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謹慎冒險者邁出的新一步
蘇爾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循環。
他,一個三十五歲的成年男性,穿越異世界一年多的E級冒險者,現在每天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不知道那隻水母今天在不在。
然後第二個念頭是:我都三十五歲的人了,怎麼跟個談戀愛的小年輕似的?
但身體很誠實,採集委託做完了?去溪邊;護送任務順路?繞一下去溪邊;什麼事都沒有?那更要去溪邊。
就這麼過了五天,那小東西每天都在。
就在第一次遇見的那段溪流,漂在岸邊的淺水區,一看到蘇爾出現,那雙大眼睛就會瞬間亮起來,表情變成(✧▽✧),然後飛快地游過來,用觸鬚纏住他的小腿,滑溜溜的腦袋蹭啊蹭。
蘇爾每次都蹲下來,從布袋裡掏出準備好的魚——見水母之前在別處溪流或湖泊捉的,這幾天他學會了怎麼用簡單的陷阱捕魚,效率比徒手高多了——片成小碎肉,一點一點餵給它。
小東西吃飽了就會露出( ̄▽ ̄)的表情,然後漂在他身邊,偶爾用觸鬚碰碰他的手,像是在說「我在這裡喔」。
蘇爾看著它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如果那個滑溜溜的圓頂可以叫腦袋的話,觸感涼涼的,軟軟的,像某種高級果凍。
被摸了的瞬間,整隻水母頓了一下,然後瞇起眼睛,一臉陶醉。
(ˊᗜˋ)
簡直是顏文字成精了。
還有幾次,蘇爾準備離開的時候,小東西突然鑽進水裡,沒一會兒又冒出來,觸鬚上居然捲著一條比上次他抓的還大的魚,往他手裡塞。
「給我的?」
(^▽^)
蘇爾看著那條魚,又看看小東西得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謝謝你啊。」
還有一次,小東西不知道從哪裡撈來一把水草,綠油油的,看著挺新鮮,蘇爾本來沒當回事,結果拿回去給隔壁老太太看,老太太驚訝地說這是一種藥用水草,拿去藥鋪能賣好幾枚銀幣。
「……」
這小東西,是在報恩嗎?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家裡那隻貓,每天早上用頭蹭他起床,下播時貓在門口等著,偶爾抓了蟑螂叼來獻寶——雖然那個時候他只想尖叫。
他想起書上寫的那句話:姆水母與人類建立情感連結之案例時有記載。
可是,要怎麼建立?
他沒養過水母。以前養貓,好歹知道要餵貓糧、鏟貓砂、定期帶去打疫苗;水母呢?水母吃什麼?住哪裡?會不會生病?生病了怎麼辦?
蘇爾坐在床邊沉思,頭一次覺得自己這個E級冒險者的知識儲備嚴重不足。
「不行。」蘇爾猛然站起:「要找個懂的人問問才行。」
第二天一早,他沒去溪邊,而是轉了個方向,走向埃爾斯魔法學院。
克洛克院長的辦公室在學院最深處的塔樓頂層。蘇爾只來過一次——剛穿越那會兒,他們二十來個人擠在這間辦公室裡,聽院長講解這個世界的基本常識。
他還記得那個時候,一個看起來比他还年輕的水色短髮男人,面無表情地站在黑板前,用平淡的語氣說:「你們來自異世界,這件事最好別讓太多人知道,不是因為會被抓,而是因為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國家不管你們從哪來,但總有人喜歡多管閒事。」
那時候蘇爾還覺得院長看起來冷冰冰的,不太好親近。
後來才知道,人家都兩百多歲了,是傳說中的返祖精靈,還是傳奇級別的魔法師,活了這麼久,表情管理早就修煉到家了。
蘇爾站在那扇木門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
「請進。」
推開門,克洛克正坐在書桌前看什麼文件。他抬起頭,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看向蘇爾,沒什麼表情變化,但語氣倒是溫和:「蘇爾?好久不見。有事找?」
「院長,我想請教一些關於魔獸的問題。」
