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執行摘要
- 中國減持美債的主要原因,更像是央行需要美元現金來穩定匯率、處理國內/離岸美元流動性壓力,不只是地緣政治的武器。
- 主要風險在於市場如果只看「武器化」敘事,會忽略最底層的風險 — 美元額度被收緊之後,「賺人民幣、欠美元」的企業會先出問題。
- Watch List — 美國財政部 TIC 月報(中國持有量變化)、人民幣中間價與離岸價差(CNH-CNY)、離岸美元融資成本(如跨幣基差)、中國離岸美元債到期壓力(城投 + 房地產)
- 假設失效觸發 — 若 Fed 在 2026 上半年啟動降息,且美元指數明顯回落(8% 左右,需依波動調整),人民幣貶值壓力可能緩解,本文「央行消耗美元彈藥 → 企業美元荒」的推論會被削弱
一、從主流論點中,發現資產負債表的問題
2026 年 2 月 9 日,彭博社報導指出,中國監管機構對大型商業銀行進行行政指導,要求限制美債的新增購買,高曝險的銀行要逐步降低部位。
消息一出,市場反應很直覺:「中國又在拋美債」「這是對關稅的報復」「去美元化加速」。社群媒體上的討論,基本圍繞著地緣政治在轉。
但從我的角度看,這條新聞真正該觸發的問題不是地緣政治,而是中國為什麼「需要」賣美債?不是「想要」,是「需要」。這兩個字的差距,決定你對接下來半年亞洲市場的判斷方向。
如果是主動的戰略行為,那節奏可控,影響有限。 如果有很大一部分是被動的,是央行為了保匯率、保流動性而被迫變現,那後果就不會停留在美債市場本身。它會沿著一條可預測的傳導機制,一路把壓力傳到那些「賺人民幣、欠美元」的企業。
這篇文章想做的事情,就是把這個傳導機制攤開來看。分析央行可以快速動用的美元流動性額度,也就是理解這個傳導機制的起點。
二、一場持續十年的減持
根據美國財政部 TIC 報告,截至 2025 年 11 月,中國持有的美國公債總額約 6,833 億美元(約 0.68 兆),為 2009 年以來的最低區間。(來源:US Treasury TIC,2025/11,發布於 2026/01/15)回頭看,2013 年附近的峰值大約在 1.3 兆美元上下,十多年的時間,降幅接近一半。
減持的節奏並不均勻。2018 年貿易戰後有一波加速,2022 年 Fed 升息又是一波,到了 2025 年下半年,幾乎每個月都在降。
但這裡有一個關鍵區分。減持美債,不等於不要美元。
同一段時間裡,中國的外匯存底相對穩定。截至 2026 年 1 月底,官方外匯存底規模是 3.399 兆美元,連續多月站在 3.3 兆以上,維持在近年偏高水準。而央行的黃金儲備也延續增持趨勢,1 月底報 7,419 萬盎司。 (來源:SAFE 外匯存底公告,2026/02/07;CEIC)
所以更精確的說法:中國不是在「去美元化」,而是在「去美債化」。美元資產沒有消失,而是從美國公債轉向代理機構債(Agencies)、離岸託管機構、以及其他在 TIC 統計中較難精確歸屬的美元資產。Brad Setser 在外交關係委員會(CFR) 的相關分析中,對這一點有清楚描述。(來源:Brad Setser, "China's Treasury Holdings Keep Falling—But Its Dollar Assets Haven't," CFR Follow the Money blog, 2026/01)。
這個分別很重要,因為它直接影響你怎麼理解接下來的故事。
三、把「武器化」放回次要位置
3.1 央行要的是美元現金
最大的原因可能不是地緣政治,而是人民幣匯率。
過去兩年,人民幣兌美元持續承受貶值壓力。匯率壓力上來的時候,央行或國有銀行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拿出美元來干預市場。而美債剛好是手上流動性最強的美元資產。
賣美債 → 換美元現金 → 把彈藥送上匯率防線。
Setser 在 CFR Follow the Money blog 的分析裡提到(2025/12),2025 年底曾出現國有銀行單月數百億至千億美元級別的異常美元買入;這種規模很難用純商業行為解釋,更像是「後門干預」 (backdoor intervention),目的就是穩定人民幣匯率。
換句話說,那些被市場解讀為「進攻」的動作,很大一部分其實是「防禦」。央行不是在用美債當武器打美國,是在燒美債換子彈保自己的匯率防線。
3.2 外匯存底的可用額度比帳面小
3.399 兆美元的外匯存底聽起來很多,但那是帳面。
