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節點這件事說做就做,謝鳴山效率很高。
兩天後,他們把基地搬到了江城舊城區最深處一棟三層老樓的二樓——那棟樓的一樓開著一家修鞋店,老闆是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在那裡做了四十幾年,謝鳴山跟他認識了十幾年,租約的事一句話說好,老人什麼都沒問,說「你用就好」,給了鑰匙就轉身繼續修鞋。
二樓比便利商店的儲藏室大,有一個能真正睡覺的折疊床,窗戶對著一條很窄的巷子,從窗口看出去只能看見對面牆的磚縫和偶爾飛過的鴿子。「這個地方的代碼標注是什麼?」陸離在窗邊問。
「Residential_legacy / Tenant: Xie_Mingshan / Purpose: [UNSPECIFIED],」謝鳴山說,「SMD 的格式裡,目的欄位是空白的,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裡做什麼。只要我不在這裡使用能觸發監控的代碼能力,這裡就是安全的。」
「不使用代碼能力,」陸離重複了一下,「所以我們的訓練要在其他地方。」
「對,這裡只住,不練,」謝鳴山說,「鐵南區是練習場,市集是補給點,這裡是後方。」
第六天,陸離在鐵南區獨自提煉了大約兩個小時。
謝鳴山說自己有事,林曉晴說去補丁市集確認一個情報。他一個人在那棟倉庫裡,把二境的感知和幽靈代碼讀取結合著用,一枚一枚從舊機器的殘影裡把有效的代碼結構解析出來,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不少,算力消耗也降了一點,像一個技術動作反覆練習之後,開始形成了肌肉記憶。
他一共提煉了十一枚 F 級片段,往包裡放好,準備離開。
從倉庫的側門出去,踏上一條連接幾棟廠房的舊貨運通道,通道兩側都是快鏽穿的金屬板和纏繞的雜草,沿著這條通道走幾百公尺就能到鐵南區的邊緣出口。
陸離走了大約一百公尺,然後停下來。
通道前方大約五十公尺的地方,有一個東西。
在代碼視角裡,他能看見它——不是實體,是附著在通道地面上的一段代碼,很小,很克制,像是一個嵌入在地板代碼層裡的附屬程序,如果不是因為二境感知能讀多個變數的關係讓他注意力寬度比一境時大,他可能直接走過去了。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蹲下來,把感知往那段代碼推。
[Embedded Object — Type: Trigger]
Author: SMD_Maintenance_Team_B
Planted: 2024-03-17 09:41:22
Trigger condition: Entity_class: Player_Entity / Proximity: <3m
Payload_01: Location_broadcast → SMD_East_HQ
Payload_02: Code_layer_lock → Target / Duration: 600s
Detonation status: ARMED
種植時間:三天前。就在他第一次來鐵南區的後一天。
這是一枚邏輯炸彈。
他蹲在那裡,距離觸發點大約還有四十公尺,在安全距離之外,把那段代碼的結構仔細讀完。
Payload_01 是位置廣播——觸發之後,他的精確座標會立刻發送到 SMD 東區總部,讓他們知道他在哪裡。
Payload_02 更麻煩——代碼層鎖定,600 秒,十分鐘。這意味著他的所有代碼能力,包括他打的那個信號強度補丁,在十分鐘裡全部無法使用,他會退回到完全被動的普通人狀態,只能觀察,不能做任何主動操作,而且強行使用會造成代碼層損傷。
十分鐘足夠衛澤明趕到。
陸離往四周看了看,代碼視角在鐵南區的低精度環境下覆蓋範圍更遠,他把視野拉到最大,掃了一遍——附近沒有 SMD 的即時監控,炸彈本身也沒有報告「有覺醒者在三公尺之外停了下來」的功能,它只感知近接,不感知遠距離的觀察。
他想,衛澤明真的很聰明。
這枚炸彈放在的位置是通道上——鐵南區最常用的出口路線,不是隨機的,是針對最高概率行動路徑計算過的。如果沒有二境多變數感知,走在通道上的人很難注意到地板層裡嵌著這樣一段代碼,更不用說一個剛覺醒沒幾天的一境觀察者。
問題是,他現在是二境,他注意到了。
但注意到只是第一步。他現在需要做的是:在不觸發它的情況下,把它拆掉。
他在距離炸彈四十公尺的地方坐下來,背靠廠房的外牆,開始分析。
炸彈的觸發條件是「Player_Entity 進入三公尺範圍內」。他現在不在三公尺內。但他也沒辦法繞開——通道兩側的金屬板和雜草叢已經構成了物理障礙,沒有其他路線能繞過這個點。
他把炸彈的代碼結構讀了更仔細。
觸發機制,兩個 Payload,以及——他把感知往更深推——一個 self_destruct 計時器:
Self_destruct: 2024-03-20 09:41:22
// Auto-disarm 72 hours after planting if not triggered
三天後自動解除。但他不能等三天,補丁市集的消息說衛澤明正在找線人,地下社群的安全窗口在縮小,他需要繼續來鐵南區提煉。
他需要現在拆掉它。
拆炸彈本來應該是三境以後的事——需要能寫腳本,能主動修改代碼。但他是二境,他能讀,能分析,能理解,唯一能做的「主動操作」是給自己打補丁。
他能不能,給炸彈的觸發條件打一個補丁?
