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但整個基地沒有人真正睡得著。
勝利的氣氛是有的,但這種氣氛很快就被傷亡名單和接下來更沉重的壓力稀釋掉了。
小李被送進了臨時醫療室,小陳的手臂需要縫針,另外三個輕傷的隊員也在接受處理。愛麗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拿著一份戰鬥報告反覆看,眉頭從沒有鬆開過。我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忙碌的醫療組,腦海裡還在回放剛才那段差點被馬克打穿的過程。那個傭兵繞到我身後的速度快得讓我幾乎沒有反應時間,如果不是小陳那一箭,我現在或許已經倒在化工廠的廢墟裡了。
「想什麼呢?」阿傑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我接過,喝了一口,微苦的熱意順著食道往下,多少讓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
「在想自己還差多遠。」我老實說。
阿傑詫異地瞥了我一眼,然後逕自在我旁邊坐下,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今晚的表現讓我有點意外。」
「是壞的方面?」我下意識的接話。
「不,是好的。」他搖搖頭:「你做了一個在那個位置上,一個有經驗的老兵可能也會猶豫的決定——放棄安全位置,主動去支援倉庫區。而且你的判斷是對的,那個時機你要是不過去,馬克他們很可能就突圍成功了。」
「但我差點送命。」我自嘲的笑道:「還落得讓人支援的下場。」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處理多線戰場的本能。」阿傑說:「注意力給了一個方向,就顧不到背後。這是經驗問題,任何人都是這樣的,是菜鳥的通病,並不是什麼太嚴重的問題,時間到了自然會好。」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阿傑少見地陪著我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偶爾傳來蟲鳴,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維克多今晚折損了七個人。」阿傑最後說:「對一支二十人的傭兵團來說,那是很重的傷亡。如果里卡諾那邊的壓力再繼續,他們內部的裂縫會越來越大。」
「愛麗絲就是這樣想的吧。」我問。
「她說讓他們喘口氣,其實是讓他們去消化這次失敗的情緒。」阿傑嘴角微微翹起:「一支在壓力下失去自信的傭兵團,和一支士氣高漲的傭兵團,完全是兩碼子事。」
我想了想,覺得阿傑說得沒錯。只是……
「你覺得里卡諾會怎麼做?」我開口問道。
阿傑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握著咖啡杯轉了轉,像是在掂量什麼。
「里卡諾不是傭兵,他是商人。」阿傑最後說:「商人在賠本的時候,不會繼續投錢進去。」
「所以他會放棄灰狼?」我蹙眉,試著解釋阿傑的話中有話。
「不一定是放棄,但很可能會改變策略。」阿傑說:「賠了錢的商人有兩種選擇:要麼認賠出場,要麼加倍下注賭回來。」
「那里卡諾是哪種人?」
阿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移向走廊盡頭,像是在看穿牆壁,看向更遠的地方。
「這正是愛麗絲想弄清楚的事情。」他悠悠的回道。
接下來的三天,基地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
塔莎持續監測灰狼傭兵團的通訊,但對方此後明顯加強了通訊安全,很多對話從明文轉成了更高級別的加密,有些甚至完全斷線,改用面對面的方式溝通,讓監聽變得困難了很多。
「看來維克多還是有在反省的嘛。」塔莎調出一份通訊記錄摘要說:「從現有的片段來看,他們今天完成了一次內部復盤,把這次失敗歸咎於情報不足和輕敵冒進。」
「這很合理。」愛麗絲點了點頭:「畢竟他們確實犯了不少錯誤。」
「但問題是……」塔莎繼續說:「維克多在那份對話裡提到,他懷疑內部有線人。因為我們對他們的部署太熟悉了,精準得不像只是靠外部偵查能做到的。」
這話讓在場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他們會不會真的查出什麼?」楚婉汝緊張地問。
