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廉價肥皂過度刷洗後的乾燥氣味,混雜著地下室終年不散的霉味。
這是我最喜歡的味道,因為它代表「暫時的乾淨」。
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在狹窄的房間裡迴盪,木床板發出規律且刺耳的吱呀聲。我仰著頭,視線越過男人汗濕的肩膀,焦距落在他隨手扔在床頭櫃上的那塊手錶上。【勞力士 Submariner 系列,黑水鬼。】 大腦自動彈出了數據。 【二手殘值:約 28,000 至 32,000 美金。錶帶磨損度 15%,藍寶石玻璃上有微小劃痕,扣掉翻新成本,這塊錶能換我三個月的自由,或者養父兩週的毒資。】
我的靈魂輕巧地從這具正在受難的肉體中抽離,像是一台冷冰冰的掃描儀。
「看什麼看?專心點!」男人低吼一聲,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扇在我的臉頰上。
火辣辣的疼。但我沒有叫,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
【痛覺等級:3。修復時間:約 72 小時消腫。】 【情緒勞務補償:零。】
我收回視線,換上了一副如絲般順滑的討好笑容,聲音調整到那種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快要哭出來卻又強忍著的脆弱感——這是男人最喜歡的頻率。
「對不起……是因為這塊錶太漂亮了,我看呆了。」我輕聲呢喃,手指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背。
男人發出一聲得意的哼笑,動作變得更加暴戾。他喜歡被崇拜,喜歡這種掌控金錢與弱小的錯覺。他不知道,在他眼裡我是個供他發洩的玩物,而在我眼裡,他只是一堆移動的、散發著劣質古龍水味的貨幣組合。
他的皮夾露出一角,那是鱷魚皮的,估計價值 450 美金。裡面鼓囊囊的厚度,顯示他今天至少帶了 2,000 美金 的現金。
交易結束後,他一邊扣著皮帶,一邊施捨般地從皮夾裡抽出兩張百元美鈔扔在地上。
「拿去買點好點的肥皂,妳身上味道跟太平間一樣。」他嗤笑著,轉身離去。
我跪在地上,指尖觸碰到那兩張冰冷的紙鈔。
【200 美金。】 這是我這 45 分鐘的人格、尊嚴與身體細胞損耗的總值。
等門鎖落下的聲音傳來,我立刻衝進洗手間。我擰開水龍頭,抓起那塊幾乎已經磨到見底的硬肥皂,瘋狂地在大腿內側、手臂、脖頸上揉搓。泡沫混合著冷水,帶走了一些黏膩,卻帶不走那股深入骨髓的腐爛感。
我低頭看著腳踝,那道長年累月留下的繩痕,在冷水的刺激下泛著一種妖異的紫。
這時,門口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是養父。
「小雪,算好了嗎?」他在門外敲著菸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金屬,「今天進的那批貨,比例不對,妳去給我重新配一遍。要是少了一克,妳知道後果。」
我擦乾手,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寬大 T 恤,臉上的討好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冷漠。
「知道了。」我低聲回答。
我走出洗手間,路過書桌時,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封壓在破舊數學講義下的信。
那是從 1,500 公里外寄來的,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氣。收件人寫著:「致 聰慧的林小姐」。
在那封信裡,我不是這間發霉地下室裡的商品,我是一個在圖書館思考費馬大定理的靈魂。
【今日結餘:200 美金的汙穢,與一個無法估值的謊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