實際可調動的「自由美元」可能遠低於此。你要扣除義務性配置、長期政策性承諾、以及被鎖在流動性較差資產裡的部分。真正能在短期內拿出來用的美元,可能只有帳面的 60% 到 70%。
而這些可用額度,還要同時應付幾件事:穩定匯率、支付戰略進口(能源、晶片、糧食),以及協助處理到期外幣債務。
每一項都在搶同一池子的美元。美債作為流動性最好的一塊,自然最先被動用。
3.3 去美元化存在,但速度沒那麼快
我不是說去美元化的戰略意圖不存在。
金磚國家的本幣結算倡議、CIPS 擴張、央行增持黃金。這些都是長期佈局。但速度比社群媒體上的討論慢很多。
人民幣在全球支付中的佔比,根據 SWIFT RMB Tracker 的數據,2025 年底大概在 2% 到 4% 區間波動(視是否排除歐元區內部清算,口徑不同);美元仍然在 47% 到 50% 之間。(來源:SWIFT RMB Tracker,2025/12)國際儲備貨幣的轉換不是靠宣言完成,它需要深度資本市場、可預期的法治、以及更高程度的資本開放。這些條件短期內很難一步到位。
所以比較公平的說法,中國減持美債是「被動 + 主動」的複合動機。但我認為被動因素,也就是保匯率、保流動性,這個原因被市場嚴重低估了。
四、從央行的選擇到企業的違約
這條傳導機制的邏輯不複雜,但市場很少有人把它完整串起來。
4.1 傳導機制的詳細介紹
整個路徑大致是這樣的。
Fed 維持高利率 → 美元走強 → 人民幣承受貶值壓力 → 央行賣美債換美元來穩匯率 → 國內可用美元額度被緊縮 → 企業換匯難度上升、成本飆高 → 借了美元債的企業面臨再融資困難 → 違約風險上升。
問題在於,多數市場解讀只停在前半段(央行賣美債),很少追到後半段(企業美元債違約)。
這個論點在歷史上其實並不陌生。和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的企業倒下邏輯有相似的底層結構,本國貨幣貶值、美元債務膨脹、流動性枯竭。這當中當然也有關鍵差異。中國有資本管制作為緩衝,外匯存底的絕對規模也遠大於當年的泰國或印尼。所以這次更像慢性消耗而非急性休克,但幣別錯配帶來的壓力本身並沒有改變。
4.2 一個簡單的數學題
以下為簡化假設情境,僅用來說明匯率與利率雙重壓力的機制,不代表任何特定企業。
假設一家中國企業在 2021 年借了 1 億美元,當時匯率約 6.4。換算成人民幣,這筆債大概是 6.4 億人民幣。
到了 2025 年底,匯率來到 7.3 附近。同樣 1 億美元的債,現在要拿 7.3 億人民幣才能還清。光是匯率變動,就讓這筆債膨脹了約 15%。
再加上利息。如果需要再融資,2021 年美元利率可能是 2% 到 3%,現在可能落在 5% 到 7%。利息成本翻倍以上。
匯率損失加上利息飆升,對「收入是人民幣、債務是美元」的企業來說,是雙重打擊。
4.3 更殘酷的版本 — 有人民幣也買不到美元
更殘酷的是,就算企業有人民幣,也不一定能換到美元。
當央行的首要任務是穩定匯率時,美元額度會優先分配給國家級用途,比如說戰略物資進口、關鍵設備採購、以及國有部門的優先需求。民營企業往往被排在後面。
這就是「排擠效應」。國家層面的美元需求,擠壓了民企的換匯空間。你的人民幣帳上可能有錢,但你買不到美元,或只能用更差的條件買到。這時違約風險就不只是「願不願意還」,而是「能不能還」。
五、誰是受害者
5.1 房地產開發商,舊傷未癒,新壓力到來
房地產的美元債問題是老故事,但遠沒結束。中國房地產離岸美元債的違約與重組比例已處於極高水準,部分標竿企業正面臨重組壓力。像萬科這樣過去被視為安全邊際較高的開發商,也被迫透過處置海外資產(包括 GLP 股權)來應對到期壓力。
⚠️ 房地產的問題不是「還會不會跌」,而是剩下那些還沒違約的開發商,在美元額度收緊時能撐多久。
5.2 城投離岸美元債,隱性擔保在變薄
城投離岸美元債的到期規模預計在 2026 年較前一年明顯下降(CSPI Ratings 估計約 35 億美元量級),但再融資環境仍然嚴峻。過去市場一直假設地方政府會擔保,但在地方財政吃緊的情況下,這個隱性擔保的可信度正在下降。再融資成本集中在 5% 到 7% 區間,對現金流本來就薄弱的平台來說很不舒服。Fitch 也指出,融資管道收窄正在加大城投平台的流動性壓力。
5.3 高資本支出行業,航空、基建設備、遠洋航運
這些行業的共同特徵是設備採購、租賃與能源結算大量以美元計價。當換匯成本上升(10% 到 15%),單年的財務成本可能就被放大到難以忽視的程度。
幣別錯配 (currency mismatch) 導致你本業再強,只要負債幣別和收入幣別不一致,你就站在風險的最尾端。