「不會。」塔莎搖搖頭:「我們的情報來源大部分是技術手段,不是人力滲透。但維克多開始懷疑,這本身就說明他很聰明。他沒有辦法找到線人,但懷疑會讓他的隊伍更加謹慎,也更容易產生內部猜忌。」
「猜忌是好事。」愛麗絲抬起頭,眼中閃著精光:「讓他懷疑去。」
我坐在角落裡,一邊聽著這些分析,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灰狼傭兵團今晚雖然折損了七個人,但剩下的傭兵團成員依然還在。而且這七個人只是傷亡,並不是全部被捕,也就是說,那些活著撤出去的人帶走了足夠的戰鬥力和信息。
更重要的是,里卡諾還沒有動靜。
一個位高權重的黑社會老大,麾下的私人軍隊在連續幾次行動裡都沒能完成任務,在軍火庫問題上被騷擾得焦頭爛額,偏偏對方又是個葷素不忌的恐怖份子——他不可能只是沉默著等待。
這種沉默讓我感到不安。
「愛麗絲。」猶豫了會後,我還是決定出聲詢問:「里卡諾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愛麗絲放下手中的文件,看了我一眼。
「你也覺察到了?」她問。
「覺察?覺察到什麼?」我有些疑惑的反問。
「太安靜了。」她說,語氣平靜,但眼底有一絲我叫不出名字的情緒:「里卡諾這個人,向來是在最安靜的時候最危險。」
「你的意思是?」我再次提問。
「他不可能不報復的。」愛麗絲坦白道。
「所以你也在等。」我說。
「我是在等。」愛麗絲點頭:「但不是被動地等,塔莎正在多條線路上追蹤他的動向。只是……」
她停頓了一下,最後沒有說完那句話,只是拍了拍桌子,站起身:「算了,繼續幹活。」
小李的傷勢在第四天有了明顯好轉。
醫生說他的內部出血已經停止,危險期算是過了,但至少還需要三週才能恢復正常活動。他躺在病床上,看著我進來,臉上擠出一個帶著苦意的笑。
「龍哥,你還好吧?」他問,反倒先問起了我。
「我好得很。」我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倒是你,被那個手榴彈炸到了,還受傷成這樣,怎麼還先問我?」
「因為聽說你今晚差點被馬克的人包餃子了。」小李說:「小陳跟我說了,他射那箭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我在做傻事。」我說:「但當時沒有更好的選擇。」
「你沒有做傻事。」小李看著我,認真地說:「那個時機,你要是不去,倉庫區守不住,馬克他們就跑了,而那個缺口一開,整個包圍網就散了。你很清楚這件事,所以你去了。」
我被他說得有些說不出話,只好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天色。
「我只是……」我遲疑了一下,才把心裡那句話說出來:「不想讓大家的心血白費,當時思考的並不全面,所以錯誤的決定也做得多。」
小李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那就繼續變強吧。只有你夠強,我們才不需要用命去填你身邊的漏洞。」
這話說得沒錯,卻也說得讓我有些難受。
我坐了一會兒,讓小李好好休息,然後起身離開了醫療室。
第五天,塔莎發現了一條新的線索。
「里卡諾的一架私人飛機今天降落在本地機場。」她調出一份班機記錄:「登記的是一家境外貿易公司的商務包機,但這家公司的股權追蹤下去,最後繞了三層,落在里卡諾旗下的一個空殼公司上。」
愛麗絲猛地坐直了身體:「里卡諾親自來了?」
「不確定是他本人,還是他的代理人。」塔莎搖搖頭:「飛機上下來的人戴著墨鏡,機場的公開監控拍到了,但角度不好,還在做增強處理,暫時沒有確認身份。」
「就算不是他本人,也說明他對本地的情況非常重視,親自派人過來盯。」阿傑說。
「這也意味著,他不再只是遠端下指令了。」愛麗絲說,臉色凝重了許多:「情況要升級了。」
我感覺胸口沉了一下。
升級,意味著更多的資源、更精密的行動,也意味著更多的危險。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楚婉汝問。
「情報永遠都是第一要件,繼續收集情報吧。」愛麗絲說:「但我們的行動節奏必須放慢。里卡諾的人進場,說明他認為自己需要親自掌控局面,這種時候他的眼睛會非常敏銳,我們一旦輕舉妄動,就會給他口實。」
「那灰狼傭兵團那邊呢?」阿傑問。
「暫時按兵不動。」愛麗絲說:「讓他們繼續猜我們的下一步,猜得越久,他們越難受。」
接下來的一週,表面上波瀾不驚。
