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敲門。
我花了幾秒才意識到,那不是夢裡的聲音。
睜開一隻眼睛,視線裡是檔案夾的邊緣,臉頰貼著桌面。
「零。」
脖子很痛,右手麻到幾乎沒知覺。
這組桌椅的設計理念顯然不包括讓人睡在上面。
我對自己什麼時候失去意識沒有印象,不過這種事並不罕見。
敲門聲再次響起。
「老師?是我,艾琳。」聲音從辦公室的門外傳進來。
看來我甚至忘記鎖住前門。
我慢慢坐起身,避免頸椎受到二度傷害,檔案夾從臉上滑落,然後走到門邊打開門。
艾琳背著一個明顯比昨天小很多的背包,手裡還拿著筆記本。
「老師……早安?」她試探性地說。
我看了一眼窗外,中層的早晨,灰白色的天空,城市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再看了一眼懷錶:八點零五分。
我的視線轉回她身上,「進來吧。」
她走進辦公室,環視了一下周圍,「您昨晚……在這裡工作?」
我看著她,還有點恍神。
幾秒後才開口,「準備今天的現場勘查,」這個謊聽起來很合理。
她點點頭,「需要我幫忙準備嗎?我已經讀完書了!關於重力型異象的分類、成因、還有處理方式——」
她停了一下,看著我的臉,「老師……您需要晚點再出發嗎?您看起來很疲憊。」
「我很好。等我盥洗好就可以準備出發……」我把脊椎挺直,全身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裡大得有點尷尬。
艾琳眨了眨眼,「呃……老師您真的還好吧?」
我擠出一個微笑,「沒事的,我去整理一下。」然後走向樓梯。
走到樓梯中間時停下,「艾琳。」
「是?」她從辦公室探出頭來。
「三樓廚房,幫我煮個茶。」
「好、好的!老師!我會努力煮茶的!」
我到了三樓,推開盥洗室的門,看一眼壓力錶,打開閥門,熱水在管線中流動的聲音從牆後傳來。
鏡中的人看起來不像剛睡醒,比較像剛結束一場不必要的辯論。
熱水開始流入水盆裡。
我花了大約十五分鐘讓自己看起來像比較個活人;重新打開門時,一股熟悉的焦味瀰漫了整個三樓。
……看來不是只有我會把茶煮焦。
到了廚房,艾琳正戴著一副厚重的隔熱手套,火爐上的茶壺正冒著濃密的黑煙,而她正試圖用一本書把煙搧出窗外。
我看著那本書。
《基礎流體力學》。
沒想到這本書在空氣動力學上也能有貢獻。
「老師!」艾琳看到我,臉漲紅了,「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
「沒事,」我說,走過去關掉火爐,「我也常這樣。」
「真的嗎?」她露出吃驚的表情。
「嗯,」我看著冒煙的茶壺,「所以我通常直接喝水,或是咖啡,雖然我不太喜歡咖啡。」
她把臉埋進了那雙巨大的手套裡。「我只是想按照書上的『最佳熱傳導效率』來控制火候,結果轉過身去拿茶葉的時候,它就……它就變成這樣了。」
「不用這麼自責,至少你已經掌握了這間事務所的核心技能之一。」
我接著說,「我們路上再吃早餐吧,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嗎?」
她用力點頭。「準備好了!只帶了檢測儀、三根音叉、半公斤銀粉、還有急救繃帶!」
「半公斤……帶那小管的就行。還有,把音叉也留下。」
艾琳把手套脫掉,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眼神中透露著掙扎,「可是書上說,重力異象往往伴隨著空間頻率的扭曲,音叉可以幫助我們——」
「輕裝上陣,艾琳。我們是去勘查,帶上你的眼睛和筆記本就夠了。」
她看起來有點失望,但還是照做了。
我們收拾好工具包,鎖上事務所的門。
中層的街道在早晨八點半已經熱鬧起來。蒸汽管沿著建築外牆攀爬,不時噴出白霧。
我們到了電車站。
月台上擠滿了人。
我買了兩張票——每張2銅輪——遞給艾琳一張。
電車駛入月台時,煞車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們擠進車廂,找到一個角落站著。
艾琳拉著吊環,眼睛四處張望。這可能是她第一次搭中層的電車。
「老師,」她小聲說,「這裡的人……都去工作嗎?」
我看了一圈,周圍大部分是工人。
「大部分是,」我說,「早班。」
「那我們算是……出勤?」
「算是。」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電車啟動,車身搖晃。艾琳抓緊吊環。
沒過多久,她又問,「老師,檔案館的案件和重力異象的關係是什麼呢?」
我想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先到現場再說吧。」
她點點頭。
電車繼續搖晃前進,我看著窗外。
三站之後,我們下車了。
我們在月台附近的小攤買了兩個麵包,邊走邊吃。
麵包很硬,但至少不會著火。
艾琳走在我旁邊,「老師,是那棟嗎?」
那是一棟五層樓的灰色磚造建築,外牆架著鷹架,有一些工人正在維修。正門掛著一塊告示牌:「維修中,暫停開放」。
「對,」我說,「就是那裡。」
它比我預期的更破。
我走向正在門前廣場指揮的工頭,拿出徽章,「我是解決師,來做後續檢查的。」
他轉過頭來,瞇起眼睛,盯著我的徽章看了足足五秒。
「帕皮里翁尼斯?」
「對。」
「來檢查?」
「對。」