六、哪些情境會讓傳導機制被打斷
⚠️ 以下門檻與區間為示意值,用於說明框架。實際判讀需依當下美元波動、政策節奏與融資成本調整,不應直接照搬。
情境 A(機率約 40%) 假設是 Fed 在 2026 上半年啟動降息,且美元指數明顯回落(約 8%)。 觀察指標包含聯邦基金利率路徑定價、美元指數、以及離岸美元融資成本。 操作上先把「央行被迫消耗美元」視為弱化,並下修對企業美元荒的權重。
情境 B(機率約 35%) 假設是央行透過中間價管理、逆週期工具與離岸市場操作,將匯率波動壓在可控區間(6.9–7.1)。 觀察指標包含中間價與 CNH 偏離幅度、以及換匯交易/跨幣基差。 操作上把「賣美債換彈藥」視為放慢,但仍保留尾端企業的美元約束風險。
情境 C(機率約 25%) 假設是中國推出高於預期的財政刺激(示意特別國債 3 兆人民幣以上)帶動內需回升。 觀察指標包含財政發力節奏、信用擴張、以及企業現金流改善跡象。 操作上把企業端壓力視為緩解,但仍不把「幣別錯配」當作已解決。
這三個情境不互斥,可能同時部分發生。權重只是幫助分配注意力的工具,不是對結果下注。重點不是押對劇本,而是讓你的框架能隨指標更新。
七、跨資產的受力點在哪裡
論點講完了,但大家可能會問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 所以哪些資產類別會先感受到壓力?
從這個傳導機制的邏輯往下推,受力點大致有幾個方向。
亞洲高收益美元債(尤其是中國離岸部分)是最前線。再融資成本上升加上換匯困難,信用利差有擴大壓力。觀察指標是 iTraxx Asia ex-Japan HY 指數與個別發行人的 CDS。
美元指數本身既是因也是果。如果 DXY 持續偏強,傳導壓力不會自己消失;反過來,如果 Fed 轉鴿帶動美元走弱,傳導會被明顯削弱。
人民幣計價資產(A 股、港股中的中概)會間接受壓。不是因為基本面直接惡化,而是因為匯率預期與資金流向會降低外資的資本配置意願。
美債曲線反而可能受惠 — 如果中國從美債轉向短天期或代理機構債,長端的賣壓可能不如市場預期;但如果央行大規模拋售集中在中短天期,那段的殖利率會先感受到。
商品方面,能源進口是美元計價的剛性需求,匯率壓力會放大進口成本,但對國際油價本身的直接傳導有限。
⚠️ 以上不是交易方向建議,而是框架層面的受力點排序。每個方向的實際表現還取決於當時的市場流動性與投資人部位結構。
八、回到框架
從 Miyama 的視角看,目前更像是「美元流動性收縮」疊加「亞洲去槓桿」的組合。
這個情境的共通特徵是 Fed 的利率維持在限制性水準、美元偏強、亞洲的外幣債務壓力累積。歷史上類似環境出現在以下年份 1997、2013、2018。每次持續時間不同,但共同點是壓力的釋放往往不是線性的,而是在某個臨界點之後突然加速。
我目前盯的三個變數 — Fed 政策方向、美元指數、離岸美元融資成本。這三者的組合會決定情境是逐步緩解,還是繼續收緊。
讀懂中國減持美債,不能只盯中美關係的新聞標題。要看人民幣匯率、外匯存底的可用結構、以及企業端的美元債務壓力。這三個變數的交互作用,才是真正的故事。
你的組合裡,有多少部位正在受「央行燒美債保匯率 → 企業美元荒」的傳導機制慢慢耗損?你有沒有給它足夠的防火牆?
九、選項與代價
路徑 A — 先保命的做法。 優先檢查並降低「收入人民幣、負債美元」的結構性曝險,尤其是對中國離岸高收益美元債與高度依賴離岸美元融資的部位。代價是如果政策轉向(Fed 快速降息或中國強刺激)出現,你會錯過一段反彈。適合風險約束嚴格、不能承受尾部風險的人。
路徑 B — 留在場內,但加防火牆。 不把方向當成決勝關鍵,改把約束當成核心關鍵。只留能穿越美元收縮的曝險(例如更短存續期間、更強美元收入覆蓋、更高品質的資產),並把「融資可續」視為第一順位。代價是你可能犧牲部分 carry 或名目收益。適合需要持續配置、但能動態調整的人。
路徑 C — 押情境打斷傳導。 把權重放在「Fed 轉鴿」或「中國政策突然轉向」的劇本上,保留或提高風險資產曝險來吃修復。代價是如果你看錯,尾部損失會來得很快,且市場不一定給你從容撤退的流動性。適合風險承受能力強、且有明確停損/降曝險規則的人。
沒有哪條路徑是絕對正確的。選擇取決於你的時間、精力、風險承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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