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硬麵包夾肉胡椒放得太重,嗆得我喉嚨發癢。
那味道跟著我們上了二樓辦公室。
我在桌前坐下,把裝著咖啡的杯子放在桌邊;艾琳拉了張椅子到我身旁。
「老師,我們該從哪裡開始測試?」她在椅子上坐下,翻開筆記本,鋼筆的筆尖懸在紙面上。
「從簡單的開始。」我壓下窗口下方的金屬桿,數字一格格退回原位,直到歸零。
接著我們連續測試了幾次簡單的加減法。功能正常。
「老師,」艾琳說,「那加上死亡理賠的條件呢?」
「這才是問題所在,」我說,「我沒辦法讓機器知道這是不是死亡理賠。我只能輸入數字。」
「那它怎麼知道要卡住?」
「這個問題問得好。」
她拿著筆等我繼續說。
但我沒有繼續,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把檢測儀拿出來,再次對著運算器。62。比早上低了一點點。
我把伯納德留下的那張紙攤開:40歲男性,死亡理賠24銀輪,積欠3銀輪保費。
「艾琳,你來試。」
她的眼睛亮了,「我嗎?」
「按紙上的數字輸入。」
她接過紙,仔細看了一遍,開始撥動滑桿,動作很謹慎,像在處理可能爆炸的東西。
減法模式,24減3。
她抓住手柄施力,但完全沒有轉動,「……它卡住了。」
「嗯。」
「跟您剛才一樣,」她低頭記下來,「但您剛才也嘗試了24減3,它沒反應,所以問題不是數字本身?」
她自己得出了這個結論,我沒有說話。
「老師,它是不是認得那張紙上的數字?」
「工具沒有記憶。」
「理論上。」她複述了我在伯納德面前說的話,神情非常認真。
我沒有回答她。
我把那張紙翻面,在空白處寫下一個全新的數字:24減3,遞給艾琳。
她照著輸入。手柄順利轉動,窗口顯示著21。
艾琳放開手柄,看著那個數字,再看向我,
「所以它認得那張紙,而不是那組數字?」
「不知道,」我說,「或者,它認得這數字在那個脈絡裡的意義。」
「可是它只是一台運算器。」
「對。」
沉默在桌上待了幾秒。
「老師,如果我們試著騙它呢?」
我看向她,「騙一台運算器?」
「對,」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伯納德先生說,它拒絕計算的是『準備金釋放』。如果我們把它當作一般的買賣折扣來輸入呢?不提死亡、不提拒賠。」
她說完,抬頭看我。
我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二十四噸精煉煤炭,供應商遲到,扣除三噸的違約金;接著重新操作機器。
手柄發出齒輪運作的清脆聲響,轉動毫無阻礙,窗口數字俐落地跳到了二十一。
艾琳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它被騙了。」
「不,」我說,「它只是在算煤炭。」
我把伯納德留下的那張理賠單拿過來,直接蓋在剛才那張煤炭清單上面。
「現在,看著這張單子,想著這筆準備金釋放,然後再算一次煤炭。」
她猶豫了一下。
但還是照做了,重新用滑桿輸入數字。
她深吸一口氣,握住手柄進行轉動。
手柄沒有任何動靜。
「卡住了。」她輕聲說。
我伸手把理賠單抽走。
手柄瞬間鬆開,它因為艾琳施加的餘力被轉了半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窗口的數字跳到二十一。
旁邊檢測儀的指針從62跳到了68。
「看來它不認字,」我盯著指針,「它認的是使用者的意圖。」
「使用者的意圖……」艾琳喃喃自語,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發出沙沙聲。
我把手按在運算器的外殼上。
黃銅表面很冰冷。
如果它能讀取意圖,那它讀取的是誰的意圖?
「老師,」艾琳停下筆,「如果我們找一個完全沒有任何意圖的人來轉動它呢?」
這是一個方法。但我現在上哪去找一個腦袋空空、沒有意圖的人?