克洛克放下手中的文件,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蘇爾在椅子上坐下,把這幾天遇到姆水母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怎麼遇見的,怎麼餵的,小東西怎麼給他送魚送水草,還有那些豐富的表情變化。
說到那張(;´;︵;`;)的哭哭臉時,克洛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說到小東西送魚的時候,克洛克的眼神亮了一瞬。
等蘇爾全部說完,克洛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你遇到的應該是飄搖水母的幼體,雖然不知道這隻姆水母是和父母分開了還是怎麼的……書上寫的你都查過了?」
「查過了,但書上只寫了基本習性,還有『與人類建立情感連結之案例時有記載』,沒寫——」蘇爾頓了頓:「沒寫實際上案例記載什麼。」
「因為確實少見,可能只在別的書上稍微提了幾句而已。」克洛克站起來,走到窗邊:「姆水母雖然智慧程度不低,但也是野生魔獸,通常不會主動親近人類。你遇到的這隻,要麼是從小就接觸過人類,要麼是——」他回頭看了蘇爾一眼:「單純喜歡你。」
蘇爾被這句「單純喜歡你」弄得有點不自在。
「還有啊,因為姆水母是比較弱小的魔獸,沒什麼經濟價值,也沒什麼戰鬥力,很少有人專門去研究,我也沒見過研究它的人。倒是有人和它的成體飄搖水母建立契約,但姆水母這個幼體沒人養過。」
「所以,如果我想——」蘇爾斟酌著用詞:「如果我想繼續照顧它,需要注意什麼?」
克洛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你想養它?」
「也不是說養……」蘇爾撓撓頭:「就是它每天都在那裡等我,我每天也都想去看看它。它給我送魚,我給它餵食,感覺已經——」
他想了想,找到一個合適的詞:「習慣了。」
「習慣。」克洛克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所思:「你知道嗎,對於我們長壽種族來說,習慣是一種很危險的東西。」
蘇爾一愣。
「但對人類來說,習慣可能就是生活本身。」克洛克轉回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溫和了些:「既然你想照顧它,那我就說幾點你需要注意的。」
他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羊皮紙和一支羽毛筆,邊說邊寫:
「第一,居住環境:姆水母雖然是水生魔獸,但可以在陸地上短暫活動,半個時辰是極限,超過就需要補充水分。所以你如果真的想養,需要準備一個裝水的容器讓它休息——澡盆大小就夠了,水溫不用太講究,它們適應力很強。」
「用井水可以嗎?」
「應該是可以的,不過要時常換水,畢竟靜水不像小溪流動的水那樣會自動淨化。」
克洛克繼續寫:
「第二,飲食:你餵魚碎肉的方式是對的,也可以試試看洗乾淨的魚內臟,姆水母的消化系統應該能處理這些,如果它願意吃,那對你來說也能節省一些開銷。」
蘇爾點點頭,心想這倒是,魚內臟平時都扔了,如果能餵給小東西,也算物盡其用。
「第三,活動:姆水母雖然可以跟你回家,但不代表它喜歡一直待在室內,你最好經常帶它回原本的溪邊,讓它定期在自然環境中活動,這對它的身心健康有好處。」
「這沒問題。」蘇爾說:「我自己也常去那邊採集。」
克洛克放下羽毛筆,看著蘇爾:「以上是物質層面的注意事項,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溝通。」克洛克說:「姆水母聽不懂人類語言,但它能理解語氣和表情,你跟它說話的時候,不用刻意簡化詞彙,而是要用穩定的情緒和明確的態度,它會透過你的語氣和表情來判斷你的意圖。」
蘇爾想起這幾天和小東西相處的過程——他確實一直在自言自語,而小東西好像真的能聽懂他的情緒。
「所以,重點是互相理解?」
「對。」克洛克點頭:「如果你們能建立起這種理解,那契約與否都只是形式;如果你們不能,那就算簽了最嚴格的契約,也不過是主從關係,而不是同伴。」
