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吉,有著温和精緻的五官和修長的四肢,是那種乍看之下甚至有些帥氣的服務對象。但他卻不是那種,會讓人忍不住想替他多寫幾段故事的人。
他需要助行器與輪椅才能移動,只要一出門,一定坐在輪椅上;口語能力幾乎沒有,可每當有人開門離開,他總會清楚地說一聲:「再見」。
又如果你走近他,他會隨口叫你「姐姐」、「阿嬤」、「阿伯」,像是沒有分辨對象,只是把這些稱呼當成一種聲音的回應。
可有趣的是,他特別喜歡對一些年長的保育老師或志工,拉高尾音,甜甜地喊一聲:「姐姐——」再配上他那張單純無辜的臉龐,即使知道他其實無法理解這些社交稱謂,心頭還是微微亮一下!暗付「這是個社交小能手吧!」
但事實上,一切也就停在這裏、僅此於此了。
小吉認知程度極低,日常生活上高度依賴保育老師,吃、喝、拉、撒、睡,都不能自己完成;甚至須要著強迫性的協助——要被帶去廁所、要被帶著吃飯、帶著喝水、吃上很多的藥物等等, 他的生活才能順利往前推動。
其實,多數服務對象也同樣需要外部支持才能生活。只是真實的照顧下來,你會覺得小吉比起其他的服務對象,須要協助支持的力量又更多、更重。並且帶著更多不可預測的行為模式。
一開始以為他不能自己吃飯、不能走路,需要完全餵食;後來才慢慢發現,其實他「可以」,只是要看心情。這樣的心情,和我們所理解的「想不想」完全不同——你只能一次一次試,才知道今天的他能做到哪裡。
最近,也許是季節變化的關係,他從早到晚不停地喊叫,有時聲音不大、只在生活區內迴響,有時又突然拔高,音量大到在一樓廣場就聽到,一整天下來不會口渴,也不會力竭。
某天我獨自當班時,他忽然自己離開座位站了起來,走了好幾步,還伸出手想要抓住你,那一刻真的讓人措手不及。
你不知道他是想靠近,還是只是剛好走到了那裡。
我試著把這些狀況說出來,沒想到沒有得到理解,反而被認為是「不會照顧」。如果順著這個「痛點」往下寫,這篇文章大概會變成一篇標準的職場抱怨文。
只是,經過幾天的沈澱,我發現,這個評價也並非全然錯誤;但我想,這正是一線照顧者最難說清楚的地方。
有時候,我也會看著同事的處理方式,心裡疑惑——到底是遇到了什麼情況,才會做出我不認同的判斷?
也許我們都一樣。
就像每天吃稀飯的人,也會有某一天突然想吃乾飯。
我們的服務對象也有著上上下下的心情、也會忽然冒出一些難以預測的「想自己決定」的時刻;那些念頭,有時很微弱,有時卻足以改變整天的行為。
而我們,往往只能用自己的理解,去試著理解他們。但人的理解,本來就不可能完全一樣。
每一位照顧者,都帶著不同的經驗、不同的判斷、不同當下的狀態,自然也不可能做出完全一致的處遇。
於是,照顧這件事,最後依靠的,除了專業,其實還有更多的同理,和彼此之間的包容,才能把每天看似重複的生活,一起撐住。
體弱到每年要住院、不時突然跌倒、總在不經意間製造驚嚇給保育老師的小吉啊——
我還是會暗自期待著——期待某一天,你會突然做出一件超越我們想像、從未發生過的事,然後讓所有人,在慌亂之後,忍不住大笑出來的那種超級大驚奇。