艾琳一直在旁邊寫筆記,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寫的。
工頭把視線移開,對著最近的工人大喊,「喂!去拿兩頂安全帽給她們。」
他把安全帽拿給我們,「進去吧,但別碰任何承重牆。這棟建築現在比我爺爺的牙齒還鬆。我們可不負責把妳們挖出來。」
「了解。」我說,接過安全帽。
「老師,」她小聲說,「他是開玩笑的吧?」
我看著那些裂開的牆面,「大概吧。」
艾琳戴上安全帽,臉皺成一團。
我也戴上,帽子內襯的陳年汗水與工業脫脂劑混合的酸味直接進入鼻腔。
工頭幫我們拉開了封鎖線。
走進檔案館大門,裡面的景象就像是有一群巨人在這裡開過派對。
「老師,」艾琳緊跟在我身後,手裡握著檢測儀,「這個……算是『局部級』異象造成的損害嗎?」
一股強烈的既視感正在入侵我的大腦;眼前的殘破的牆壁與碎裂的窗戶,還有中間那已經完全變形的樓梯,都讓我感到熟悉又陌生,我的左腿肌肉甚至隱隱的緊繃了起來。
就像在格林女士家一樣。
「老師……老師……」艾琳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轉向她,她的表情混合著困惑和驚訝,「嗯?」
「……老師,那邊坐著一個人,他在看著我們。」
我的視線看向她指的地方。
零蹲在半空中,雙腳甚至沒有著地,距離地面大約一公尺,彷彿那裡本來就有一塊看不見的平台。
「老師,」艾琳小聲說,「那個人……他沒有……他下面沒有……」
「我知道,」我說,「別擔心。」
「可是——可是這不符合物理——」
「我知道。」
我走過去,仰頭看他。
艾琳皺著眉頭跟在我後面,但保持了一點距離;她的檢測儀對著零,但讀數沒有任何變化。
「老師,」她小聲說,「檢測儀……沒反應。」
「正常,」我說,「他不是異象。」
「那他是什麼?」她看著零身下的空間。
我看著零,「他是我們事務所的……呃,技術顧問。」
「事務所的技術顧問……」她推了一下眼鏡,表情變得非常複雜,接著開始瘋狂寫著筆記。
「你一定要這樣嗎?」我對著零開口。
他的視線掃過艾琳,再轉到我身上,「地上很髒。」他的語氣是認真的。
「你蹲在空中。」
「這樣比較乾淨。」
我居然覺得這個邏輯無懈可擊。
我嘆了口氣,「你怎麼會在這?」
「因為你昨天有叫我,早上也有。」
「我每天早上都有。所以你是在……承認自己遲到嗎?」
「如果時間是線性的,遲到這個概念才會成立。」
「時間就是線性的——」
「對妳來說是。」
我停頓了一下。
「……那對你來說不是?」我說。
「想像一本書。」
「好。」
「妳在讀第50頁。」
「好。」
「書不在乎妳從第1頁開始還是第100頁開始讀。」
「……所以?」
「所以對書來說,所有頁都同時存在。但對讀者來說,有順序。」
「所以你是書?」我說。
「也許。」
「我是讀者?」
「也許。」
「那你三天前在第幾頁?」
「目錄。」
我開始揉我的太陽穴,「我不該問的。」
「但妳問了。」
「我後悔了。」
「後悔也是一種時間線性的概念。」
「閉嘴。」
「好。」
艾琳開口了,「老師……您們認識很久了嗎?」
「夠久了,他叫零。」我轉向零,「這是艾琳,事務所的學徒。」
艾琳的神色很複雜,緊緊抓著筆記本和鋼筆,「零先生……請問您是……鬼魂嗎?」這似乎是她自認目前最合理的猜測。
零的視線轉向她,「不是。」
艾琳稍微鬆了一口氣,「那您是——」
「就像凡妮莎說的,技術顧問。」
「艾琳,別理他了,我們還得繼續勘查。」
艾琳明顯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再次準備開口。
我轉頭看向零。
他還在。
我眨了一下眼。
他不在了。
艾琳張著嘴,看了看空蕩蕩的半空,又看了看我;她的筆尖停在筆記本上,一滴墨水在紙頁上暈開。
「……老師。」
「嗯?」
「他是用什麼方式離開的?」
我看著那個位置。
「習慣就好。」我說,「別記錄這個,會很麻煩。」
我看到艾琳在她那寫著一堆字的紙頁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艾琳,走吧。」我走向破碎的樓梯。
「好的。」她跟在我身後。
我踏上第一階樓梯。
手已經抓住扶手。
抓得太緊了。
我停了一下。
「老師?」
「沒事。」我鬆開手,「小心走。」
二樓的景象比一樓更殘破。
天花板塌了一半,牆壁的裂痕很深。
我們到處檢查,最後在二樓深處的檔案室中間看到收束異象的禁區。
我檢查了標記。
銀粉畫出的線路分布合理。
間距很精準。
標記穩定地亮著。
就像是我會做的。
但我不記得。
艾琳則認真做著筆記。
我們接著搜尋了整棟建築,除了一堆碎石、木頭和散落滿地的文件沒有任何特別的線索,也沒有什麼失蹤女孩的蹤跡。
我們走出檔案館時已經十點半。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沒有重力失序。
沒有異常數值。
只有施工聲。
我們把那充滿勞動氣息的安全帽還給工頭。
「老師,我今天學到了很多。」艾琳面帶笑容。
「那就好。」我說。
她看起來是真的覺得這是一堂成功的實習。
「走吧,我們回事務所。」
「好的!老師!」
我們朝電車站走去。
艾琳還在興奮地說著什麼。
我沒有在聽。
標記是我的,案子結了。
至少有7銀輪的報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