蘇爾沉默了一會兒。
穿越前,他是個遊戲主播,觀眾很多,朋友總是那麼幾位能和他聯網打遊戲的;穿越後,雖然有二十來個一起來的夥伴,但大家各自忙著生存,一年來見面的次數也不算多。
這一年的生活,還是得靠他自己,就像那個多年前獨自前往大城市生存的自己一樣。
一個人起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接委託,一個人回家。
以前類似的場景,還有小貓陪伴著撫慰他的心,穿越後重回了那種寧靜的獨處。
他本來以為自己習慣了。
但那個小東西用觸鬚纏住他小腿的時候,他確實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院長。」蘇爾抬起頭:「如果我想問那小傢伙願不願意跟我回家,該怎麼問?」
克洛克看著他,嘴角又微微動了一下——這次蘇爾確定,那是在笑。
「你可以直接問,用你最習慣的方式。」克洛克說:「如果它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聰明,它會懂的。」
他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蘇爾愣了一下:「您要一起去?」
「難得的觀察機會。」克洛克推開門,回頭看他:「而且萬一溝通不順,我可以在旁邊幫忙——用魔法的那種。」
蘇爾跟著站起來,心裡突然有點緊張。
不是因為院長要一起去。
而是因為,他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好像比他想的更重要。
兩人一路穿過鎮子,走進森林,沿著熟悉的小路來到清水溪。
蘇爾還沒走到岸邊,水面上就冒出了一個藍色的小腦袋。
(✧▽✧)
小東西看見他,高興的觸鬚亂揮,飛快游了過來。
然後它看見了蘇爾身後的人。
小東西停在距離蘇爾小腿不到半米的地方,大眼睛眨了眨,看看蘇爾,又看看克洛克,表情從(✧▽✧)變成了(・◇・)?
「沒事的,我認識他,不會對你怎麼樣的。」蘇爾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這是這幾天他發現的,小東西除了喜歡蹭他,也確實喜歡被摸頭。
小東西蹭了蹭他的手,但還是有點戒備地看著克洛克。
克洛克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站在岸邊,用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安靜地觀察。
「我今天來,是有事想問你。」蘇爾看著小東西,盡量讓自己的語氣穩定:「你願意——」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覺得這樣乾巴巴的問好像有點蠢。
想了想後他站起來,在岸邊找了塊沙子比較細的地方,拿了根樹枝開始畫畫。
克洛克走近兩步,低頭看著他的畫。
蘇爾先畫了一個方形,上面加個三角形——這是房子。
然後在房子旁邊畫了一個簡單的火柴人,為了讓特徵明顯,他在火柴人的臉上畫了兩個圓圈——這是眼鏡。
最後,他在房子裡面畫了一個圓圓的東西,下面加四根線——這是水母。
畫整體多少有點抽象就是了。
畫完,他抬起頭,看向水裡的小東西。
小東西正伸長了腦袋——如果水母有脖子的話——盯著沙地上的畫,大眼睛眨啊眨。
蘇爾指指房子,又指指自己,再指了指水裡的小東西,然後做了個「一起回家」的手勢。
水母看著他,又看看畫,再看看他。
(⊙ˍ⊙)
蘇爾緊張地等著。
然後,小東西的表情變了。
(⊙▽⊙)
還沒反應過來,小東西已經從水裡竄了出來,四根觸鬚一撐,整個身體彈到了他的肩膀上,溼漉漉的、又涼又軟。
蘇爾僵住了,水母的四根觸鬚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整個腦袋貼在他臉頰旁邊蹭啊蹭,發出了一個細細小小的聲音——
「嘰。」
蘇爾這才想起書上寫的:其叫聲細微如嬰兒啜泣。
但這不是啜泣,這分明是……撒嬌?