我繼續跟著阿傑訓練,每天從早到晚,把自己練得半死。阿傑對我的訓練計劃越來越有針對性,他開始模擬更複雜的戰場環境,逼我在多個威脅同時出現的情況下做出判斷。
「記住,戰場上沒有單一威脅。」阿傑一邊讓隊員從不同方向模擬攻擊,一邊說:「你的眼睛要像攝影機一樣,不停地掃視,不停地計算威脅等級。哪個最急迫,先處理哪個。」
「說起來容易。」我躲過一個模擬攻擊,卻差點被另一側的人拌倒。
「所以才要練。」阿傑說:「等你的身體記住了這個節奏,就不需要用腦子想,自然而然就會這樣做。」
我咬牙繼續。
那段時間,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塞進了訓練裡,為此,甚至死皮賴臉的拉上了阿傑。一方面是真的想變強,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樣做的話,腦子裡就沒有太多空間去想其他的事情——比如里卡諾那邊的沉默,比如那架神秘的私人飛機,比如愛麗絲那句「最安靜的時候最危險」。
但不管怎樣,身體上的疲勞終究勝過了腦子裡的不安。每天晚上,我倒在床上,幾乎是碰到枕頭就能睡死過去。
直到第十天,塔莎帶來了另一個消息。
「我追到了那架飛機上下來的人。」塔莎把一張照片放到螢幕上:「這個人叫維倫斯基,是里卡諾的首席執行人,用比較通俗的說法,就是他的專屬行動代理人,負責處理一些不方便里卡諾本人出面的事情。」
「這個人的背景怎麼樣?」愛麗絲問。
「比維克多危險。」塔莎說,語氣很平靜,但這四個字卻讓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沉了下去:「維克多是戰場上的殺手,維倫斯基是棋局裡的謀士。他專門負責替里卡諾解決那些用錢和武力都解決不了的麻煩。」
「他的手段是什麼?」阿傑問。
「幾乎什麼都做,不管是政治施壓、商業操控、關鍵人物的精準清除什麼都來。」塔莎解釋:「他的路數不是正面衝突,而是從你看不見的地方下手,讓你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就已經輸掉了。」
這話讓我感到一陣寒意,一個思想靈活的敵人,再危險不過。
「這個人現在在哪?」我問。
「已經確認下榻在城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用的是商業身份。」塔莎說:「他表面上是來洽談一批進出口業務的貿易商,在本地商業圈子裡已經活動了幾天,見了幾個商界人士。」
「這些商界人士是誰?」愛麗絲的眼睛微微瞇起。
塔莎在螢幕上列出了幾個名字。楚婉汝看到其中一個,臉色輕微地變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
「楚婉汝,」愛麗絲不知道什麼時候注意到了她的神情,開口問道:「你認識這個人?」
楚婉汝抬起眼,猶豫了一下,才說:「周立泰,是我父親幾年前的一個合作夥伴。他後來轉型,做了一些……灰色地帶的生意,我們家便和他斷了聯繫。」
「灰色地帶。」愛麗絲重複了一下這個詞:「什麼程度的灰色?」
「我不清楚細節。」楚婉汝說:「只知道我父親當時說,這個人的生意已經沒辦法繼續合作了。我父親是個規矩的人,這句話的份量……你懂的。」
愛麗絲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塔莎:「繼續追蹤維倫斯基的行動,重點是他和哪些人接觸,以及這些人的背景。」
「明白。」
會議結束後,我跟著楚婉汝一起走出了作戰室。她的步伐有些沉,看得出心裡在想事情。
「你在擔心什麼?」我問她。
她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說吧。」我說:「這裡只有我們兩個。」
楚婉汝深吸一口氣,低聲說:「如果維倫斯基在接觸周立泰,那他的目的很可能是借助周立泰在本地商界的關係網。而周立泰跟我父親有過合作歷史,雖然早就斷了,但記錄是抹不掉的。」
她頓了頓,才把最後那句話說出口:「他們有可能會從我父親那裡入手。」
我默默地看著她。
「我要告訴父親嗎?」她問我,眼中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這在楚婉汝身上是很少見的神情。
「告訴他。」我說:「但不用說太多,只讓他知道,如果有人透過周立泰找上門,要提高警惕就夠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