他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翻了好幾遍。炸彈是 SMD 種的,是外部代碼,不是他自己的架構,他正常情況下不能修改外部代碼。但是……他昨天打的那個信號補丁,是修改了他信號介面的輸出。如果他把信號強度調到最低,讓他對外廣播的 Entity_class 信號從 Player_Entity 變成……什麼?
他打開信號強度的那個補丁,把滑桿調到 0,信號廣播幾乎停止,他的代碼存在感降到了接近零的程度。
然後他往炸彈的觸發條件再看了一眼:
Trigger condition: Entity_class: Player_Entity / Proximity: <3m
它感知的是 Entity_class 信號,不是物理存在本身。
如果他的信號廣播停了,炸彈感知不到任何 Player_Entity 的信號——他走進三公尺範圍,炸彈偵測到的是一個沒有代碼廣播的實體,類型不明,不符合觸發條件。
這是理論上的漏洞。但有兩個問題:
第一,信號強度為零的時候,他自己的代碼能力會不會一起受影響——比如幽靈感知,比如二境的解析能力,這些需要他的代碼架構在正常運作的情況下才能使用,關掉廣播不代表關掉內部運算,但他不確定。
第二,炸彈有沒有備選觸發機制,比如物理接近感應而不只是代碼信號感應。
他把炸彈的代碼結構又仔仔細細讀了一遍,確認觸發邏輯只有那一條,沒有備選機制。這個炸彈是標準的 SMD 維護組產品,設計邏輯是針對有主動代碼廣播的覺醒者,沒有考慮到廣播可以手動關閉的情況——因為大多數一境觀察者根本做不到主動調節廣播,這是一個他們認為沒必要防範的漏洞。
第一個問題,他只能靠現場測試。
他把信號強度降到 0,感知了一下——幽靈代碼讀取還在,二境解析能力還在,補丁的控制介面還在。廣播是輸出功能,不是感知功能,關掉輸出不影響輸入。
他站起來,開始往前走,步伐正常,呼吸正常,把注意力的一半放在感知炸彈代碼的變化,一半放在通道前方有沒有其他意外。
二十公尺。
炸彈沒有任何變化,Proximity_detected: [NULL]。
十公尺。
還是空的,它偵測不到他。
三公尺臨界點——
他一步跨過去,直接走進了觸發範圍。
炸彈的代碼在他身邊靜靜地運行著,Proximity_detected: [NULL],觸發條件不滿足,Payload 沒有啟動。
他走過去了。
走過臨界點之後,他把信號強度調回 0.3,繼續往出口方向走,步伐不急不緩。
在他走出通道、踏上鐵南區邊緣的那條普通街道的時候,他回頭用代碼視角最後看了一眼那條通道——炸彈還在原位,安靜地等著,計時器繼續倒數,再過兩天多,它就會自動解除,永遠不知道有人走過去了。
陸離往兜裡把手一插,繼續走。
不是所有的炸彈都需要拆,有的時候,找到炸彈的觸發邏輯漏洞,然後從漏洞裡穿過去,比拆更省力。
這是他在工程師生涯裡學到的第幾條經驗了?他記不住了。
但這條,他在這個世界的地下重新學了一遍,感覺不一樣,踏實得多。
晚上,林曉晴從市集回來,帶著新的情報,臉色不算好:「東區又多布了三枚炸彈,維護組的人在系統節點附近——你今天去的那條通道,是已知的三枚之一。」
「我知道,」陸離說,把包放下,「我走過去了。」
她愣了一下,「你拆了它?」
「沒有拆,從它的觸發條件漏洞裡穿過去了。」
林曉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她平時不太說的話:「你嚇到我了,你知道嗎。」
不是誇獎,是真的被嚇到,那種聽見「我單人繞過了 SMD 的陷阱」之後,後知後覺的心跳加速。
「沒事,」陸離說,「只是讀透了它的邏輯,它本身有個設計盲點。」
「衛澤明的邏輯炸彈有設計盲點,而且你一個覺醒第六天的人找到了,」她說,「……好,你去洗手,我去把這件事告訴謝哥,因為他需要知道。」
她轉身,走向謝鳴山的方向,然後在半路停了下來,回頭說:
「陸離。」
「嗯。」
「下次有這種事,先說,再做。」
她說完,繼續走了,語氣不算嚴厲,但也不算輕鬆。
陸離看著她的背影,想了一秒,點了點頭。
這條規則,跟工程師在改生產環境的代碼之前先通知團隊的要求,邏輯是一樣的。
他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