蘇爾被蹭得一臉水,但忍不住笑了。
「所以,這是願意?」
(≧▽≦)
他轉頭看向克洛克,發現這位冷面魔法師難得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雖然只是眉毛微微抬高了一點。
「非常同意,而且看來它很喜歡你的畫。」
「我的畫?」蘇爾一邊被蹭一邊說:「我朋友都說我畫得很爛。」
「但它看懂了。」克洛克走近,仔細觀察著蘇爾肩膀上那隻興奮的水母:「這就夠了。」
小東西發現克洛克靠近,停止了蹭蹭,轉頭看著他,表情有點警戒,但沒有害怕。
( ̄~ ̄)?
像是在問「你是誰?你要幹麼?」
克洛克伸出手,停在距離它不遠的地方,讓它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
小東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過了一會兒,慢慢伸出一根觸鬚,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
克洛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很有禮貌的小傢伙。」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和。
「那現在怎麼辦?」蘇爾問,肩膀上的軟乎水母又蹭了他一下:「就這樣帶回去?」
「需要一個契約術式。」克洛克走近幾步,伸出右手,掌心泛起淺藍色的光芒:「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只是建立一個基本的連結,讓你們能夠互相感知彼此的位置和狀態,這樣它萬一跑遠了,你也找得到。」
他看向蘇爾肩膀上的姆水母:「它不會受傷,也不會有任何不適。願意嗎?」
小東西看著他,又看看蘇爾,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克洛克將發光的手掌分別貼近蘇爾的胸口和小東西的身體,光芒閃爍,蘇爾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暖意從胸口擴散開來,然後他忽然能感覺到肩膀上那個小東西的情緒了。
不是讀心,是一種更模糊的感知。
很開心、非常開心、像是要溢出來的那種開心。
蘇爾忍不住笑了。
小東西用觸鬚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
「好了。」克洛克收回手:「契約完成,你可以給它取個名字。」
蘇爾看著肩膀上的小東西,小東西也看著他,一臉期待。
「姆水母……姆……」蘇爾想了想:「叫你姆依,好不好?」
小東西——現在叫姆依了——歪了歪腦袋,然後整個身體像在跳舞一樣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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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喜歡。」克洛克在一旁說。
「看得出來。」蘇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姆依的腦袋:「那以後就請多指教了,姆依,我是蘇爾。」
姆依蹭著他的手,觸鬚開心地擺來擺去。
夕陽開始西斜,金色的光穿過樹葉灑在溪水上,蘇爾站起來,姆依穩穩地待在他肩膀上,觸鬚輕輕環著他的脖子。
「院長,今天謝謝您。」
克洛克搖搖頭:「不用謝我,這是你們自己的緣分。」
他看了一眼姆依,又看向蘇爾:「對了,記得準備一個夠大的盆子,還有帶它出門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要讓它回水裡泡一下——」
「院長。」蘇爾打斷他,笑了:「這些您剛才在學院的時候都說過了。」
克洛克頓了頓,難得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是嗎。」
「而且您還寫下來了。」蘇爾指了指他手裡那張羊皮紙。
克洛克低頭看了一眼,輕咳一聲:「……總之,好好照顧它。」
「我會的。」
他伸手摸了摸姆依滑溜溜的腦袋,姆依舒服得瞇起眼睛,又發出那種細細小小的叫聲。
「嘰~」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溪邊,遠處有鳥在叫,溪水嘩啦啦地流著,蘇爾看著肩膀上的姆依,忽然覺得今天的天氣特別好。
姆依也看著溪水,又看看他,然後用觸鬚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
「走吧,姆依。」他說:「帶你去看新家。」
兩人一水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克洛克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刻意留給這對新夥伴適應的時間。
走了幾步,蘇爾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清水溪。
陽光下的溪水波光粼粼,和往常一樣。
但又不太一樣了。
「嘰。」姆依又蹭了蹭他的臉。
蘇爾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知道了知道了,別蹭了,再蹭我眼鏡要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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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麼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給你找個盆,你給我乖乖待裡面,不許亂跑。」
(ˊ‧ 3 •ˋ)
「那是什麼表情?不服氣啊?」
( ̄▽ ̄)~
「……行,你厲害。」
克洛克聽著身後一人一水母的對話——雖然嚴格來說只有一個人在說話——腳步不變,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溫和的光。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