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9 月,西藏日喀則,海拔 4,800 公尺。
打破亙古寂靜的不是雪豹的低吼,而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國爆破藝術家蔡國強與 Arc'teryx(始祖鳥)聯手,在喜馬拉雅山脊發射了一條火藥巨龍——《升龍》。
一個賣「無痕山林 (Leave No Trace)」外套的品牌,在高原生態敏感區炸山。中國官方後來立案查處。
這場煙火簡直像整個產業的隱喻:當品牌開始需要在聖山上放煙火來證明存在感,機能是不是已經讓位給了表演?
更尖銳的問題是——你買的那件三萬元外套,有多少錢付給了這場煙火?
500 億美元戰場,三種活法
全球都市戶外市場約 500-600 億美元,被切成三個壁壘分明的利潤池:
Layer 1——硬殼(約 120 億美元):毛利 70%+,技術壁壘最強。Arc'teryx 與 The North Face 的統治區。
Layer 2——中層保暖(約 250 億美元):現金流最大,殺戮最慘烈。Montbell 與 Uniqlo 的殊死戰,勝負取決於誰把羽絨的性價比做到極致。
Layer 3——底層排汗(約 150 億美元):低毛利、拼量產。Decathlon(迪卡儂)的主場。
看懂結構就知道:你要嘛把品牌做成宗教(高溢價),要嘛把供應鏈做成科學(低加價),卡在中間的品牌幾乎沒有活路。
Columbia 就是那個卡在中間的人——缺乏始祖鳥的社交溢價,又拼不過迪卡儂的成本優勢,陷入庫存與折扣的雙重絞殺。
始祖鳥的鍊金術:把 GORE-TEX 賣成愛馬仕
2019 年,中國安踏集團聯合騰訊以 46 億歐元買下始祖鳥母公司 Amer Sports。市場充滿懷疑。
六年後,安踏用財報證明了自己,但也「殺死」了老鳥迷心中的那個始祖鳥。
他們複製了讓 Fila 起死回生的「重奢化戰法」——沒有改變衣服的技術,而是改變了衣服的階級屬性。三個手段:
通路清洗:無情收回街邊登山用品店經銷權,轉而進駐各城市最貴的百貨,跟愛馬仕比鄰而居。
飢餓遊戲:熱門款永遠缺貨,但這不是產能問題,而是人為製造的稀缺。
符號重塑:蔡國強的煙火秀告訴消費者,這不再是去泥地打滾的工具,而是中產階級的「安全感圖騰」。穿上一件三萬元的始祖鳥,對坐在冷氣房寫 Code 的工程師來說,是一種昂貴的心理安慰劑:「雖然我被困在辦公室,但我擁有隨時逃離都市的能力。」
結果呢?品牌溢價係數從 Amer 時期的 0.5 拉到 2.0。同樣的布料,同樣的車縫,貴了一倍。
The North Face 的四張臉:紫白紅黑,收割四個市場
如果始祖鳥是高調的貴族,TNF 就是精明的政治家。它用四種標籤同時收割四個分眾:
🇯🇵 紫標(日本 Goldwin 操盤):全球 Urban Outdoor 的美學起點,創造了 "City Boy" 風格。成功把 TNF 從運動服昇華為時裝,但代價是「機能空心化」——真正的登山客發現紫標太重、太貴且不耐磨,轉向了 Montbell。根據 2024 財報,Goldwin 的 TNF 營收(約 8.5 億美元)已經被 Montbell(約 11 億美元)超車。贏了面子,輸了裡子。
🇰🇷 白標(韓國 Youngone 操盤):SKU 更迭速度是美版的 2 倍,成功把 TNF 變成韓國街頭的「校服」。但運作模式更像 Zara 而非 Patagonia——一旦流行風向改變,龐大的庫存就是夢魘。
🇺🇸 紅標:好市多裡的現金牛,負責支撐集團的底層現金流。
🏴 黑標:專攻亞洲商務機能,精準填補「紫標太貴、紅標太土」的中間地帶。
Montbell:年收 11 億美元的工程師奇蹟
在煙火與潮流的喧囂之外,有一個沉默的巨人。
Montbell 集團年營收 1,640 億日圓(約 11 億美元),超越了操盤 TNF 日線的上市公司 Goldwin。但它幾乎不打廣告、不找明星代言、不搞時裝週聯名。
創辦人辰野勇的哲學只有一句:"Function is Beauty"(機能即美)。
它最經典的案例是 Plasma 1000 羽絨系列——把蓬鬆度高達 1000 Fill Power 的頂級鵝絨,填進厚度僅 7 Denier 的尼龍表布。7D 尼龍比人類頭髮還細(一般外套約 20D-40D),通常這種布料根本關不住 1000FP 的膨脹力,羽絨會像針一樣刺穿布料。Montbell 透過特殊編織結構與縫紉工藝,讓這件外套重量降至 130g——比一支 iPhone 還輕,卻能提供近乎極地級的保暖。
走進 Montbell 的店,你會被那一整面牆的羽絨衣嚇到。光是羽絨衣就有超過 100 種型號:有帽 vs 無帽 vs 可拆帽、抗磨損 vs 輕量化、標準 vs 長版 vs 短版、全開拉鍊 vs 半開 vs 按扣⋯⋯如果你需要一件「無帽、半開襟、極致抗磨」的中層衣,全世界可能只有 Montbell 做。這解釋了為什麼它的庫存週轉天數長達 180 天——它不怕庫存,因為這些是滿足特定需求的「工具」,像螺絲起子的分類,不是會過氣的時裝。