「零。」我脫口而出。
我等了幾秒。
辦公室裡只有殘留的黑胡椒嗆味,還有窗外規律的蒸汽排放聲。
沒有人出現。
艾琳從筆記本上抬起頭,推了推圓框眼鏡,「您是說……早上在檔案館的那位技術顧問先生?」
「對。」
她四處張望了一下,「但他好像不在。」
「他上班的時間不固定。」我把視線從半空收回來。
「看得出來……那我們要去哪裡找沒有意圖的人?」
「暫時找不到。」
我看著運算器。
「所以我們先記錄現象。」我說。
艾琳看著我,「先記錄……然後呢?」
「然後等。」
我重新拿起伯納德那張理賠單。
後面沒有名字。
理賠單上本來就沒有設計放名字的欄位。
「艾琳,那五個受害者,伯納德有提到名字嗎?」
她翻了翻筆記本,「沒有。只有保單條件。」
我放下那張理賠單。
五個人死了,這台運算器拒絕幫公司算不用賠的錢,但單子裡五個人連名字都沒有。
這台機器知道他們存在嗎?
「老師,您在想什麼呢?」
「在想兩天後怎麼跟伯納德說。」
她點了點頭,繼續寫筆記。
我把檢測儀收回工具包,順手把那張理賠單折好,收進口袋。
「先研究到這吧,我想休息一下。」我伸了懶腰,「我要去屋頂坐坐,要來嗎?」
她眨了眨眼,推了眼鏡,「好的,老師。」
我拿起咖啡往屋頂走去,艾琳跟在身後。
到了屋頂,充滿煤煙味的空氣感覺比辦公室裡的胡椒味清新不少。
零坐在椅子上餵鴿子。
「零,幫我一個忙。」我說。
他沒有轉頭,「妳看這隻,翅膀邊緣是一圈深灰。」
我看不出差別。
「有台運算器會卡住。」我說,「我想換個人試試。」
他把手裡的麵包屑撒在地上,「為什麼?」
「那台機器會讀取意圖,我需要一個沒有意圖的人。」
「我不是人。」
我愣了一下。
這是事實,我無法反駁。
「……你不能暫停餵鴿子,下樓幫忙轉一下手柄嗎?」
「現在不想。」
艾琳在我身後開口,「零先生,可是這個實驗,如果能證明工具確實能感知使用者的意——」
「艾琳,」我打斷她,「他不想。」
零丟下最後一點麵包。
鴿子撲上去時,椅子空了。
「老師,零先生他……」
「他不在乎目的。」我在屋頂上的另一張椅子坐下,「事實上,我也搞不清楚他在乎什麼。」
艾琳靠在一旁的欄杆上;剛吃飽的鴿子在地上梳理羽毛。
我喝下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拇指落在杯沿那道舊缺口上,廉價咖啡豆的酸味變得很明顯。
沉默維持了大約兩分鐘。
艾琳開口,「老師,這台機器真的需要被修嗎?感覺它沒有惡意。」
我看著她,「這不構成不修它的理由。」
她把筆記本抱在胸前。「可是它現在拒絕算那些不合理的帳……感覺它是對的。」
「保險公司不會買有良心的機器。他們會把它當廢鐵處理掉,然後去買台新的。」
她沉默了。
「委託內容是修復,不是道德審查。」我說。
幾秒後,她再次開口,「……老師,您為什麼會選擇成為解決師呢?」
我花了一點時間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需要一個留在這的理由。」我看著她,「那妳呢,上層的人跑來幹這行可不是常見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我父親有一本筆記,他在裡面研究一件他看不懂的事,研究了很多年。」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風從屋頂吹過來,帶著遠處蒸汽管的硫磺味。
「我父親說,有些東西只能跟著人學。」她看著遠處城市上方的落霧層,「您的導師是怎麼樣的人?」
「一個很嚴格的人,」我說,「她會在妳犯錯之前就先罵妳。」
艾琳推了下眼鏡,似乎在腦中建構那個畫面,「聽起來……很有效率,那她現在還在處理異象嗎?」
「退休了。」我說,「她說她的膝蓋已經受不了這座城市了,現在只負責偶爾寄信來罵我。」
她停了一下,表情像是在衡量要不要繼續說,最後還是開口,「老師,我可以問一個不太禮貌的問題嗎?」
「說吧。」
「老師,您……沒有考慮升級SR嗎?」
「程序很麻煩。」
她眨了眨眼,顯然沒有預期到這個答案,「就……就這樣?」
「就這樣。」
「可是,SR的案件範圍更廣,報酬也更高——」
「艾琳,」我打斷了她,「工作能做完,帳能結清,人能活著,」我說,「等級高低差別不大。」
「而且我已經夠顯眼了。」
她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字,沒有再追問。
風把屋頂邊緣的煤灰吹到我們腳邊。
「下樓吧。」我站起來,輕輕拍了拍褲子。
她走到我身旁。
「好的,老師。」
零原本坐著的椅子空著,麵包屑還在地上。
預計下週六更新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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