥,已經凌晨。
手機那頭的聲音,低得不像她。
「Bonnie……」
她聽出來了。
那種壓抑的空洞。
不是鬧脾氣。
是掉下去。
—
她趕到 Emi 家時,阿嬤在客廳焦急地走來走去。
「她把自己鎖在房間。」
Bonnie敲門。
沒有回應。
她沒有用醫師語氣。
只是說:
「Emi,是我。」
安靜。
然後門鎖喀一聲。
打開。
房間很暗。
Emi 坐在地上。
眼神失焦。
那種她最熟悉的——
症狀。
Bonnie心裡一沉。
那一刻她知道——
她不能只是女朋友。
她也不能只是醫師。
這是她真正害怕的地方。
—
「我是不是很麻煩?」Emi 問。
聲音很輕。
Bonnie蹲下來。
沒有抱她。
沒有碰她。
只是平視。
「妳不是麻煩。」
她停了一下。
深呼吸。
「但我不能再當妳的主治醫師。」
空氣凝住。
Emi 看著她。
「妳要離開我?」
「不是。」
Bonnie聲音穩。
「因為我愛妳,所以我不能用專業綁住妳。」
她眼睛紅了。
卻沒有退。
「我會幫妳轉介。最好的醫師。」
「我還會在。」
「但不是以治療者的身份。」
這句話很重。
重到兩個人都安靜。
Emi 眼淚慢慢掉下來。
不是因為失去。
而是因為——
她第一次被當成一個獨立的人。
不是個案。
不是責任。
是選擇。
——————————————-退一步,卻沒有走遠
轉介過程並不順利。
Emi 抗拒。
發脾氣。
甚至故意冷淡。
Bonnie沒有強迫。
她學著退。
學著不過度解讀每一條訊息。
學著在愛裡留空間。
她慌過。
無數次。
深夜會想——
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是不是其實應該自私一點?
—
直到某天。
Emi 主動走進她的診所。
不是掛號。
只是來找她。
站在櫃檯前。
像第一次見面那樣。
冷著臉。
耳朵紅。
「Bonnie。」
「嗯?」
「我今天去看診了。」
Bonnie 心跳亂了。
「然後?」
Emi 走近一步。
「我跟新醫師說,我有一個女朋友。」
停。
「她很吵。」
「很愛亂講話。」
「還會裝可愛。」
Bonnie差點笑出來。
「可是,」Emi 抬頭看她。
眼神穩定。
「她沒有拯救我。」
「她只是陪我。」
「這樣就夠了。」
那一瞬間。
Bonnie 眼淚真的掉下來。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
她終於不用當英雄。—————————————————————選擇
春天來的那天。
Emi 的發作真的又來了一次。
不是很嚴重。
但熟悉。
那種呼吸卡住的瞬間,
那種腦袋忽然往下墜的空。
她站在客廳中央。
沒有崩潰。
只是很安靜。
Bonnie 站在她面前。
沒有碰她。
沒有說「深呼吸」。
沒有用任何醫療技巧。
她只是說——
「妳要我留下嗎?」
那句話很輕。
卻很重要。
不是「我會陪妳」。
不是「我不會走」。
而是。
妳要嗎?
Emi 看著她。
那一秒,她忽然明白。
以前她抓住別人,是因為怕。
現在她可以選。
她往前一步。
距離只剩下呼吸。
她說:
「我不要妳救我。」
停一下。
「我只要妳在。」
Bonnie笑了。
那種不是屁孩的笑。
很真。
「那我在。」
沒有誓言。
沒有戲劇性。
她只是走過去,
把額頭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呼吸混在一起。
沒有誰拯救誰。
只有兩個人。
————————-
後來,Emi 還是會偶爾怕黑。
但她不再懷疑自己會不會撐不過去。
因為她知道一件事:
Bonnie 不是她的燈。
Bonnie 是那個——
在她學會開燈之前,
陪她站在黑暗裡的人。
而她,已經能自己開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