但最致命的是這個對比:
同樣花 100 美元買一件外套——
Montbell:行銷費用 < 3%,物料成本 40-45%,加價率 3 倍
始祖鳥:行銷費用 15%+,物料成本 25-30%,加價率 5-6 倍
Montbell 把 40-45 美元花在你真的穿得到的材料上。始祖鳥?你可能只買到 25 美元的材料,剩下的在替品牌付那場高原煙火秀。
同樣花 100 美元,Montbell 把 40-45 美元花在你真的穿得到的材料上。始祖鳥?你可能只買到 25 美元的材料,剩下的在替品牌付那場高原煙火秀。
Montbell 就是戶外用品界的 Toyota。 不帥,但不買對不起自己的錢包。
還有一招很懂人性。日本各大名山的 Montbell 分店,都有印著當地地名的獨家 T 恤,一件只要 ¥2,800-3,500(約 NT$600-750),用的是專利 Wickron 快乾防臭布料。這不是衣服,這是「獎狀」——穿著一件印有「槍岳山莊」的 T 恤,你說的是:「我去過,你沒有。」把購物變成蒐集紀念章。對年輕世代來說,這種「體驗的證明」比始祖鳥昂貴的 Logo 更具炫耀價值。
Uniqlo 與迪卡儂:市場的地板
別再用十年前的眼光看 Uniqlo。根據 2024/25 秋冬規格,它的輕羽絨蓬鬆度已達 750+ 等級。靠著跟東麗的奈米級材料合作,一件 NT$1,990 的羽絨衣提供了「八成的功能,兩成的價格」。連專業登山客也會在始祖鳥硬殼裡面,穿上一件 Uniqlo 的羽絨背心。
迪卡儂更硬核。100% 垂直整合,從紗線研發到終端零售全部掌控。一套 NT$5,000 的滑雪裝備推倒了「滑雪是貴族運動」的高牆。在通膨失控的 2025 年,它成為中產階級的避風港。
一個殘酷的真理:對一年只滑一次雪、只露兩次營的人來說,你不需要始祖鳥,你只需要迪卡儂。
登機箱經濟:台灣每年 37 億的跨境套利
這篇最核心的觀點。
受惠於日幣貶值,一件 Montbell 羽絨衣在日本買,只要台灣定價的 6 折:
- 台灣定價:約 NT$6,000
- 日本定價:約 NT$3,750
- 價差:NT$2,250
一個家庭買三件外套,省下的錢足以支付一張飛東京的淡季機票。「去日本買」不再是旅遊附加行程,而是為了省錢必須執行的「採購任務」。
用費米估算法算台灣每年流失多少:
742 萬人次(訪日韓)× 10%(購買率)× NT$5,000(客單價)= 37 億台幣
37 億。裝在行李箱裡飛出去的。
這導致台灣實體通路最絕望的處境——展廳效應。代理商付了信義區的房租、培訓了解說 GORE-TEX 保養知識的店員、承擔了過季庫存的風險。然後消費者在店裡試穿 30 分鐘,確認尺寸是 M,拿出手機在店員面前下單日本代購。
文化殖民與 37 億的談判籌碼
為什麼即使匯率平穩,台灣人依然對日本戶外品牌趨之若鶩?因為不只是價格問題,更是文化問題。
2010 年代,日本創造了「山ガール(Yama Girl)」文化——穿著鮮豔機能裙、內搭緊身褲、戴著寬邊帽,打破了登山等於「吃苦、大叔、狼狽」的刻板印象。證明了「在山上也可以可愛」。這種審美觀透過 Instagram 在 2018-2020 年全面輸入台灣。台灣的「網美登山潮」,本質上就是日本 Yama Style 的在地化變體。
結論很殘酷:日本創造了文化,然後收割了紅利。Montbell 的裙子、Snow Peak 的鈦杯、Keen 的涼鞋——標準答案都在日本品牌手裡。
但這不僅僅是悲劇。台灣消費者的貢獻可能佔了 Montbell、Snow Peak 總營收的 5-10%。這意味著台灣不只是「海外市場」,而是核心營收的重要支柱。
如果台灣代理商夠聰明,這 37 億就是談判籌碼——要求原廠認可台灣通路的售後地位(日本買的水貨也能在台灣付費維修)、要求開發適合亞熱帶氣候的台灣獨家款式(日本代購無法提供的差異化)、打通台日會員制度讓消費權益互通。
這篇不是在審判始祖鳥,也不是在神化 Montbell。
我只是記錄一個已經發生的現實:中產階級已經沒有餘裕把消費當成信仰了。
他們會算匯率、算機票、算價差,也知道哪一分錢花得值得,哪一分只是情緒溢價。
所謂消失的 37 億,不是被誰奪走的,而是被更現代、更有效率地使用了。
當消費者開始用工程師的方式購物時,任何仍期待他們「多付一點、支持一下」的產業,都還站在過去的世界——最後會跟山上的煙火一樣尷尬。
📌 本文改寫自 yojuhsu.com 的完整分析,更多數據來源與推算過程請見原文:https://yojuhsu.com/blog/why-everyone-is-buying-montbe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